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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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的洗手間裡,鏡子中的黑川野吾撫摸著自己雜亂的鬍鬚和肆意生長的黑髮。

  雖然面孔依稀還能看到一些過去俊朗的痕跡,但糟糕的生活習慣和不修邊幅卻給這張年輕的臉平添上了一副死氣。

  他扒拉著自己的下眼皮,好似想要把下邊沉澱的黑色素用手指擦淨,但最後也只是得到了布滿血絲的眼球,和一對畏懼陽光的瞳孔。

  「啊...我不是才21歲嗎?怎麼有種去了殯儀館會有人誠惶誠恐的招待然後介紹優惠套餐的感覺。」野吾看著自己死氣沉沉的樣子不由得吐槽。

  這是接到母親通知的第三天,他有些逃避似的想要淡忘這件事,但母親簡訊里熏會在今天到達東京的消息,把他拉回了現實。

  手機響起,野吾看到line上,一個頭像是自拍,id為「雨宮」的女孩申請他為好友,想來就是雨宮熏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後,按下了同意鍵。

  「雨宮」先是發送了一張可愛的貼圖,接著才說到,「好久不見,野吾!我是熏。抱歉,擅自和伯母要了你的聯繫方式,沒有打擾到你吧?」

  「不,不會,你好啊,熏。」野吾驚訝於對方會保留過去互相稱呼名字的習慣,也許是禮貌性質的假裝親密,也許是討好未來同居者的必要妥協?他並不清楚,想了想後才補充到,「今天幾點到東京?」

  「晚上12點的時候吧,應該。」

  「我去接你?」

  「欸,不會麻煩你嗎?工作之類的?」

  「不會,我今天...休息。」對於野吾來說,沒什麼休息日和工作日的區別。

  「謝謝!那就機場見啦,野吾。」熏答應了下來,並再次貼上了一個可愛的貼圖。

  野吾想要再說些什麼,卻又覺無話可說,最後還是扣下了手機,熏也沒有再發消息,一副完全不記得以前爭執的樣子,野吾也就只好配合。

  他好奇的點開熏帳戶的頭像,燦爛的陽光下,少女笑著拉緊自己的帽檐,容貌比起以前還要漂亮出許多。

  給人的感覺似乎已沒有了過去的那種憂鬱與距離感。

  動態裡面滿是拉麵館和咖啡廳的打卡,還有不少演唱會的照片,看起來,是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jk。

  野吾不禁感嘆時間流逝帶來的巨大力量。

  對於雨宮熏來說,過去的爭執恐怕早已被作為生命中不起眼的經歷而遺忘,也就只有自己這種把三年過成一天的人,才會一直記得吧。

  今天的天是陰的,也許不久之後,就會有雷暴或是降雨。

  就像是在配合著雨宮熏的到來,配合著他記憶中那個不歡而散,又總站在雨幕里的女孩。

  「出發前。。。要不先打掃一下房子吧。」野吾摸摸下巴,「再把鬍子刮掉之類的...」

  --

  北海道函館機場,一個女孩正吃力的拉動行李箱朝著機場內部走去,馬丁靴在空曠的機場內發出清晰的迴響。

  她戴著棒球帽,長發垂落,機場的頂燈從最上方灑下,陰影遮蓋住了半張面孔,只能看到陶瓷般的唇與下巴。

  女孩看起來年輕而時尚。

  露肩的黑粉色條紋薄毛衣暴露出圓潤而白皙的肩頭,戴著一條微縮懷表式的項鍊,牛仔短褲下的長腿被黑絲包裹。

  腳踝在織物下伶仃的突起,讓人想到某些鳥類脆弱的脛骨。

  「唉,被伯母塞了太多用不到的東西了。」雨宮熏擦掉額頭滴落下來的汗水,輕輕拉起帽檐,朝著窗外看去。

  由於靠海的緣故,所以機場的落地窗外便是鉛灰色的海面,低垂的層雲在海面上翻湧,兩者相距之近,像是層雲要一股腦的壓入海中。

  這是雨宮熏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東西,雖然身在北海道,但她幾乎沒看到過大海,這之前的18年一直待在新十津川町中。

