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心中不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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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太陽還沒起床的時候,我已經起床了,本來也年輕,再加上心情好,略亢奮,哪怕醒的很早,精神頭也很足。

  我躡手躡腳的換了一條新內褲,將舊的內褲暫時扔到了床角落裡,等我穿上衣服來到院子裡洗臉的時候,可能是嘩啦啦的流水聲吵醒了騰飛。

  房門打開時,騰飛頭髮亂糟糟的朝著水池看過來,看見是我之後,立馬過來一起洗臉刷牙。

  一番洗漱之後他顯得精神了些,「兄弟,一會咱倆出去走走。」

  「行。」

  將牙刷牙膏以及塑料杯放回窗台之後,他對我歪了一下頭,我倆出了四合院。

  他抽出兩支煙,遞給我一支,「兄弟,我一會兒就帶著露露走了,我在雙井橋那租了個地下室,以後露露我倆就住那了。」

  我點了點頭,「有空了我去找你們。」

  「好啊!」

  大概停頓了三四秒,眼看著氣氛即將尷尬起來,我說:「飛哥,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是怎麼說通她的?昨天晚上,你們出去了快四個小時。」

  騰飛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還是那句話,都是為了掙錢,對不對?」

  「另外,臨走之前我得跟你說句話。」

  「飛哥你說。」

  騰飛下意識的朝著四周掃了一眼,甚至還往身後看了看,然後摟著我的脖子說:「你以後,不要勸她們省錢。」

  「為啥啊?」

  騰飛說:「你想想,她們掙到了錢,存夠了錢,她們就不幹了。」

  我說:「不干更好啊,誰天生願意幹這個?不都是為了錢,存夠錢當然要趕緊離開啊。」

  騰飛不住的用力摟我肩膀,示意我聲音小點,「你不懂,你要勸她們花錢,鼓勵她們吃喝,讓她們買好看的衣服,買更貴的化妝品,挑起她們對立,唆使她們攀比,讓她們把手裡的錢花出去。」

  「要是手裡的錢不夠了,就攛掇她們去辦信用卡,去辦貸款,讓她們一直超前消費,有了錢再還進去,就這麼循環。」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們有了錢,享受過了好日子,就絕不願意再過苦日子,就會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

  「如此,她們存不到錢,就會跟你一直幹下去,你就能一直掙下去,萬一哪天債務窟窿大了,她們慌不擇路的情況下,會很輕易的跟著你出去賣。」

  「明白嗎?」

  我想了想,突然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一時間我竟找不到反駁的點。

  這感覺……像什麼呢?

  兩隻勤勞的松鼠儲存松籽,我得勸她們,你看看別的松鼠找來了松籽,當場就吃了,人家活的多滋潤,多會享受,你倆苦哈哈的圖什麼?

  單純的她們相信了我,便大快朵頤了起來。如此,她們的巢穴里永遠就只有少得可憐的松籽,她們每天眼一睜就必須忙碌。

  這樣,她們就停不下腳步,也沒時間產生思考,一輩子都在尋找松籽的路上。

  而且還要我烘氣氛、拉情緒、帶節奏!要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明面上為她們好,實際上暗戳戳的使壞。

  按照騰飛的說法,我還要挑起她們的對立,讓她們永遠不能團結在一起,互相給我打小報告,互相覺得跟我的關係是最鐵的,由此而產生另類雌競。

  我側頭看了一眼騰飛,他很真誠的對我點了點頭。

  這一招殺人不見血,著實讓我驚懼。

  驀地我想起了老崔對我倆的評價,他說騰飛是小聰明,身上只有「術」,起初我並不能理解,但見慣了那些兩面三刀、口蜜腹劍的小老闆之後,再對比一下胖東來,我就突然明白了。

  胖東來就是「道」,因為它不玩套路,只用真心,除此之外大多數老闆身上只有「術」,那是他們眼界的極限。

  都說仁不行商義不守財,做生意就不能心慈手軟,就不能把一切想的太好,就必須要壓榨、剝削、甚至是洗腦我的員工,必須從吃、住、福利,各方面剋扣節省,從而讓我個人的利益最大化。

