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美麗國的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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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接到了承業,這傢伙比我還雷厲風行,說不干直接都不去了。

  來到天橋口小白牆附近,我介紹承業給騰飛來春認識,然後幾乎是照搬來春那一套話術,將這份工作是幹什麼的,具體怎麼做,完整的講了一遍,又帶他去見了見老崔,老崔一個勁誇他。

  有時候我得說,一個人會掙錢,不代表這個人一定有多麼強大的本事,也有可能是走了好運,就好比承業,聽懂了工作內容,第一天開工,第一天就賺錢了,不是承業厲害,也不是我和騰飛厲害,是這份工作讓我們碰上了。

  當晚,承業捏著兩百多塊錢現金,興奮跟我說:「我日他祖奶奶,這錢掙的是真得勁啊,比端盤子刷碗得勁完了!」

  「哥,咱跟著老崔好好懟吧!懟幾年,咱啥都有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

  坦白講,我很感激遇上老崔,因為後來我見過一些老闆,起初我覺得他們都像胖東來的老闆一樣有格局有眼界,我對他們很崇拜,後來我發現在某些重大決策或者一些細微之處,他們蠢的跟豬頭一樣,還有一些老闆幾乎沒有人性,只有動物性,那對待員工的方式恨不得殺雞取卵,你想要他錢,他想要你命,我都納悶這些人怎麼當上的老闆。

  再後來我才明白,這個世界上的財富是隨機的、流動的,財富不會自動去匹配有德行的人,那只是很多人一廂情願的想法。就像有些低劣的小老闆,他們有相當一部分是當年走了好運,要麼是有親戚朋友的資源,總之他們就像是意外撿到了一大塊麵包屑的螞蟻,不是他們多麼無私高尚,不是他們多麼勤奮聰明,就是時也運也罷了。

  很多人受限於生長或工作環境,他缺少那一絲運氣,倘若給他一個機會,他就能立馬翻身實現階層躍遷,就像劉邦的團隊,很多出自沛縣,不是沛縣多麼人傑地靈,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是命運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我對這些小老闆祛魅之後,對他們評價普遍不高,不再輕易相信他們口中的「成功之道」,也不再輕易的相信所謂的「權威」,都是凡胎肉體,小嘴兒一張吧嗒吧嗒都是理,真真假假呢?還得自己分辨,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網上有這麼一句話——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很多人都水的不行。

  事實就是如此。

  不止是我們四個,當時在天橋口賣眼鏡的業務員都賺到了錢,我一點不客氣的講,有些跟個二傻子似的業務員,都能隨便撈兩口!這就是雷軍那句話,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

  可世界那麼大,有幾個「天橋口」?這世界六七十億人,又有多少人能意外遇到「天橋口」?

  坦白講,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選擇大於努力。

  承業小,比較貪玩,每天就拉兩單,保證賺了兩百多塊,來春他倆就勾肩搭背的去網吧。在聽說承業從小沒見過自己爹的時候,來春對他很有感情,因為來春也是自小沒了爹,他對承業特別疼愛,給他買水喝,買煙抽,比我這個表哥都更像一個表哥。

  騰飛我倆不一樣,他有老婆有孩子,爹媽在老家務農,基本上就得靠他。我是憋足了勁要掙大錢,要給彥彥姐好生活,要幫爹娘還帳,所以我倆是整個天橋口最勤快的。

  尤其是我,逐漸成為天橋口賺錢最多的人。

  因為我年紀小,臉頰白嫩,眼神里自然流淌著單純的光,所以我比那些老油條們更容易成功,而且我在拉人的時候,不斷的總結經驗,並且將經驗悄悄的告訴承業。

  有一天我跟承業說:「你不要學習那些老混子,一點心都不操,不用心是無法將事情做到極致的。」

  承業就問我:「哥,那我該怎麼做呀?」

  我說:「你注意過嗎?他們都是開門見山,說什麼來咱這配個眼鏡吧,怎麼便宜怎麼好,來配一副吧,囉里囉嗦一大堆,反反覆覆幾句話,很容易讓人反感,有時候根本不是打動別人,是硬黏的人家受不了。」

