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胖東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們領班看著我,小聲問:「沒事吧?」

  「沒事。」我紅著眼睛搖了搖頭,領班說:「以後你專門送外賣吧,餐廳裡邊我們幾個照看就行。」

  「嗯。」

  她是專門跑過來安慰我的,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如同涓涓細流般,潤物細無聲的善意。她的名字里有一個彥字的同音字,我就叫她彥彥姐吧。

  彥彥姐當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用時髦點的詞來說,剛算是少婦吧?又或者大姐姐?

  我回想起她的時候,會先想起她白白的皮膚,瘦瘦的身體,以及飄逸的發梢。

  彥彥姐很瘦,是那種臉上都沒多少肉的人,在我倆沒有突破那一步之前,在日常穿著工裝一起工作的時候,就能很明顯的看出她的胸很小,她上衣微微隆起的高度就是內衣的厚度。

  她的兩條腿像是丹頂鶴那樣筆直,一直溜的從腳底到胯部,臀部算不上多豐滿,但因整體的纖細而顯得兩個屁股蛋兒很翹。

  作為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我那會的審美觀就是喜歡這種瘦瘦的,感覺那就是女人天然的柔性美。

  我剛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這就需要老帶新了,那段時間她事無巨細,什麼都跟我講,她會跟我說怎麼擦桌子,都要擦哪裡,擦到什麼標準才行,然後會帶我去送外賣,帶我走熟周邊的小區。

  那時候沒有美團,京東,餓了嗎這樣的APP,是周邊小區的業主,打我們餐廳電話,然後報菜,做完之後由我們這些服務員騎著自行車送過去,當面收錢。

  每個人提著外賣出去的時候,要在登記本上寫下自己的員工編號,等下班時交錢對帳,店裡的女員工害怕曬太陽,不太喜歡送外賣。正巧我被客人狠狠懟了一頓,也不想待在店裡,所以彥彥姐專門找上我,跟我商量這個事。

  她可能沒想過,我會答應的這麼爽快。

  畢竟那會送外賣可沒有提成,送一單也好,一百單也罷,每天就是40塊錢的死工資。

  她進了衛生間,關上門的時候,裡邊傳來「啪」的一聲響,作為一個男人,我敏銳的判斷出那是打火機的聲音。

  那一刻,我是有些震驚的。

  我從小在一個平原鄉村里長大,在我們那個不是很貧瘠的地方,想在大街上看到女人抽菸還是很稀少的,在我之前的固化印象中,抽菸就是男人的事,女人抽菸就說明這個女人不好。

  《哪吒之魔童降世》裡邊,申公豹說過這樣的台詞: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任你怎麼努力都休想搬動。那時年少的我,看待吸菸的女人就是這麼想的,我那個年紀就是個二極體,天下事非黑即白,非對即錯,哪能理解人是一種多麼複雜的生物。

  我站在洗手池前,掬起一捧捧清水撲在臉上,洗幾下就抬頭照照鏡子,我是想等著眼睛不紅了再出去,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哭泣的樣子,即便他們都知道我哭了。

  大概一兩分鐘後,我還沒來得及走,衛生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開門的瞬間,一股濃濃的煙味從裡邊飄了出來,我側頭看向她,小聲說:「餐廳規定不讓抽菸。」

  彥彥姐對我嘻嘻一笑,細、長、白的食指豎在嘴邊,做出噤聲的手勢。

  我木訥的點了下頭。

  她也站到洗手池旁,邊洗手邊說:「對了君亮,你是哪的呀?來了這麼久也沒聽你說過。」

  我又用力擠了擠眼球,感覺眼睛不太紅了,臨出去之前我說:「許昌。」

  「許昌?」

  「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地方。」

  怕她不知道三國歷史,我又補了一句:「胖東來。」

  「我知道我知道。」她白潤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紅的喜色,「咦!咱倆是老鄉呀,我是鄢陵哩!」

  不光是她吃驚,我也吃驚了,許昌到鄢陵,那就跟北京二環到五環的感覺差不多。

  誰也沒想到,幾千里地之外,生長在那片流淌著金色麥浪的平原上的兩棵樹,移栽到了同一個餐廳里。

  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是很暖人的,從這天起,我倆說話的頻率才算多了起來,在這之前都是她教我做事,然後我回答的內容基本都是:「嗯」「好」「行」。

  有了彥彥姐做「靠山」之後,工作上確實更加順利了,我每天都會騎著自行車,穿梭在雙井橋周邊那幾個小區,彥彥姐每次都會給我準備好相同區域的外賣,一次性遞給我。


  我現在都還記得,收銀台里那個姐,每次看到經理的時候都會誇我,然後經理就會翻開登記本大致看一遍,看完之後就滿意的笑一下。

  因為那登記本上,整頁整頁都是我的員工編號。

  那時候我單純的就像剛擠出來的奶,沒有任何雜質,幹活願意出力氣,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磨洋工。

