第11章 撒旦的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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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結束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深夜。野吾疲倦的和憐司說了再見,搖搖晃晃的回到家中。

  打開門,最先引入眼帘的就是熏氣鼓鼓的臉,她叉著腰,繫著圍裙,鼓起的腮幫像一條在水缸里憋氣的金魚,表情既氣惱又無奈,仿若是抓住丈夫在外偷情卻又無可奈何的無能妻子。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你一個都沒有接,line都不給我發一條!」

  野吾暗道不好,這時才拿出手機看到了足足十幾個未接電話。

  因為工作時習慣把手機靜音,好不被那些偶爾冒出來的推送GG打擾的緣故,他根本沒注意到熏的電話。

  野吾有點慚愧的目光上移,「抱歉...我去朋友家趕稿了,忘記告訴你了...你做了晚飯嗎?」

  野吾注意到熏身上的圍裙,圍裙上還有被濺到的油點。

  「對啊,下午我回家的時候就做好了。還以為你是去了便利店之類的,結果放到現在,菜都冷掉了。」熏抱著手,擋在門前,一副想讓野吾今天晚上在別院打地鋪的氣勢,「明明一直都和洞螈一樣,偏偏今天說什麼去了朋友家...不會還是女性朋友吧?」

  洞螈,一種形似六角恐龍,一生都居住在地底洞穴里還和烏龜一樣不怎麼活動的生物。

  因為生活在黑暗中乾脆連眼睛都退化掉,只剩一顆光禿禿的腦袋,根本不怎麼出門,以至於生物學家都對這種動物的習性知之甚少。

  「洞螈嗎...我看起來有那麼可愛?」野吾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

  熏被氣笑了,但還是抬腿擋住了門,絲毫沒有放野吾進去的打算。

  「欸不是女生啊...不過在某些圈子裡他可能算蘿莉?」野吾本不想像對女朋友那般對熏解釋朋友的性別,不過看到她那分毫不讓的態度,只能舉手投降,妥協了下來。

  熏鬆了口氣,這才放野吾進了門,「原來野吾你還是有朋友的嘛,放心了一些,要不然像過去那樣...」

  熏收住了嘴,沒再繼續說下去,北海道的時光是孤獨而甜蜜的,同樣都不融於外界的兩個人,在那裡尋找到了唯一可以接納自己的人。

  就像一條洞螈在黑暗的地底中遊動半生,才終於碰到可以擁抱的同類,熏不願意重新提起那段時間,因為她害怕野吾聯想到那之後的破碎。

  野吾假裝沒有聽到,興沖沖的跑到了餐桌前,整整一天的趕稿早就讓他餓的前胸貼後背,打開扣在桌子上的防塵罩後,能看到數道精緻的菜餚在燈光下透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鮮艷。

  照燒雞排。蔬菜沙拉,蛤蜊味增湯,以及日料特有的茶碗蒸——其實就是一種加入了蝦仁,小肉丸,香菇銀杏等配料的蒸蛋液。

  「哼,泥鰍。」看著逃跑的野吾,熏錘了下門。

  她剛想要讓野吾停下,自己先將菜加熱一下,就看到野吾已經舉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於是她只得坐進野吾身旁的位置,托著臉微笑的觀察起他吃飯的樣子。

  只見野吾剛吞咽到一半,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臉色肉眼可見的發白,隨後變紫,最終發黑,猛的咳嗽了起來。

  熏嚇了一跳,趕忙從一旁的飲水機接了白開水,一邊遞到野吾的手邊一邊拍起了他的後背,「怎麼了,怎麼了?噎住了嗎?說話呀。」

  野吾絕望的抬頭,看著眼前那張猶如天使般可愛,充滿擔憂與慈愛的臉,又轉頭看了看碗裡那味道如同撒旦拉出來的史一般的菜。

  在腦海中經過一陣天人大戰後,他飽含著熱淚,就著白水將嘴裡的飯艱難的咽下,下定了某種決心般搖了搖頭說,「嗯,噎住了。抱歉...因為很好吃...一時間太著急了。」

  「啊太好了,我還會擔心味道奇怪呢,因為不算早餐的話,這是我第一次做料理來著。」熏開心的笑了起來,「好吃就多吃一點吧...話說真不需要我幫你熱一下嗎?」

  「不,絕對...絕對...不要!」野吾惆悵的拒絕了熏的好意,因為一定要當老八的話,那顯然冷掉的要比什麼熱氣騰騰,新鮮出爐的好接受很多。

  在艱難的吃了一半之後,野吾還是沒法按耐住好奇心的問,「熏...你做好之後,有試菜嗎?」

  「嗯?試菜是什麼?哦,有沒有嘗過的意思嗎?沒有呀,因為我已經在學校吃過了,而且...」熏露出花一樣好看的笑臉,「因為是第一次做料理,我想看到野吾吃第一口的樣子。」

  ...唉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說啥,那我吃就完了唄。野吾扶住額頭,儘量不讓熏看到自己絕望的眼睛。


  晚宴過後,熏哼著調子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野吾則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副靈魂快從嘴巴里跑出來的樣子。

  他很懷疑熏是不是在飯里摻了什麼別的東西,因為他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曾經去東京務工的祖父的亡魂在河旁邊笑著朝自己招手。

  「說起來,我今天在學校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呢,裡面有一個人看起來和你有種奇怪的相像。」熏一邊在水池邊洗碗,一邊向還在餐廳里試圖和祖父解釋自己還沒死的野吾說到。

  「那你記得離他遠點,肯定不是什麼好人。」野吾毫不猶豫的下了判斷。

  「別這麼說自己啦,我覺得倒是個有趣的人,女生哦,和你抽一樣的煙,很酷的樣子。」

  「女生?很酷?和我抽一樣的煙?」野吾驚訝的抬起頭來,「她叫什麼名字?」

  「沙羅。怎麼了?」

  「沒什麼...」野吾緊縮的心放鬆下來,心想看來不是同一個人。

  野吾凝視著手裡的紅白煙盒,自己最開始抽菸,就是因為那個人的原因。

  她一臉無所謂的態度,打開同現在一樣的紅白色煙盒,問自己要不要也試一試,結果這一試,就是十多年的時間。

  明明她應該最清楚這是個多麼不好的惡習,卻還是傳染給了自己,還給出了那麼好聽的理由。

  「你最近看起來很多心事啊,要不要試著抽一支?抽一支那些事情就全跑光了。」

  「為什麼?因為尼古丁之類的嗎?」

  「不是啦,和那個沒關係。是因為...把煙點燃之後,你要考慮的事就只剩下怎麼把這支煙吸完了,直到煙熄滅之前,都不用在乎這以外的事,世界如何,別人如何,那些讓人搞不懂的事情,就都不見了...當然,只限在煙熄滅以前。」

  她當時好像是這樣說的吧,說的時候一副溫柔的樣子,在那之後又拋下自己一個人去了東京留學。

  雖然轉生之後也考慮到再次遇到的可能,但人海茫茫,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野吾一點也不喜歡煙,味道難聞,讓人喉嚨發乾,也會招來別人的討厭,和她說的不同,哪怕點燃了,有時還是會胡思亂想。

  但就像一個厭世者依然沒法脫離這個世界一樣,他只能一根接著一根的繼續吸下去,人生中賴以為生的,總都是些討厭的東西。

  熏還在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野吾偷偷溜到了門外,靠著牆蹲下,火焰閃爍之間,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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