  「尤其是他們大多數人不注重自己的外表形象,甚至有的穿的像個農民工,頭髮都不怎麼洗,身上明顯一股味,人家女的一看見就討厭,更不想聽他們說話了。」

  承業說:「大家都是這樣啊。」

  我擺手打斷道:「你看到我這個平光鏡了吧?就是沒有度數的眼鏡片,今晚我讓老崔也給你配一副,再配個小黑框鏡架,穿一身小西服,這麼打扮下來,其餘的「僱傭軍」在我們眼裡那就是個新兵蛋子,咱那裝束和氣質一看就是正規軍!」

  「注重形象的同時,內功也得修煉,也就是所謂的話術。」


  「看見人咱別著急,先問,先聊。」

  「哥呀姐呀,您是來這配眼鏡的吧?您來對地方了,全BJ最好的眼鏡店就在這一塊,不過好多人來這配眼鏡很容易上當。」

  「上去第一句話就要勾起對方的好奇心,大多數客人,就會忍不住問咱一句,為啥呀?」

  「好,魚開始咬鉤了,他願意跟咱說話了,那一切都好辦!」

  承業一臉恍然的樣子,「我日!我怎麼沒想到這樣說……哥,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下來,就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跟他們講眼鏡該怎麼配,這驗光一定要精準,而且要一分錢一分貨,咱誰都不想當冤大頭,是不是?一定要站在對方的角度上替他們考慮,哪怕是裝的呢!然後再循序漸進,這個過程不要操之過急,不要恨不得馬上拉到店裡去花錢。」

  「天熱呀,總不能站在原地不動吧?那就一邊聊一邊往店裡引導,你就說,哥呀姐呀,去我們店裡歇歇,喝杯茶,有啥想了解的您儘管問。人與人最初的相遇都是不信任的,你得打消他們的緊張感,讓他們舒緩下來,等客人進了店鋪之後,別的業務員基本是轉頭就走,這單成不成全看天意,但是咱們可別這樣。」

  「進了店鋪先不著急走,轉頭就去飲水機,接一杯溫水,很客氣的用雙手端過去,一定要遞到人家手裡,然後笑著說,哥呀姐呀,您喝杯水,有什麼想了解的,儘管問我師傅,他可厲害啦!這句話既暖了客戶的心,又拍了老師傅的馬屁。那老師傅一高興,不多教你點真本事?」

  承業聽的暗爽,一個勁的說:「就是,就是!哥你真聰明!」

  「所以,你得保持學習,沒事多找老崔,還有老師傅請教。」

  承業說:「中。」

  我總結的這一整套流程下來,能扛住的女人沒有幾個,更別說天生大大咧咧講義氣的男人了,那更是覺得這位兄弟情真意切,我要不花點,都有些過意不去,最後加上老師傅高超的水平以及專業術語,這單大概率就成了。

  而且,我專盯氣質少婦,一眼看上去就不缺錢的,我是一準要蹭上去的。

  因為我發現大多數女人是很心細,很膽小的,想要讓她們花錢,就得慢慢打開她們的心扉,日進一卒的拱開她們的防線,一旦防線攻破,可捨得花錢了。

  那幾天,有一個氣質少婦,跟我聊的那簡直叫一個火熱,我帶她走到店裡,然後搬凳子請她坐下,我剛接完水遞過去,還沒來得及走出店鋪呢,她就癔症初醒般的問:「哎,你去哪呀?」

  這話給我問愣住了,我們店裡的老師傅都笑了,她還以為是我給她配眼鏡呢!