  反正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可我仍然覺得,如果可以的話,大家一起發財富裕不好嗎?我特別想所有人都有錢,都沒有苦難,大家一起笑。

  說真的,我有些看不上張騰飛的品格,但他對我一直都沒得說,這讓我很割裂,就我潛意識裡知道這個人壞起來就沒邊兒,可我又知道他對我總是真心實意的。


  我很糾結,我說:「飛哥,我還是想告訴她們,掙錢不容易,好好存錢,存夠了我們立馬就不幹了,趕緊逃離這個旋渦。」

  張騰飛急道:「哎呀!兄弟,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很局限啊!」

  「這世上有的是傻逼,你老是想著啟蒙他們幹什麼?傻逼是優質資產,你啟蒙他們,就等於破壞優質資產。你看網上整天這家軍那家軍的,今天罵這個,明天網暴那個,他們不想開智,就想爽,你就讓他們爽下去不好嗎?」

  「你整天跟小灰、小晴講道理,她們念你的好嗎?她們只會嫌你囉嗦!你攛掇她們多花錢,買好衣服,然後你違心的夸一句真漂亮,都頂得上你一萬句真心實意的大道理!」

  「我跟你講,這些傻逼的智商完全配得上他們應有的苦難,他們的情緒很容易被煽動,他們就是天生的耗材,就是要用來填充發動機的汽油,只要咱們這一小撮人過的好,你管他們死活幹什麼?」

  我還是搖了搖頭,「我看不了他們受苦,雖然我也很窮。」

  「我操啊!」張騰飛呸的一聲,吐飛了嘴邊的菸頭。

  「這麼好的機會,你不狠狠宰她倆幾年?到時候你賺的盆滿缽滿,你管她倆混到哪一步?傻逼就該有傻逼的結局!」

  「兄弟!一將功成萬骨枯,往上爬的路,不是你讀兩本書,看兩部電影那麼簡單,這是一個吃人的過程,你不吃別人,就得被別人吃。」

  「這個過程一點都不浪漫,這他媽很殘酷!你現實一點,別老想著當好人了,當好人很累的,當好人就註定要被人用槍指著頭,兄弟,你別單純了好不好?」

  「好不好啊!」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也不是很想跟他就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當即點了點頭。

  騰飛放緩了語氣,說:「或許你覺得我跟國外那些資本家一樣壞,可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拿你當兄弟,所以我才會跟你說這些話。」

  「我知道了,飛哥。」

  騰飛拍了拍我的肩膀,「一會去診所把你胳膊包一下,別感染了。」

  「好。」

  騰飛走了,帶著有些不情願的趙露,一起走了。

  這天,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四個人一併步行去往了店裡。

  朝陽的光芒,像是融化的金液,鍍滿了我全身,我眯著眼看著雲層邊上紅彤彤、圓又圓的太陽,仿佛看到了沸騰的金海。

  他們三個也如我這般興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因為我們都清楚的知道,我們在這個城中村站住腳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找事了,我們可以放心掙錢了。

  這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覺,讓我舒爽,讓我暢快,我帶著她們去買衣服,去搭配裝飾,一整天忙活完之後,傍晚時分我們重新開業了。

  還是那句話,人靠衣裝馬靠鞍,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只要願意打扮的精緻一些,那檔次會直接提升好幾個。

