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人道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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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在我那個年紀,所謂命和運,根本沒有那麼深刻的理解,我不知道漂浮在前方的光,究竟是出口還是更深的洞穴,這時候的我還是太要臉,太要自尊。

  後來我想過,如果沒有傑哥鬧那一出,等他倆離完婚,老崔再一步步安排我和娟姐相處,以我當時的斤兩,絕對會被老崔蠶食乾淨。

  可以說,他的「起義」差一點就成功了,他算準了所有細節,唯獨沒算準老天。

  唐代羅隱在盛讚諸葛亮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在老崔店鋪里缺人的時候我和騰飛還有承業都來了,老天這時候很幫他,可在他計劃即將成功的前夜,他缺少了最後那一絲運氣。

  為此我又想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丞相,為蜀漢燃盡了最後一滴血,然而畢生之宏願,都隨著一聲「悠悠蒼天何薄於我」的長嘆,消散在五丈原的秋風裡。

  命運這回事,誰又說得清呢?

  我沒有厚著臉皮留在老崔家裡,我慶幸我沒有這麼做,否則後來我就無法體會到那些精彩的生存內容,更無法感受從泥沼到山巔的酸甜苦辣。

  因為緊接著我便被人包養,算是第一次開了「天眼」,也算是我下流過往的開篇,我從不避諱這些黑歷史,它們就像我吃進肚裡的食物,化為營養也好,產生病痛也罷,我無法與它們分割。

  剛離開時,那幾天我經常給彥彥姐打電話,起初還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後來有一天,提示變了,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註銷。」

  我不斷的勸自己,一定是彥彥姐丟了手機,可手機丟了,手機卡是可以補辦的呀,這麼久過去了,為什麼還是打不通?

  這時候我好希望自己變成一個傻子,一個智力殘缺的人,然後看著手機流著口水傻笑,期盼著「姐」給我打來電話,可理智就像個賤人,非要一遍遍的在我耳邊說:「她又騙了你。」

  我不相信,我就是不信。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黑暗的屋頂發呆,不知為何,下意識伸手往旁邊去摟,摟空的瞬間我如夢初醒,下一秒我的眼淚涌了出來,我趴在枕頭上大哭了一場。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她……

  《錦瑟》里有一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句話就像一個大擺錘,朝著年幼的我盪過來時,我自鳴得意的躲了過去,成年後一個不經意間,它重新盪了回來,在背後狠狠地擊中了我的頭。

  我高昂的頭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底下,唯有她可以撫摸,現在這尊披著戰甲的身軀,從內部腐爛了,頭也掉在了地上。

  一夜之間,我像是垮掉了那般,對萬事萬物都再提不起興趣,我那大殺四方的靈魂,轉瞬便開始了逃亡。

  爾後,我懷揣著一萬七千多塊,回到了郎各莊,單獨租了一間房屋。

  我需要在這間屋子裡療養,用時間撫平傷口,而消磨時間最快的辦法就是打遊戲。

  我在郎各莊的一個小配件商那裡,組了一台電腦,老闆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能玩誅仙就行。」

  其實我不是為了玩誅仙,我只是想在玩誅仙的時候想起彥彥姐,那是我們曾一起走過的路。

  起初我還會去潘家園找他們幾個聊天,承業說要跟我走,我說這地方現在能撈錢,你儘管撈,哪天撈不動了再說。

  同時我特意給來春交待:「春哥,別的我不多說,我這小兄弟在這,托騰飛你倆多多照看,他還小,易衝動,別讓他惹事。」

  本來我以為來春會給我大大咧咧的,沒想到他很認真的跟我說:「兄弟,我在裡邊蹲過,沒啥文化也沒啥鬥志,這輩子算是廢了。」

  「承業,我真拿他當親兄弟看待,我會讓他誤入歧途嗎?」說這話的時候,我和來春對上了眼,我甚至看到他眼睛有點紅,恍然間我才明白來春為什麼對承業那麼好,那就是年幼時的來春啊。

  承業遇上了我們這三個好哥哥,可那時年幼的來春,遇上的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沒人疼愛他,甚至還坑害他,等他出獄後,自己的女人還被兄弟勾搭走了,什麼都沒了。