  我指了指來時的方向,笑著說:「姐,我還得上班呢。」

  因為在來時的路上,我倆越聊越火熱,聊著聊著,直接就不聊配眼鏡的事了,她問我:「你是哪的人呀?」

  我故意調笑的說:「姐,您可以猜猜我是哪裡人,我說話沒有口音。」

  「北京人?」氣質少婦好奇道。

  「哪裡呀,我要是北京人,我一準有膽量追您這樣氣質與美貌集於一身的女人,哎,可惜呀,我來自平原鄉下。」

  氣質少婦笑了,反過來問我,「你們那的男孩子都像你長得這麼帥,這麼會說話嗎?」

  我攤開雙手,一臉惋惜道:「很遺憾,我是最笨的那個。」

  「呵呵,那你也猜猜我是哪裡人?」

  「您呀?不用猜!您肯定是美國人!」

  「為啥?」氣質少婦突然特別有興致,她想不通我為什麼如此講。

  我一臉認真的說:「像您這麼美的,那一定是美國人嘍!」

  氣質少婦「哧」的一聲,掩嘴而笑,隨著身體的顫動,胸襟之間那原本繃直的白色襯衫,時不時窩開一道口子,我意外瞥見了她淺藍色的文胸,以及上邊繡的一小片花紋,在她注意到我目光一直放在她胸口的那一刻,禮貌性的伸手遮蓋了一下胸口,我紅著臉趕緊將腦袋別到他處。

  那個少婦配完眼鏡走的時候,還特意去小白牆那裡找我,問我要手機號呢。

  她說:「以後我再配眼鏡,還找你哈。」

  我說行!

  她剛走出兩步,又回頭看著我笑道:「我是山東的。」

  「噢,那咱倆算是半個老鄉呀!」我說。

  她對我揮了揮手,掛在手機上的水晶吊墜在日光下散出奪目的光,「走啦。」


  我依然記得,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風鈴發出的聲響,用網上的話來說,應該叫御姐音?後來我們也互相發過簡訊,但聊的都是中規中矩的內容,那時我並未意識到什麼,或者說我全身心都在努力賺錢,腦子裡都是彥彥姐的音容笑貌,也沒怎麼用心回復過,再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少婦走後,一群人瘋狂起鬨,調侃我,說啥的都有。那少婦都還沒走遠呢,聽到這群人開我倆的黃腔,也沒生氣,只是笑了笑。

  來春興奮的跑到我旁邊,不停的推我,「兄弟兄弟,這娘們要你手機號幹啥啊?」

  我說:「她不是說了嗎,以後配眼鏡還找我。」

  「操!我在這干兩年了,咋沒有娘們找我們要手機號?」來春摟著我的肩膀,用力的搖著,嘴裡還憋著勁說:「媽的,那娘們屁股真圓啊,你看那緊身小西裝小西褲,嘖嘖……」

  「天上飛機最高,地上眼鏡最騷!你看她走路那勁勁兒的樣子,絕對錯不了。」那個女人都過天橋了,來春還指著她不停的說:「你看你看,她腿縫兒有三指寬,他媽的,搞起來肯定噗呲噗呲的!」

  這番「真情流露」,引的旁邊業務員哈哈大笑,每個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滿了崇拜,之前在餐廳里我就是送外賣排行第一,來到這裡之後又立馬成了這裡的「銷冠」,那時我並不能明白為什麼我總是比他們做的好,多年後我從頭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才逐漸醒悟。

  因為我從不相信命運會打敗一個有骨氣的人。命運的風暴或許能摧折柔軟的枝丫,卻無法令一座真正的山嶽低頭,暫時的困境不過是淬鍊鋒芒的烈火,只會讓真正的金石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骨氣,是一個生長在神州大地上的詞語,更是深植於靈魂深處的根,只要根不死,便有無數次春風吹又生。

  同時我深知,光有骨氣不夠,還得有本事,所以我不斷的學習,認真汲取行業知識,最終,我這團無人問津的爛泥巴,在烈火中成型,在嚴寒中崩塌,又在無人知曉的暗處自我重建,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毀滅後,被燒成了瓷器。

  那段時間我可紅火了,附近店鋪的小老闆都知道新來了一個小伙子,拉客水平一流,老崔臉上很有光啊!我們四個齊心協力,每天讓老崔都保底賺個一千塊往上。

  用老崔的話說:黃忠坐鎮,又來兩個臥龍鳳雛,再來一個幼麟,要是劉備年輕時湊齊這陣容,絕對一統天下!