  用最直白的話來說,當那些老娘們還在穿著那一身樸素的衣服,百無聊賴的坐在店裡等候顧客的時候,我已經完成了對她們的降維打擊——大長腿,蜜桃臀,黑絲白絲小短裙。

  小灰打扮之後還是相當好看的,她之前就是吃了不會化妝的虧。

  至於周小晴,我給她搭配的衣服,讓她年輕了至少十多歲。

  店鋪里我又稍微裝飾了一下,換掉了舊沙發,從裡到外精細的設計了一遍。

  起初我們的生意,確實因漲價受到影響,但慢慢的,因為店裡乾淨整潔,女人們漂亮,服務態度好,反而吸引了一些素質略高一點的顧客,雖然掙的還跟之前差不多,但她倆都特別滿意,我們的小店幾乎無限趨於正常的按摩店了。

  我就坐在那個小儲藏間裡,不斷的看書,看過了無數個日落日出。

  看累的時候就健身,我重拾了在武校時的習慣,做伏地挺身,做引起向上,做仰臥起坐,還有蹲起,還是那句話——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

  主要我也擔心以後再有人找茬,我需要用裝滿知識的頭腦與傻逼講道理,同時也需要強健的體魄,讓那些傻逼耐心的聽聽我的道理。

  承業很羨慕我的堅持,他總是做兩下就癱軟在一旁了,還跟我說:「哥,這好像沒啥用啊。」

  我說:「你吃下去的飯,不是當時就立馬消化的,它需要一個分解吸收的過程,然後化為營養,加強你的骨血,變成你的力量。」


  「現在的苦就是以後的甜,現在的努力會改變我們以後的生活,能理解嗎?」

  承業搖頭,「不理解。」

  他不理解,是因為他還沒有生出往上爬的決心。

  我說:「任何一種你不喜歡又擺脫不了的生活,對你來說就是監獄,如果你感到痛苦和不自由,那你心裡就要點燃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不要麻木,不要被同化,要拼命成為一個有力量、有文化、有勇氣、有決心、有毅力的人!」

  「《肖申克的救贖》我不是讓你看過嗎?影史評分排行榜第一的電影,安迪堅持了二十年挖通了監獄的牆壁,再爬過五百碼的下水道,改變了命運,重獲了自由,為什麼?因為他心中就有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承業還是搖頭,「那個電影很沒意思,開頭我就看不下去,哥,能不能說的簡單點?」

  我想了想,就用承業能接受,能聽懂的方式說:「你不是愛看《古惑仔》?蔣天養怎麼跟陳浩南說的?打打殺殺終究有玩完的一天,以前你穿T恤牛仔褲,現在穿西裝打領帶,斯斯文文,這就叫進步。」

  「蔣天養他爸,蔣震年輕的時候,在三角碼頭做苦力,用拳頭打天下,那個時候靠的是體力,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做生意要用頭腦。時代不同了,現在治安很好,你還以為是在學校里混兄弟呢?喬四,宋留根等人,確實紅極一時,下場呢?」

  「喊打喊殺終究是地痞流氓,上不了台面,如今早已不是靠刀口舔血就能站穩腳跟的草莽時代了。我讓你看《教父》,你看了嗎?女人和小孩可以粗心大意,但男人不行。那天晚上,那個碩哥怎麼不跟我火拼?他知道他年輕時的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不是拎把刀就可以攫取財富的時代了!」

  「還有那個《黑社會》,任達華怎麼說飛機的?古惑仔不用腦,一輩子都是古惑仔,腦子啊!這是最強大的武器,比刀槍更厲害的武器!」我看承業馬虎著臉,我說急了,點著他的太陽穴說道。

  承業點點頭,「哥,這次我聽懂了。」

  「真懂假懂?」

  承業撓撓頭,「大概懂。」

  我的脾氣直接就上來了,問道:「現在的生活你覺得怎麼樣?就住這種城中村的破房子,吃最便宜的飯,你覺得怎麼樣?」

  承業說:「挺好啊,有吃有喝不上班,還能上網,這不好嗎?」

  「吭」的一聲,我氣笑了,指著外邊,「滾。」

  不過我怕語氣太重,讓承業心裡不好受,就又補了一句,「滾蛋上網去吧,到點記得做飯。」

  除了看書和健身之外,偶爾我也會偷偷給彥彥姐打個電話,但總提示我——「您撥打的用戶已註銷。」

  不過我沒有心灰意冷,她承諾不會再消失,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我知道她不會再躲著我,我聯繫不上肯定是有事,或者還沒忙完,我的心裡充滿了幹勁,因為每個月我都能從小灰和周小晴身上分得很大一筆錢。