  來春對承業好,是他不想讓曾經的自己再痛一遍。

  至於騰飛,私下裡悄悄問過我,「兄弟,你對小娟……有沒有……那個……」

  「飛哥,有什麼話你直接說就行了,我們之間沒必要彎彎繞。」

  騰飛嗯了一聲,先是給我遞了一支煙,然後小聲說:「小娟那邊,心裡挺有你的,我是想幫她問問,就是……就是……」

  「你想幹什麼,你直接說就行了,飛哥,你不是彎彎繞的人。」

  騰飛點燃了煙,抽了一口之後說:「我這有小娟手機號,要不你跟她聯繫吧?」

  我不用想就知道是老崔找過他,老崔仍然不死心,仍然想將我留下。

  如果是以前,我能嘻嘻哈哈的跟老崔再鬧鬧,可當我得知了娟姐心中的真實想法以後,我不敢再與她有任何的關係,不是我覺得她不好,恰恰是因為我覺得她太好了,她不應該被耽誤。

  既然她的父親幫她掙脫了舊婚姻的枷鎖,那她就值得擁有更好的。

  我呢?不過是一隻孤魂野鬼,我連地府的門都找不到,哪敢奢求回到陽間。

  見我要走,騰飛認真的說:「你跟我來一趟。」

  「幹什麼?」

  「跟我來吧。」

  騰飛在前邊走,帶著我回到來春的出租屋,取來了一個盒子,遞給我,「小娟送你的禮物。」

  我說:「老崔買的吧?」

  騰飛吧嗒了一下嘴,「我騙你有啥好處?小娟自己去買的,單獨找上我,讓我送給你的。」

  那是一塊鑲嵌著很多小碎鑽的手錶,錶盤上有五個字母——GUESS,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手錶,我知道那叫「一見鍾情」。

  「老崔買的吧?」

  騰飛不耐煩的說:「你怎麼總覺得這背後都是老崔的想法?小娟就不能勇敢一次?」

  「禮物我是送到了,別的我不管了,你跟她聯繫吧。」

  坐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我看著騰飛發給我的手機號,良久後我鼓起勇氣發了一條消息。

  「娟姐,對不起。」

  娟姐說:「君亮,以前你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我看你經常拿出手機看時間,你應該有很強的時間觀念。」

  「我爸常跟我說,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他經常在我面前誇你。」

  「我覺得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可我又說不出你哪裡不一樣,總之我有預感,將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或許是在連發了三條消息之後仍然沒收到我的回覆,末了她又發了一句:

  「君亮,加油呀!」

  關於婚姻,彥彥姐曾經跟我說過一句家鄉的俗語——好漢沒好妻,懶漢娶個嬌滴滴。

  就這一秒,我真想把自己劈成兩個,一個去尋找彥彥姐,另外一個就讓他去陪伴娟姐吧,這麼好的女孩不應該受委屈。

  「娟姐,你也加油。」

  人道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不怪洛陽不怪花,只是時機不對罷了。

  回到郎各莊的出租屋後,我買了很多方便麵礦泉水,我的世界裡開始分不清白天與黑夜,我出租屋裡的窗簾和房門像是被焊死了似的,除了出去買煙買食物之外,幾乎沒有開過了。

  坦白說,那時候我就是死在屋子裡,都不會有人知道,非得等屍體發臭了,鄰居聞到了,才會撬開門。

  我開始嘗試更多的遊戲,最關鍵的就是接觸到了QQ炫舞。

  那個年代網吧里經常充斥著啪啪的劇烈的鍵盤敲擊聲,側頭看去,就會發現有個女孩或者男孩,右手放在方向鍵上,左手懸空,然後狠狠的朝著空格鍵拍去,仿佛拍的越狠,跳舞的節奏就越准。

  起初我玩這款遊戲不為別的,只是想點亮圖標。

  年輕人,虛榮心都強,那會大家都在搞QQ秀,裝扮QQ空間,點亮QQ圖標,看誰圖標多,誰就是大佬,正好那時候非主流特別流行,還整出了什麼火星文字體,點開QQ空間就看吧。

  葬愛家族,殺馬特,毒一樣的我們,各種「家族」比比皆是。

  這類跳舞遊戲比起打槍、砍怪的網遊,在玩家群體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就比方說《地下城與勇士》,這遊戲裡幾乎沒有女性玩家,哪怕真的有一個女性玩家在世界頻道發言,也會被群起而攻之,說她是個基佬。

  QQ炫舞就不一樣了,裡邊的女玩家很多,那時候流行遊戲結婚,用現在網絡上比較流行的詞彙叫做——處CP。再往後十幾二十年,估計還有更新的詞彙,但本質都一個意思。


  我得說,在很多事上我就是有天賦,比如,我在上小學的時候考試成績名列前茅,一直是班裡前幾名,甚至有一件讓我足以銘記一輩子的事,就是有一次數學考試,我考了100分,得了第一名。

