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沒有名字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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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出租屋的細節,就沒必要說了,繞不過去的故事一定會講出來,但不會專門講這些。

  結束之後我抱著她,我特別喜歡抱她,因為她身材嬌柔,苗條,皮膚又白又軟,很有女人的柔性美。

  尤其她身上、頭髮上總是香香的,我喜歡聞著她的發香睡覺。

  我抱著她說:「姐,我真哩可待見你,咱倆過吧,中不中。」

  她趴在我懷裡,頭髮遮住了半邊臉,纖細的胳膊繞過我的胸膛,勾在我的脖子上,頭也不抬的說:「嗯,中。」

  過了一會,她驀地抬起頭,問道:「你說啥?」

  「我說咱倆過吧。」

  她有些詫異,坐起了身子,又順勢點了一支煙,這一次沒給我點,只是把煙盒扔給了我,她抽了一口笑著說:「咱倆咋過?」

  我很認真的回:「要不你給恁老頭打個電話,離了吧,咱倆過,我帶你見俺爸媽。」

  她吭哧一聲就笑了,是那種差點笑噴的笑,看我像是看弱智一樣,雖然那會沒開燈,但我知道她一定是這表情,因為她的笑聲里糅雜著濃濃的戲謔。

  黑暗中,她熟練的把菸灰缸拿到了床上,然後盤起腿跟我說:「我有個孩兒。」

  「我知道。」

  「俺孩兒今年都5歲了。」

  「哦。」

  「你知不知道一年下來,吃、穿、零花錢,噶七雜八,光這得多少錢?」

  「家裡邊老兩口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常年吃小藥,這還不算大病,你知道這得多少錢?」

  「每年種地,種子錢、化肥錢、農藥錢,澆地電費多少錢,收割機一畝多少錢?」

  「咱倆在這,一個月一千多塊工資,中,我比你多二百,除去房租、水電、吃喝,能剩幾個?一年能存多少錢?」

  我搖了搖頭,有些不耐煩道:「錢錢錢,需要錢咱就去掙啊,反正我還年輕。」

  她又說:「中,那先不說這。」

  「我跟俺老頭離了,孩兒跟誰?」

  這話給我問懵了,我說:「跟你吧,我跟你一塊養。」

  她又是笑,從鼻孔里快速出氣的那種笑,「中,中,想哩怪美,你有沒有想過俺老頭願不願意離?你有沒有想過孩子心裡啥滋味?你有沒有想過俺家爹娘會咋想?」

  「君亮。」驀地,她喊了我一聲名字,語重心長的說:「姐以前年紀小,不懂事,村里相親介紹了個,看了一眼稀里糊塗就結婚了,沒有了解過啥脾氣,也沒交往過多長時間,緊接著就是生孩子。」

  「我也可待見你,真哩。你知不知道,連俺老頭我都沒給他吃過,他讓我吃我不吃,你沒說讓我吃,我主動給你吃,我都願意讓你弄到我嘴裡,因為我想讓你得勁,我待見你。」

  「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什麼叫談戀愛,我才知道約會的感受,世貿天階那個橋真好看,我年輕的時候沒經歷過這,一眨眼到現在才懂啥是談戀愛,真哩可得勁。」

  「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姐今年25,馬上26了,我不是不想離,是不能離,我一個弱女人,我幹啥能掙大錢啊?家裡就全指望俺老頭,在工地使死使活一個月弄三千塊錢,遇上個颳風下雨又出不了工,不掙錢還得花錢,日子緊張,要不然俺倆分開幹啥?這兩年跑大車,整天都沒在家待過,不都是為了個錢?我跟他這麼多年,他木有帶我旅遊過一次,我為啥還要跟他,不是我多愛他,是我木法兒啊。我跟他離了,孩兒咋弄?家裡老兩口咋弄?都指望他哩!」

  「就我這點工資,每個月都是上打下,一到帳就趕緊去銀行匯回去了,你知不……」

  她一說到錢,我就生氣,尤其是她一準備掰著指頭算帳,我就更是沒一點耐心了。

  我打斷道:「你說實話,真哩待見我嗎?」

  她愣了一下,爾後將早已熄滅的菸頭,摁在了菸灰缸里,又把菸灰缸放回了床頭柜上,末了平淡的說了一句,「睡吧。」

  說實話,我那個年紀是真的想不明白,這事有那麼繞嗎?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咱倆就在一起過啊,多簡單的邏輯,怎麼到了她嘴裡就那麼那麼的複雜。