  總之,我閒暇時間就找老師傅,詢問關於眼鏡行業裡邊的東西,我虛心好學,老師傅講什麼我都認真聽,在確定我聽懂後,老師傅會很滿意的點點頭,然後誇我,並且鼓勵我好好學,將來自己也開個店。

  我一想到我要是開個店,將來一個月弄三四萬,我真興奮的睡不著。

  於是我更加生出了往上爬的決心,不斷的提升專業知識,再把專業知識以自己的理解融化成通俗易懂的人話,藏在與客戶交談的細節里,悄無聲息的拉他們進店鋪。

  幾天之後,我就很少跟那幫人一起蹲在地上了,不管是抽菸還是等天橋上下來行人,我都是站著,累了的話就來回走走,或者找個陰涼的地兒歇一歇。

  不到二十天的時間,我掙了八千多塊!

  這事我同樣記一輩子。

  老崔又請客吃飯了,但我得說,這一次宴席吃的很不愉快。

  吃飯時,起初老崔一個勁的在誇我,連帶著張騰飛也被誇了,騰飛也是個人才,機靈的很,那段時間他也不少掙。

  至於來春和承業,掙的不多不少,就是悶著頭吃喝,老崔倒酒他倆就跟著端,放下酒杯就是狂吃狂炫。老崔的女婿馬傑,從頭到尾就像是前額葉受損的人,沒啥表情,讓端酒就端酒,說吃就吃,一個字都不說。

  只有騰飛我倆,恭敬的像個小學生,始終笑眯眯的陪著老崔聊天。

  「君亮啊,我老崔有什麼說什麼,我闖了那麼多年,能入我法眼的人不多,你是一個。」說完,立馬就笑眯眯的看向騰飛,「當然了,騰飛也不錯。」

  「現在,整個天橋口,就咱家生意最好,我臉上有光呀,這都是你們的功勞!」

  「哪裡哪裡,要不是來到咱店裡,我現在還在送外賣呢,一個月才掙1200塊,是我有幸遇到了您,是您的諄諄教誨讓我改變了命運!」

  我端起分酒器,說:「老闆,我敬您一杯,我幹了,您隨意!」

  我真的高興呀!

  二十多天搞了八千多塊,乖乖,我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孩,我能不興奮?所以我一口抽了二兩多的白酒。


  老崔「啪」的一聲,拍著大腿說:「操!是個爺們!我也幹了!」說著,也端起分酒器,一口氣喝光。

  就在我倆都放下酒杯的那一刻,老崔腦袋一轉,側頭看向了馬傑。

  馬傑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邋裡邋遢。老崔讓他也去天橋口拉客人,但他整天就是往那一蹲,沒事的時候抽出一支煙,靜靜的抽,不跟我們說話,也幾乎不去拉客人。

  好幾次我們主動跟他調侃,也只是逗他笑笑,笑完了就繼續蹲在那,跟個殭屍差不多,整天就是發呆。

  老崔偶爾路過天橋口看見他的時候,會訓斥他兩句,他才不情願的起身,看見客人之後,就跟看見外星人了似的,往那一站,說話的聲音恨不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那扶不起來的樣子,我看著都頭疼。

  之前吃飯喝酒的時候,老崔不怎麼搭理他,但這天晚上也不知怎麼地,或許是喝多了酒,也或許是壓抑在心頭的煩悶到達了極致,誰都沒想到——老崔轉頭看向馬傑的瞬間,沒有半分前搖,上去就訓斥道:

  「你個逼苕,你瞧瞧人家君亮!」

  馬傑愣怔住了,沒吭聲。

  我當場就傻了,不是……說的好好的,怎麼突然間就貼臉開大了?

  沒等我們反應過來,老崔又訓斥道:「天天往那一蹲,你腿也不酸啊!」

  「半年啦!你一個人都沒拉到,整天都是幹什麼吃的!」酒精這東西,容易讓人控制不住嘴,老崔的語氣越來越重,措辭也越來越嚴厲。

  馬傑面子掛不住了,犟嘴道:「那他們不來,我有什麼辦法。」他就連犟嘴的聲音都顯得底氣不足,那音調很貼合我年幼時對宮裡太監的想像。

  「你就不會想辦法!」

  「我想了啊,我去拉了啊,就是沒人來。」

  老崔指著我說:「你看看人家君亮,來了半個多月,掙了八千多塊,你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教你配眼鏡,聽不懂,看不會,學不明白,讓你去拉人,半年都沒拉來一個,就會吃就會喝,造大糞機器一個!」