  ……

  幾個月後,就在我正看著書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我掏出手機一看,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號碼,我隱約有記憶,但一時想不起來。

  「餵?」

  「你現在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小,顯得有些侷促,可我仍然第一時間就聽出她是誰了。

  小愛。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給我打電話,她說讓我滾蛋,不要再聯繫她的時候,我走了,也恪守了她說的話,這都過去小半年了,怎麼冷不丁的,她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放下了手中的書,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外走,到了外邊,我揉著另外一隻眼睛說:「還行吧。」

  「你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不可以嗎?」

  「呃,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對於小愛,我一直是打心眼裡很感激的,是她帶我開了天眼,讓我看的更遠。

  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我拉了拉衣領,這時候天已經有點冷了,穿的長袖,我點了一支煙,中間有七八秒沒說話。

  小愛又說:「你現在……菸癮很大嗎?」

  「還好吧,一天不到一包。」

  曾經形影不離的我們,此刻卻形同陌路,連話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說不上來這種感覺,總之就像是鏡子,一旦摔碎了,就幾乎不會回歸到最初的狀態。


  「你怎麼不說話?」小愛說道。

  我笑了笑,「阿沒有,在抽菸。」

  「你不想理我?」

  「沒有沒有,真的在抽菸,你聽到打火機響了。」

  小愛沉默了一會,問道:「還恨我嗎?」

  一聽這話,我趕緊說:「哪裡啊!這都說的哪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好,我怎麼會恨你,當初是怪我。」

  「君亮,除了我,還有別的女人打過你嗎?」

  「有啊。」

  「誰?」

  「我媽。」

  小愛笑了,「為什麼打你?」

  我說:「嗐,這個沒什麼可說的,小時候的事了。」

  「你是不是小時候調皮搗蛋,她經常打你?」

  我笑著說:「沒有,我這一輩子,她就打我了一次。」

  說完,又陷入了沉默。

  「那個……我這邊還有點事,忙完之後我給你回過去吧?」

  小愛說:「不想跟我說話?」

  「真沒有,在上班呢。」嬉皮笑臉的方式,無法掩蓋我的真實意圖,因為小愛在打這個電話之前,已經醞釀很久了。

  她說:「我挑在十二點給你打這個電話,你告訴我,你在上班?什麼工作?又回餐廳端盤子了?」

  離開餐廳的那天,我發誓一輩子都不要再去端盤子刷碗,我曾經跟小愛說過這句話。

  她這兩句話說出來,我就知道,這一次的通話不要再抱著矇混過關的態度了,她是有話想說的。

  於是,我認真了起來,「有什麼事嗎?」

  「沒事不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可以,當然可以。」

  「君亮,你現在在哪?」

  「BJ。」

  「我可以去找你嗎?」

  「這個……不太方便。」

  「我打你,是我不對,我就是這個脾氣,所以我跟前夫之間鬧的很僵,後來我想了很久,再後來,她聯繫我了。」

  「她給我講了很多,後來我們加了QQ,她跟我說了她的事,你的事,你們兩個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對了,她還給我發了很多照片。」

  「君亮,是我誤會你了,我想見見你。」

  起初小愛說出這個「她」的時候,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當我想明白這個「她」是誰的時候,就那一瞬間,我鼻頭一酸,兩腮疼的好似被錘擊,那眼淚真的忍不住,兩個眼眶直接就噙滿了淚水。

  我趕忙側過身去,面朝牆壁背朝大街,我強忍著不哭出聲,並且迅速用袖子擦掉了眼眶裡的淚。

  我不知道彥彥姐為什麼要跟她聯繫,可能彥彥姐被罵之後明白了一切,知道我在這邊也不容易?知道我是騙的這個女人的錢?為了還我一個清白,哪怕忍著被罵,也要打電話跟她講清楚嗎?