  那晚,我把枕頭墊的很高,我睡不著,就那麼的想,也不記得具體都想了什麼,反正就是看著黑暗中的牆頂,想。

  忘了有多久,她身子忽地一抽搐,猛的一下就鑽進了我的懷裡,抱住了我,是那種很用力的抱,兩條細細的胳膊把我勒的緊緊的。


  她哭了。

  起初是小聲的哭,身子一抽一抽的,哭著哭著忍不住了,趴在我胸膛上大哭起來,我連忙問她:「咋了姐,你咋了?」

  「你別說話。」她抽泣著說。

  然後就趴在我的胸膛上,哭了很久,哭到沒力氣,渾身就軟了下去,似是快要睡著的時候,如同夢中癔症那般,她在我胸膛上呢喃道:「我要是早點遇見你該多好啊……我好想跟著你……」

  她的聲音特別特別小,小的我幾乎聽不全,我也是根據斷斷續續聽到的幾個字,來判斷出這完整的一句話。

  幾個月後我才知道,她沒說謊,她心裡有我,她太想跟著我過了,只是這裡邊的問題複雜的簡直像是一團亂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同時我也想明白她為啥哭了。

  因為我向她許諾的那些話太有誘惑力了,那張餅又大又圓,又香又甜,可她清晰且痛苦的知道,我確實那麼想,但實際沒能力做出來那張餅。因為她已經相信並失望過一次了,她的丈夫也年輕過,也曾像我這般意氣風發過,可現在呢?

  倘若她傻乎乎的再信了這張餅,豈不是從上一個坑裡,跳進下一個坑裡。

  我愛她,她也愛我,我們交織的時候就像融化在了一起,假不了。可那又如何呢?出門買菜不還得要錢?坐公交車不還得投幣?

  所以,她哭了……

  哭聲裡帶著不甘,帶著遺憾,帶著無能為力的宿命感。

  我們就像同一個村子裡走出去的,沒有名字的野貓,恰巧在繁華的大城市,在陰暗的下水道里遇見了,在那個春天的夜晚,她邀請我趴在她的身上,她邀請我住進她的心裡,但她不敢邀請我共度一生,因為這要麼大勝,要麼大輸的遊戲,她不敢再賭。

  那晚哭過之後,我倆的感覺突然像是變了味,雖然上床前她還是會給我洗腳,還是會給我端飯,但她逐漸不再陪我一起去網吧,有時候我說去打通宵,她只是嗯一聲。偶爾我去超市買菜,會先問她想吃什麼,她會說:都行。有時候我感覺她不高興,就問她怎麼了,她總會說一句:沒事。

  我倆做愛時,也沒有了往日的激情,以前我喜歡跟她對視,看她滿足的樣子,可她逐漸開始不看我,那會我只是覺得不對勁,但依然愛打遊戲,等我快要意識到問題出現的時候,她突然離職了,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她沒有提前告訴我,那天她請假休息了,等她來店裡退完工裝走的時候,我剛好送外賣回來,我倆四目相對時,她笑著說:「我不干啦,回老家哩。」

  我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啥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看情況吧。」

  中國人最聰明了,我們的祖先發明的漢字也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文字之一,它表達事物或者情感的時候,往往可以用模糊的話語,傳遞出清晰的意思。

  突如其來的一瞬間,我眼睛直接紅了,當時差點哭出來。

  「別哭,聽話,別哭阿。」她見我眼睛紅了,趕緊朝我走了兩步,但還保持著一定距離。

  星光大道那條路上很多人,我想衝上去抱她,親她,跟她說不要走,可我又不敢,我當時還穿著工裝,就只能站在原地,在強行控制下,身子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你不是說你休息哩,你咋騙我啊!」我哽咽著問她。

  她跟我說:「你別哭,你先好好上班,有啥事咱倆電話聯繫。」

  「姐,你別走啊……」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音調全變了,眼淚也唰的掉下來。

  「我今黑不走,我在家裡等你,中吧。」她笑著跟我說,但眼睛也紅了。

  我哭著點點頭,她這才穿過人行道,翻過天橋,走向公交車站,就是那條當初我們一起戴著耳機,聽《簡單愛》的那條路。

  在天橋上,她對我揮揮手,嘴唇蠕動了幾下,我沒聽到她說什麼,從口型上分析,像是:我等你啊……

  我用袖子擦掉眼淚,用力的睜眼,睜的越大,風吹到的面積就越大,淚痕就會越快風乾,過了有多半分鐘我才回店裡。

  當天下班後,我趕到大柳樹,在走過了無數次那條熟悉的街道後,我看見的是一個鎖了門的出租屋,門口的煤氣罐和鍋碗瓢盆已經不見了。

  我想推開門,我感覺她就在屋裡,我想見到她,哪怕趴在門縫邊上,聞一聞屋子裡的香味,讓我記住她,記住她吧。


  我還是沒敢趴在門縫上,因為我怕被人看見。

  下樓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你不是說你等我啊……」第一句話沒說完,我哇的一聲直接哭出來了。

  「我最後連抱都沒能抱你一下啊……」

  她已經在火車上了,她說你先別哭。我躲在街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後邊一個字都沒說,就那麼哭。