  這太不對勁了,火藥味越來越濃,我和騰飛就趕緊勸,馬傑扔了筷子甩手走了,老崔即便臉色很難看,還是笑呵呵起身,敬我們了一杯酒,「你們吃好喝好,明天記得來上班。」

  走的時候,老崔順手把帳結了,剛一出門,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我們四個往那一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承業小聲問:「大哥們,咋弄啊?」

  「那是人家的家事,跟咱有個雞毛關係,吃。」騰飛剛才全程陪著老崔聊天,基本沒動過筷子,這會才開始吃。

  來春說道:「嗐,人死球朝天,多大點事兒,來喝一個。」

  這二十天左右,老崔請我們下了兩次館子,但請我們五六次去他家裡吃飯,在他家的時候我看的出來,老崔是真的厭惡這個女婿,踹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偏偏老崔的女兒,長得好看,還很乖巧賢惠,經常給我們做飯吃。

  所以老崔越是誇我們,心裡越是厭煩馬傑,再加上酒精上頭,憋在心裡的那股勁被撐爆了,這老丈人和女婿突如其來的懟了一架。

  本來是慶功宴,結果卻以這樣的方式告終,我當時就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件事留給我的印象很深,我的直覺是對的,這裡邊就是藏著事,甚至可以說是我在天橋口的命運導火索,可我當時並不知道有什麼隱情。

  當天晚上,我們四個又去網吧通宵,不過我沒登陸遊戲,而是看著旁邊的騰飛在打PK,至於來春,坦白講我和騰飛不是很喜歡跟他一起上網。

  因為他從來不分場合,不分時間段的看黃片,而且從不快進。就在大廳里看,不論什麼位置,以前網管說他:「哥,大白天的,咱別看這個行不行。」

  來春會摘掉耳機,理直氣壯的說:「咋啦,這咋啦。」

  網管說不動,就會讓老闆來說,網吧老闆更客氣,耷拉著一張苦瓜臉跟來春說好話,「兄弟,網吧這麼多人呢,你要不去包間裡看。」

  「包間那麼貴,誰去啊。」

  老闆就給來春上根煙,好說歹說讓他關掉快播,來春就會很掃興的找一部其他電影看看,但基本也是只看那種劇情很爽的爆米花大片,稍微有點深度的,他理解不了。

  今晚同樣如此,來春被老闆親自出面說教,那是一萬個不情願的關掉了日韓專區,等老闆走後,他坐在那裡發呆,我有感覺到他的失落,於是摘掉耳機跟他說:「春哥,你為什麼不談個對象?」


  來春說:「自己就能解決的事,談對象幹什麼?費勁。」

  我認真道:「此言差矣啊。」

  「差異在哪?你給我說說。」

  「這不是簡單的談對象啊,這是人與人的連結,是人與天地,與自然萬物的連結,你要用心去感受的,你看過《阿凡達》嗎?兩個人連結時就是利用辮子末梢無數根茸毛,電影裡的設定應該是神經末梢吧?纏繞在一起的瞬間,兩個人都是猛一哆嗦,就那個味!」

  「不就是搞嗶嗎?」

  「怎麼能那麼說呢!你那也太粗俗了,這麼美好的事情豈能是這兩個字就能涵蓋的?」

  我說:「當我第一次與女人連結的時候,在進入接觸的那一刻,特別溫暖滾燙,跟手比簡直天和地,從四面八方而來的包裹感讓人感覺內心很充實,心中所有的焦慮和痛苦都被暫時的拋之腦後,其實連結成功的那一刻就已經很充實了,進出只是為了延續氣氛,這是一個修復靈魂的互動過程。」

  「《道德經》里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老天是公平的,管你是窮是富,是丑是帥,每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都會擁有連結的器官和功能,人生最開心的事情是兩個都對連結充滿期待的人,真正酣暢淋漓的連結一次、無數次,這是上帝平等的給予每個人的獎賞,它可以拯救很多因為壓抑無法釋放而造成心理問題的人,這是足以改變人生的力量,我希望所有人都去獲得,這是你自己人生的救贖!」