  第一名沒啥了不起,平時我也經常拿第一,但多數時候,班裡還會有兩三個同學也考一百分,我們並列第一。

  但那次不同,全班只有我一個100分,平日裡與我並列第一的那幾個好學生,全部都是99分。

  因為有一道題,老師講錯了,所以他們都寫錯了,可我偏偏寫對了,這就是全班只有我一個100分的原因,那時候,我上小學三年級。

  那是我頭一次感受到打敗天下名門各派,獨孤求敗的快感!似乎我不怎麼用力,就能比別人學的更快。

  由此說回QQ炫舞,我剛接觸這款遊戲,就能跳六星難度,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浸式練習後,七星八星也沒問題,九星也能跳,甚至開始接觸八鍵,總之那時候我在QQ炫舞里已經算上一個高手了。

  就像學生時代,女同學羨慕暗戀的,不一定是長得多帥的男同學,而是品學兼優者,每一種環境裡對強者的判定標準是不一樣的。

  在QQ炫舞里,做一個高手同樣可以俘獲女孩的心,那幾天,因為我在一場對局中的完美發揮,有一個叫愛愛的女性玩家主動加我好友,我們開始一起聽歌,一起跳舞。

  她真名里也有一個愛字,我姑且叫她小愛吧。

  我在遊戲裡開了一個房間,跳蕭敬騰的《王妃》,小愛跟不上,呆萌的人物站在原地左右晃動著,然後給我打字。

  「太快啦,找個簡單的好不好?」

  跳完後我給小愛房主,她選了一首蔡依林的《舞娘》,我記得是三星,對我來說毫無難度。

  然後又挑了一首《青花瓷》,我打字問:「你也喜歡jay嗎?」

  「當然啦!」

  我倆討論周杰倫的歌曲,從七里香,東風破,我的地盤,雙節棍,龍拳一直聊到最新的專輯。

  但是我喜歡跳快的,喜歡炫技,尤其喜歡潘瑋柏的《雙人舞》,我記得是8星難度,小愛根本跳不了,所以雙人舞也變成了單人舞。

  在我倆的逐漸協商之中,從我們最喜歡的歌曲里挑選我們都能接受的,最後敲定《給我一首歌的時間》。

  這是我們最愛的,伴隨我們走過最長時間的歌曲,那時我的手機鈴聲就是這首歌的高潮部分。

  相處了半個月多後,我倆在遊戲裡結婚了,我忍痛往QQ炫舞里沖了兩百多塊,配了一套時裝。

  但小愛不同,她的時裝是真多,還給我送時裝,結婚的戒指都是她給我充錢買的,而且她遊戲經常在線,似乎也是處於一種不上班的狀態,天天上線就是一起玩,一起聊。

  後來覺得不過癮,小愛給我打字,「老公,你QQ號多少?」

  說不上是臉皮薄,還是什麼原因,我很少叫她老婆,有點喊不出口。

  我倆加上QQ好友後,小愛給我發了一個【嘻嘻】的表情,然後喊道:「老公!」

  「嗯。」

  「以後咱倆在QQ上聊。」

  「好。」

  那段時間我們天天如膠似漆,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

  後來越聊越熱,我們就開語音聊,不過一開語音,我明顯聽出她的聲線不像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我估摸著她得有三十歲左右。

  年輕女孩的聲線柔中帶脆,像是一台施坦威鋼琴,精準、優美、無雜音。而無形的歲月從她們身上透體而過,會將那精密的配件攪的鬆動些,這時候再聽起來就像是一台價格昂貴的電子琴,雖然音都是準的,但你就是覺得,不再是頂級的音色。

  我得承認,老崔說的對,感情是需要時間培養的,或者說,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長了,難免日久生情。

  最開始我們聊天很正經,基本都是一些家長里短,遊戲道具。她是天津人,普通話帶點口音,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說遊戲中某個道具的時候,說了一句:「那東西就是個辣記。」濃濃的天津口音,很有趣。

  然後,我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但大概是一次深夜,我們聊著聊著,話題逐漸變了,氣氛變了,她冷不丁問了我一句:「你弄過嗎?」

  「弄過什麼?」

  「女人。」

  剎那間,我的呼吸開始急促了起來,並且口乾舌燥,身軀里似是有了痙攣的感覺。

  這句話是開啟我倆秘密世界的鑰匙,從這一秒開始,我們後邊的聊天,再沒有一句正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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