  我用力的張嘴,活絡著臉上的肌肉,好讓我的兩腮不那麼疼,我強裝出平靜的語氣,「噢,我不太方便。」

  就在此時,騎著騎行車從郎各莊做飯回來的承業,朝著店鋪這邊趕來,大老遠就喊著我,「哥,吃飯啦,炒哩紅燒肉!蒸哩米!還有涼菜。」

  「哥!」

  「哥!」

  「吃飯哩呀!」

  承業見我不理他,一直喊,我扭頭吼道:「喊個鴨子毛!我不是聾子!」

  他被我吼的差點從自行車上掉下去,趕緊用雙腳撐著地,但看我紅著眼的樣子,就一個字也不敢說,悄摸的回到了店裡。

  小愛在電話那頭說:「承業是吧,生活的不錯啊,炒的紅燒肉,蒸的米飯?還給你買了涼菜。」

  「你總是那麼聰明,總能找到自己的生存手段。」

  「你在BJ哪裡?我去見見你吧。」

  「可不可以?」

  「君亮,為什麼不理我?」

  我艱難的咽了一口吐沫,「不太方便。」

  「我現在連見你一眼都不行嗎?我只是想見你,沒別的。」

  當初我跟小灰重新聯繫上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說的,不然我怎麼說?我要去干你?還是我要去利用你?

  我不想再跟小愛產生任何關係,因為我已經重新游回了大海,我要迎著風暴前行,我要在驚濤駭浪中搏鬥,我要在這片巨獸出沒的深海里,存夠食物,再回到我的鄉下小池塘里,跟彥彥姐過完下半輩子。

  小愛跟我說:「讓我見見你吧,如果你不見我,這輩子你都聯繫不上她。」

  我猛然一抖,大腦瞬間化作高速運轉的發動機,無數的齒輪瘋狂咬合,我迅速的分析著她的這句話,直到這一秒,我才明白為什麼我等了將近半年,沒等來彥彥姐的電話。

  她倆之間,到底說過什麼,又有過什麼交易?

  過來一會兒,我說:「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現在。」

  「好,我在勁松地鐵站C口等你。」

  掛了電話,我回到店裡,他們三個正在儲物間吃著飯,小灰說:「亮,我給你盛好飯了,你吃吧。」

  我看了一眼,說道:「我不太餓,你們吃吧。」

  「我下午有點事,得出去一下,承業你就別去上網了,待在店裡看著點。」

  承業點了點頭。

  臨走時,我剛邁出去半步,又轉頭回來,「承業,你記住,遇上事不要罵罵咧咧,要講禮貌,要有素質,不要上去就打架,一定要沉得住氣,弄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再說。」

  「有啥事,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中。」

  我坐上348路公交車,來到了雙井橋東,又從這裡步行來到了勁松地鐵口。

  在一家店鋪的台階前,我吹了吹地上的土,坐了下來,我當然沒擋人家的大門,而是坐在了偏一點的地方,那是個放置空調外機的地方,嗚嗚的風聲使我有些心煩意亂。

  我起身點了一支煙,打算去潘家園老眼鏡城那塊看看來春,但又不知道小愛到哪了,當即就給小愛打了個電話,「我到了,你到哪了?」

  小愛說:「馬上。」

  聽她這麼說,我就沒再走,而是在原地來來回回的走動著,百無聊賴的抽著煙,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低著頭,用腳尖去捻地上的碎紙屑時,身後忽地有人喊道:「君亮。」