  我第一次的感受是小灰帶給我的,但我此刻腦海中只有彥彥姐,我想起了那股濕潤滾燙的感覺,我想起了與她赤裸相擁的那一刻,仿佛擁抱了天地萬物的愜意,那是我生而為人最奇妙的體驗。

  來春聽傻了,菸頭黏在了嘴唇上,眨巴著眼睛,呆呆的看著我,「你在說什麼?」

  「春哥,你看的那些東西,它會悄悄的將你的大腦『重新編程』,從多巴胺分泌到神經元連接,統統都會受到影響,你的快樂閾值不斷被拔高,所以你越看越空虛。」

  來春說:「啥玩意?」

  「我的意思是,你好好談個對象吧。」

  「自己就能解決的事,談對象幹什麼?」

  這話給我說愣住了,合著繞了一大圈,又繞回原點了。

  「哎,繼續看你的京東熱吧……」我重新戴上了耳機,不再理會來春,而是對旁邊的承業喊道:「我建房,你過來,哥帶你打爆破,沙漠灰!刺刀AK帶你飛!」

  「中啊!」承業興奮的說。

  那段時間,我們白天拉客,晚上上網,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再沒有朝九晚五,再沒有臭屁的領導來對我們頤指氣使。

  在網吧里,我們認識了好多朋友,有來自廣東的小曾,他長得像誰呢,就是那個《康熙微服私訪記》裡邊的三德子,他這個人特別愛說一句口頭禪——我丟!

  這個「丟」字,要拉著長腔,後半段還要拐著彎。

  當我知道了香港電影裡說的都是他們這種粵語時,我就讓他教兩句,他說:「你好啊,用粵語說就是——丟雷樓某!」

  我說:「這字數都不一樣啊?」

  然後小曾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粵語就是這樣,丟是語氣詞,雷樓某就是你好啊,所以要連起來,丟雷樓某!懂了吧。」

  「比如說我是新來的,粵語呢就叫——鵝系雷樓豆。」

  「美女,你好漂亮,用粵語說就是——靚女,我想叼你的嗨。」

  我說:「你可拉倒吧,我就是聽不懂,也能感覺出來這不是啥好詞,罵人的吧?」

  小曾就會哈哈大笑,跟個小孩似的,他當時在網吧附近的一個4S店裡當修車工,也是愛上網,愛玩《龍之谷》,但凡他教我的粵語,幾乎句句不離嗨,我大概懂什麼意思,但我並不能切實感受。

  我讓他認真教我,因為我想讓彥彥姐的手機號背下來,然後我就學會了幾個粵語數字發音,「丫灑狗……」

  還有一個應該是四川哥們,我們沒怎麼聊過天,我之所以對他印象深,是因為他愛罵人。

  尤其是打通宵的時候,他往往能罵一夜,他跟承業一樣,喜歡玩穿越火線,喜歡打運輸船,然後網吧里,整夜的「馬麥皮」連綿不絕,連帶著承業都被感染了,整夜的罵著——靠他姨!

  那時候我們喝4塊錢一小罐的雀巢咖啡,騰飛抽紅塔山,我抽紅旗渠,來春抽將軍,承業是有啥抽啥,我們有吃有喝天天上網,當時在網吧里可謂人上人了,然而我總感覺缺點什麼。

  或許是因為彥彥姐沒坐在我身邊,沒人勸我不要亂花錢吧。

  我在地下城沖了將近兩千塊,合了一身天空套,買了傳承套,又花了三百塊買了一把流光星隕刀。

  我的狂戰士裝備越來越好,張騰飛的PK手法也越來越棒,來春還是雷打不動的進了網吧就看片,他這個人很專一,只看高清無碼,鍾愛日韓專區,有事沒事給我們拽兩句日語。

  至於承業,往那一坐,運輸船能打一夜,沒事還老讓我教他閃蹲狙。

  如果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除去吃喝,輕輕鬆鬆三四年,也差不多能幫家裡還清債務了。

  可沒想到,有時候人太笨了不行,太聰明了——也不行。

  本來寧靜的像是一潭死水的天橋口,因為我的到來發生了兩件事,改變了至少三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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