  哭著哭著,我聽到電話那頭,她也哭了。

  她說:「君亮,姐給你說實話,不是我不愛你,是我家裡出事了,我不回去不行,以後我應該也不會再出去了。」

  「君亮……」她哽咽著喊我名字,我只顧著哭了,沒回她。

  我們就這樣隔著電話哭泣。

  過了很久,她說:「我躲在廁所里接的這個電話,外邊有人敲門了,不說了好不好。」

  「不!你出來,你站過道里說。」

  我咬著牙問她:「姐,你是不是嫌我窮,我現在知道錢重要了,你相信我,你給我一次機會中不中,我要是掙錢比他還多,你跟不跟我啊!」

  她哭著說:「跟,我跟,你要是一個月能掙五千塊錢,我真跟你。」

  「但是以後你可別給我打電話發簡訊,我到家裡不方便了,中不中?」

  「姐,你別換號,我不……主動聯繫你,你等我,我一個……月……能掙五千……塊的時候……我真里去找你,真……哩啊!」我哭的緩不過氣,連一句話都無法囫圇的、連貫的說出來。

  「中,到時候你……還帶我去世貿……天階,那座橋好美……不花……錢就能看……」她大抵是想笑著跟我說,可她越是想對我笑一下,啜泣的就越厲害。

  一個月5000塊,在2009年,對我來說真的很高了,但我那會就是篤信,我能做到,為了彥彥姐我也要做到!

  其實,那會我仍然無法深刻體會到錢有多重要,我只知道家裡為我蓋房子,欠了七八萬塊錢的外債,我只知道我掙不來錢,她就不跟我。她是想跟的,可她不敢把第二次生命再賭到一個十七八歲,天天只想著打遊戲的小孩身上。

  有一段時間,我在想她是不是故意騙我?很快這個疑慮就被打消了,因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我倆產生的幾乎所有消費都是由我承擔的,但她從來沒有問我要過錢,也不問我要吃的喝的或者禮物,並且還不斷的勸我,花錢不要大手大腳,要省著點花。

  每天晚上,她都會端一盆熱水給我洗腳,然後我就摸她的頭,摸她的耳朵,摸著她的後腦勺,順著頭髮輕輕的捋下去。每次做完飯後,她會把筷子橫到碗口上,端到我面前,然後把菜里的那一點肉挑給我吃。

  所以,她這一輩子就騙了我那一次,她說在『家』里等我,可我趕到的時候,我倆那個『家』已經沒了。

  我恨我自己那時年少無知,那本就是一段幾乎不會有結局的故事,是我貪婪了。

  那層窗戶紙不捅破,我倆心裡都有希冀,我們會給彼此造夢,在潛意識裡鼓勵對方,咱倆都好好努力掙錢呀,就這麼走著走著,可能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白頭偕老。

  即便哪天突然分別,衝擊也不會那麼猛,不在熱戀期斷然離別,就不會那麼痛。

  可我為什麼要說出來呢?那天晚上,我捅破了窗戶紙,結果窗外不是鳥語花香而是一望無際的黃沙。

  我那時太幼稚了。

  她剛回老家的那段時間,我抽菸的頻率就開始頻繁了起來,因為我經常想她。想著想著就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有一天夜裡,我腦海中浮現出了她屁股的輪廓,按理說她是一個結了婚的人,我應該有負罪感,可我沒有。

  自問那時我還不算一個徹底敗壞的人,至少我從沒有居高臨下,狠狠撞著她的屁股,然後問她,我和你老公誰更猛。

  一個享受了別人肉體的人,如果還想狠狠地褻玩她的靈魂,那是極其無恥但又極其快樂的做法。

  我沒這麼問過,我只想讓她快樂,不想讓她覺得羞恥。因為我從不認為她是別人的女人,她是我的!

  突然間,我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是她老公,有人這樣抓著我老婆的屁股,狠狠的撞著她,然後問她,我和你老公誰更猛?

  我那會兒不知怎地突然想到這個,極其痛苦!

  然後我就剖析這個問題,我就要弄明白我為啥會覺得痛苦,想著想著,繞著繞著,又給繞到了錢上了,為什麼呢?

  她丈夫如果很有錢,不說太多,至少足夠支撐她和孩子也有吃有穿,那她何必背井離鄉出來打工呢?吃苦大家都不樂意,享受誰還不會啊!身在異地,辛辛苦苦,一年又見不了幾次孩子,圖啥啊?不還是想掙點錢嗎。

  就像我,我覺得愛情里沒有先來後到,所以我不認為我喜歡上了別人的老婆,反而有一種我喜歡的人做了別人老婆的痛感,現在她離開了BJ離開了我,去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身邊,我不就是因為沒錢而無可奈何,我不就是痛苦在這嗎?

  阿,我好像懂她了,也好像懂錢了。

  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她走的那麼突然?

  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一個多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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