  我回頭看去,隨即愣在了原地。

  小愛穿著一件長款呢大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長筒靴,那衣服我很久都沒忘,因為只看一眼就知道它的華貴。

  那衣服的布料,感覺像是將校呢大衣的材質?或許比那種材質更好,通體雪白,在她右側肩膀上,一大片宛若魚鱗狀的裝飾物,一片一片緊密的貼合在一起,她哪怕站在原地不動,只需要一片落葉經過,上邊都會泛起明顯的光斑變化。

  她一走,那就更明顯了,好似千萬面碎鏡子,我之前用勞斯萊斯形容過好衣服的質感,好衣服一定是所有細節都達到精益求精,光看那些裝飾貼片的質感,做工,以及版型設計,我就知道這件雪白的大衣不是凡品。

  她像是一團雲,朝我飄了過來,風吹起她的齊肩短髮,宛若飄碎的蒲公英絮。

  到了我跟前,她大大方方的過來牽我的手,「君亮。」

  當我倆的手掌觸碰到一起的瞬間,我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然後任由她牽著。

  不知為何,那個曾經可以坐在我臉上的女人,此刻面對著她,我感到既陌生又惶恐。

  她上下打量我的時候,我微微低下了頭,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香味,像是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像是大馬士革的玫瑰花,更像是尼羅河畔的蜂蜜酒,我之所以這麼形容,是因為這些東西我只聽過,沒見過,所以令人迷醉的同時又是那麼的陌生。

  「我們就站在這嗎?」小愛似笑非笑的問我。

  我嘴唇咕噥了兩下,「那去找來春吧,我很久沒見他了。」

  「走呀。」

  說是我去找來春,但卻是她牽著我,不知為何,再見的這一刻,她像個沒事人一樣,而我充滿了侷促和不自在。

  我知道,我們終將要再聊一聊。

  聊曾經的夢,曾經的痛,聊現在的日子和想法,以及雜七雜八的吧……

  就這麼走著想著,我也釋懷了,算個球,人家女的還不害羞呢,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曾經那些甜蜜也好,傷痛也罷,早就過去了。


  於是,我主動抓住她的手,像一對敞亮的異性朋友那般,走在了前邊。

  在天橋口,我看見了來春。

  他蹲在牆根下,一臉「人死球朝天」的厭世模樣,抽著煙,時而聆聽一下旁邊業務員吹的牛逼,時而揚頭朝遠方看一眼。

  當他將腦袋朝我所在的方向轉過來時,先是一愣,爾後站起來,那嘴咧的跟荷花似的,「兄弟!」

  他跑動的時候,肚皮上的肉在上下顫動,到了小愛跟前,伸出手笑道:「弟妹,我是來春,春天的春。」

  小愛掩嘴笑了笑,「我知道。」

  小愛的臉頰質感特別好,那是持續用名貴的護膚品保養出來的藝術品,尤其是她的嘴唇,她喜歡用比較紅一點的口紅色號,看起來如同兩片鮮艷的玫瑰花瓣,可以說女人身上那種柔性美、成熟美,在她身上顯現的淋漓盡致,以至於來春都有點看傻眼了,握著的手都忘了鬆開。

  趁著小愛抽回手的間隙,我調侃道:「看,這就是打飛機打多了,記憶力下降的體現。」

  來春嘬了一下牙花子,「別搗蛋,在弟妹面前正經點。」

  小愛問道:「騰飛呢?」

  來春一愣,看向了我,「騰飛他們三個做生意去了啊。」

  「還有一個是誰?噢,承業是吧。」

  「嗯,承業可喜歡你了,一直誇你好。」來春加重了語氣,說的小愛又是掩嘴輕笑。

  因為有小愛在身邊,有很多話不方便說,我跟來春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他一旦問我生意怎麼樣了,到底乾的什麼,我就含糊其辭,小愛也聽出來了裡邊有問題。