  一座在平原區里,僅有不到一萬人口的小鎮。

  像是被工業時代遺忘一般,停滯而老舊,整座城鎮存在的意義,好像也只是在四月時,讓遍布町內的薄雪草開出淡白色的花海。

  「需要幫忙嗎?小姐。」熏發呆時,機場的工作人員似乎看出了她的難處,所以主動過來搭手。

  「啊...謝謝。不用麻煩,我一個人就可以。」

  雨宮熏擺了擺手,有些執拗的拉過行李箱,回應了一個笑容,隨後獨自一人繼續拉著沉重的箱子,朝著自助值機區緩慢的走去。


  機場的工作者倒是在她走後還呆呆的楞在原地,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震驚的東西而摸著鼻子發呆。

  直到同事走來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他才清醒過來。

  「發什麼呆呢?」

  「嗯...沒什麼。只是那女孩漂亮的有點讓人...心生尊敬?」工作人員摸著下巴,最終給出了這樣的評論。

  在雨宮熏就讀的高中里,男生們中盛行著一種說法,說比起漂亮可愛之類的,更適合拿來形容雨宮熏的是「不真實感」。

  因為她有著一張宛如不該在現實人間出現的夢幻面孔,漂亮的眼睛也像閃動著彩光。

  如果說可愛或是漂亮會使人心生親近,那麼那張臉則是讓人心生畏懼,像是風暴的中心,視線捲入其中,就會順著目光摧毀心靈。

  所以雖然那時的熏是學校中有名的美少女,但卻總是形單影隻,不像那些有著簡單可愛的女孩一樣有很多追求者或者朋友。

  曾經也有一些男生用某種「鍛鍊勇氣」的心態想要接近這個謎一樣的少女,但據說不少連「早上好」都沒有說出來,就在她漂亮的眼睛下落荒而逃,裝作路過了。

  辦理好了值機,通過了安檢,熏氣喘吁吁的坐在候機區,看著閃爍的顯示屏上排列的航班信息,不由得內心緊張起來。

  她按亮手機的屏幕,野吾依然沒有給她發來新的消息。

  即使點進他的個人主頁,也只有黑白的漫畫頭像,和沒有發布過任何內容的動態頁面。

  雖然早知道那個人的性子裡意外帶著冷淡的一面,但失望感還是不自覺的從心底蔓延上來。

  「他在東京過的如何呢?是不是已經成為了大漫畫家,完全不在意也忘記了町里的事情?又或者耿耿於懷,到現在也沒有原諒我?」熏托著側臉,顯得有些憂慮。

  她當然還記得之前的事,不如說那是她最沒辦法忘記的事情,但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或者解釋,只好不再提及,將其封入棺中,

  早在熏認識野吾認識之前,黑川野吾其人其實就在那個人口稀少的小鎮中有著不少傳說。

  先是在山區中行蹤不明,驚動了鎮子裡的全部警力搜尋。

  最後又一個人像是沒事人般的回到了家裡,並在那之後性情大變,腦袋變的聰明了不少,成績也突飛猛進。

  每次考試,除了歷史和國語的部分都能拿到滿分,鎮裡的老人說他是被幽靈附身,一些媒體卻又想煽風點火的報導他是突然覺醒的神童。

  不過在熏認識他的時候,野吾就已經變成了一副神經兮兮的模樣。

  不再去學校,吵嚷著自己要去東京當21世紀最偉大的漫畫家,並且真的言出必行,放棄了大學,在高中畢業後,一個人執拗的前往了東京。

  那場離別的爭執之後,熏能聽到關於野吾消息的機會就變得格外稀少,只能偶爾從伯母處聽到一些仍然在畫漫畫,並且「事業有成,生活幸福」之類套話式的消息。

  「會不會...已經交到了女朋友?」

  一想到野吾的身邊,也許有某個面孔模糊的女人正霸占著他的一切。

  為他早起做味增湯,在他畫畫時端來切好的水果,在夜晚擁抱在一起,直到第二天的天明,熏的指節就不自覺的發青。

  一度已經消失不見的烏雲似乎就又重新籠罩回了她的頭頂,眉頭緊促之後,瞳孔中的彩光也隨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陰鬱,以及一點淡淡的...怨毒。

  登機的廣播響起,熏起身,重又恢復了少女的模樣。

  走過長長的登機通道,看著廣闊的停機坪,她笑著拍了一張照,登錄忍野汪汪的帳號發布到,「馬上要上飛機了,還是第一次,不知道會不會和網上說的那樣耳朵痛?ヾ(≧▽≦*)o」

  在她熄滅屏幕,登上飛機時。一個叫做「林野120」的人在評論區回復到,「會的,痛的話,記得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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