  我不想再扯下去,心說有空了再來找他吃頓飯就是了,這便離開了天橋口。

  小愛說:「我今天中午沒吃飯,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行。」

  我拉著她走在街頭,始終覺得不對味,那感覺就像拿著櫥窗里名貴的鑽石在村頭打彈珠。

  小愛帶著我進了富力廣場,找了一家西餐廳坐了下來,這感覺就對味了,她就是天生坐在這種環境裡的人,她只有坐在這種燈火通明,到處閃爍著晶光的環境裡,才是最自然的。

  吃飯時,我倆似乎都有意避開之前的事情,只是聊吃的,穿的,聊小狗,偶爾問問我,承業現在過的怎麼樣。

  我說:「還行吧,反正我盡全力照顧他,多好不敢保證,至少不讓他餓肚子,也讓他進不了監獄。」

  「你這話說的。」小愛嗔了我一眼。

  「來春說承業可喜歡我了?真的假的?」小愛切掉一小塊牛排,非常淑女的微微張口,用明晃晃的叉子送進嘴裡後,整個咀嚼的過程中,嘴唇都沒有張開一絲縫隙,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唯有咬合肌在輕輕的蠕動著。

  我倒不在乎那麼多,隨意的切著,隨意的吃著,此刻更是隨意的說著:「是啊,他對你印象特別好,可能是當初在天橋口,你用濕紙巾給他擦過臉,走的時候又給了他一些錢的原因吧。」

  「他小時候沒有爹娘管教,內心極度缺愛,哪個女人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就直接歇菜了。」

  聽到我這句話,小愛不高興了,放下刀叉說:「揶揄我呢?我生氣了。」

  我一愣,連忙說道:「不是。」

  其實我說的是周小晴,但這事我沒法解釋,我要解釋這個問題,後邊就得拔出蘿蔔帶出泥,產生一串問題。

  但小愛仍舊堅定的說:「就是揶揄我!」

  「真不是。」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我在你面前不撒謊的。」就這句話剛說完的那一刻,忽然間我產生了一股嚴重的不適感,像是有一台巨大的高功率的放射儀器,對著我狠狠的照,表面上看不出什麼,然而身體裡的血肉正以夸克級的單位,劇烈的反應著。

  我在她面前不撒謊?

  是,我在她面前確實不撒謊,一輩子就撒了那一次,還被逮了個正著,還正好撞在了她這一生中最大的忌諱上。

  但是小愛顯然沒打算說這事,而是依舊半撒嬌、假生氣似的跟我說:「你就是揶揄我!」

  她那股小孩脾性又上來了,放在之前,我這個時候一定會摟著她,哄著她,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甚至我會捏著自己的耳朵,故意慘兮兮的嘟著嘴,裝作快哭的樣子跟她說:「老婆大人,我錯了。」然後將她逗笑。


  但這一刻,我只是淡淡的,很禮貌的抿了一下嘴,「真沒有。」

  她驀地怔住了,就那麼呆呆的看著我,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之前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看人的時候,眼光如同水霧一樣柔和的飄過去,而這一刻像是子彈一樣直射了過來。

  那一雙美眸里,漸起朦朧,她眼裡噙著淚,那兩片如玫瑰花一樣鮮艷的紅唇,顫抖著說:「我只是想讓你哄哄我……」

  「你為什麼跟我認這麼真。」

  「你為什麼跟我認這麼真啊……」當她說著第一句話的時候,眼淚唰的一下就順著臉頰滑落了。重複第二句的時候,已經哽咽的很厲害了,末了伴隨著「吭哧」一聲的哭腔,她垂下頭,泣不成聲。

  一時間我有些手足無措,正打算遞給她餐巾紙的時候,她忽然站了起來,我嚇了一跳,生怕在這公眾場合她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

  然而下一秒,她繞過桌子,來到我的卡座旁,坐下來的瞬間就撲進了我的懷裡,顫抖著、啜泣著。

  我面無表情的往遠處看了看,沒人在意我們,我的雙手自然下垂,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你抱我……」小愛趴在我懷裡哽咽道。

  「你抱我啊!」見我沒反應,她的聲音大了幾分。

  我趕緊摟住小愛,一手撫摸她的後背,一手輕輕的護在她的後腦勺上,小愛在我懷裡哭著說:「對不起……」

  說話時,她揪住我的左胳膊,擼上去了衣袖,輕輕的撫摸著那一排煙疤,她的指尖擦過那些疤痕時明顯在顫動,然後雙眼裡噙滿了淚水,仰頭看著我,「對不起……」

  我的眼睛也有點紅,但我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沒事。」

  當摸到那兩道刀疤痕跡的時候,她低下頭細細的看了一眼,又仰頭問我:「這是怎麼了?」

  「沒事。」

  她哇的一聲又哭了,用力的摟著我,甚至有點想往我身上爬的樣子,她的臉頰貼緊了我的脖子,恨不得要鑽進去,她的淚流到了我的皮膚上,用著一股近乎乞求的語氣,抽泣著說:「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不想聽你說沒事……」

  說真心話,我並非刻意冷落她,但就是很難再提起之前的那股衝動,我不明白這個隔閡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她哽咽著說道。

  「沒,沒,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她仰頭看著我,眸子裡晶瑩的淚花在抖動,「那你親我吧。」

  「你親我,好不好?」

  就這一瞬間,我猛然醒悟,我和她之間不是產生了隔閡,是被她的一句話抓了心!

  她說——你要是不見我,這輩子你都聯繫不上她。

  這句話是一把無形的枷鎖,從它出現的那一刻,就一直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和她見面之後的每一秒,只不過是肉身無意識的驅動,而我的靈魂始終在努力的掙扎著,想要解開這道枷鎖。

  說的通俗點,我壓根就沒考慮小愛身上的事,我腦子裡一直在想,小愛和彥彥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又沒法直接問,所以我就一直想,一直想……

  我想通了,我極其高興!

  驀地,我將她用力的抱進懷裡,用力的親吻著她殷紅的嘴唇,我的舌頭塞進了她的嘴裡,去挑逗、撥弄她,與她濕滑柔軟的舌頭攪成一團,她瘋狂的吸吮著、輕咬著,恨不得要把我吃掉。

  我們兩人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直到我們都因為缺氧而感覺到頭暈。

  她滿意了,或許是她覺得我會回心轉意。

  我也滿意了,因為我知道了我的首要目標、最高戰略到底是什麼,我一定要聯繫上彥彥姐。

  她仰著頭看向我的時候,「哧」的一聲笑了,我知道我嘴唇上,臉上肯定抹滿了她的口紅,我也笑了笑,並且毫不在意的坐正了身子,我不懼任何人看我。

  「吃東西吧。」我低頭看著她的臉,順手擦了擦她的淚痕。

  「你餵我。」她撒嬌道。

  我笑了笑,「好。」

  等我伸手去端她盤子的時候,她說:「我要吃你的。」

  「好。」

  她偎依在我的懷裡,在我準備拿起刀叉的時候,我頓了一下手。

  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吃西餐時的場景,我仍然記得我右手用叉子摁著牛排,左手用刀子來回切著,因為這是我的下意識,她跟我說:「錯啦,是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我當時說:「無所謂,吃嘴裡就行了。」

  「不行,就得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她歪著頭,嘟著嘴,非要掰正我。

  我就笑著說:「好,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此刻我摟著她,在遲疑了零點幾秒的瞬間,還是慣性的右手拿起了叉子,摁在了牛排上,左手用刀子輕輕的切著,我耐著性子切開盤裡的牛排,儘可能切的小一點,細一點,然後再用叉子送進她的嘴裡。

  她嚼著,仰頭看著我,笑著。

  只是沒注意到刀和叉的位置早已不復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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