  我陶醉於送外賣,或者說逃避面對客人,餐廳就像一座監獄,我一離開它,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逐漸的,我在周邊認識了不少保安小哥,以及周圍店鋪的服務員,我們相處的很融洽,那時我在BJ剛剛開始擁有朋友,不過大多都是點頭之交。

  有一次送完外賣,我在富力城一個小門口,正準備走呢,一個保安叫住了我,「喂,兄弟,問你個事。」

  我對這個人印象很深,他叫張騰飛,比我大7歲,這年他已經25了,有老婆孩子,老家湖北黃岡的。

  猶記得我們第一次認識時,他提起黃岡這個地方,很自豪的跟我說:「聽說過黃岡試卷嗎?對,就我們那。」

  他膚色有點黑,說話帶著一點湖北口音,也是因為朋友介紹來的BJ。因為他會說話,嘴甜會來事,他總能拍的領導心裡舒服,所以他總能處在最閒的崗位上。

  「咋了哥,你說。」

  張騰飛走到我身前,先是很客氣給我遞了一支煙,「兄弟,你們送外賣,一個月能搞多少錢?」

  「1200。」說話時,我搖了搖頭,「哥,我不會抽菸。」

  他也沒客氣,將香菸塞進了自己嘴裡,大失所望的來了一句:「靠!這也不高啊。」

  「我看你一天跑幾十趟,以為工資多高呢,還想著辭職跟你送外賣呢。」

  我笑了笑,說道:「我不喜歡待在餐廳里,我們的女服務員也不想出來曬太陽,所以我們餐廳里的外賣幾乎都是我送的。」

  「老弟兒呀,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你得發揮自己的特長啊,天天送外賣也不是個事。」張騰飛點燃了香菸,上下打量著我。

  因為我逢人就喊哥,對誰都很客氣,他們也都比較喜歡我,我笑著說:「農村娃一個,不知道有啥特長。」

  他調笑道:「特長嘛,簡單來說,就是你會,大多數人不會的本事,吶,你要是有絕招呢,那就更厲害了,絕招就是你會,其他人都不會。」

  我似懂非懂的說:「下學後上過半年技校,本來家裡人讓我學什麼電焊,氣焊,氬弧焊,後來我爸聽人說這個時代不會電腦就算文盲,然後給我報了計算機專業。」

  張騰飛咂咂嘴,「你會啥?」

  「打字,會五筆會拼音,速度很快,全技校第二名,打字罵人沒輸過,這算特長嗎?」

  「不算,會罵人有啥用?再想想。」

  我撓著頭想了半天,說:「以前上過兩年武校,這算特長嗎?」

  「這算呀!」張騰飛很詫異的看著我:「你會功夫?」

  「學過兩年散打搏擊,不過……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現在是和諧社會,沒啥用。」

  「怎麼會沒用呢!至少打架好使!」

  我笑著說:「都什麼時代了,碰人家一下就得賠錢,哪裡還敢打架。」

  「來來來,耍一套牛逼點的功夫,霍元甲的迷蹤拳你會嗎?」張騰飛指著旁邊的空地說道。

  「不會。」

  「黃飛鴻的佛山無影腳你會嗎?」

  「不會。」

  「你學的是個啥啊,這也不會那也不會。」

  我說:「大哥!他那個是電影,誰能飄在空中連踹十幾腳?地球是有引力的!」

  張騰飛窒了一下,「李小龍電影裡的空翻你會不?」

  「會。」

  「來來,翻一個。」

  我將兜里的手機掏出來遞給他,就站在原地,屈體,騰身,翻轉,落地,一個360°後空翻,幾乎完美的落在了原來站立的位置。

  不過忽然間,我怎麼感覺像是在耍猴?他讓我翻我就翻?

  「哎喲厲害呀,你在哪學的功夫?」張騰飛對我的興趣愈發濃厚了,看樣子要拉著我聊一會。

  我怕耽誤工作時間,就加快了語速說道:「鵝坡。」


  「啥玩意?」

  「河南登封,那塊有三個武校很有名,塔溝武校,鵝坡武校,釋小龍武校。」

  我從他手裡去拿手機,他卻往後趔了一下手,問道:「釋小龍武校?釋小龍開的?」

  「嗯。」

  「還真是釋小龍開的?!」

  「是啊。」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飛哥,把手機給我,我回去晚了會被罵。」

  張騰飛看我已經有點不高興了,這才笑嘻嘻的將手機遞給我,「兄弟真是個人才啊,干外賣真屈才了。」

  我沒回他的話,而是騎上自行車,快速趕回了餐廳。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會引起大洋彼岸的風暴,人們用蝴蝶效應來形容這種概念,張騰飛就是我人生中的蝴蝶效應。

  在這個平靜的午後,他帶著我扇動了一下背後那雙看不見的翅膀,一縷風於青萍之末緩緩飄起。

  幾個月後,我從餐廳離職就是受他唆使。我跟他跑過不少地方,幹過不少稀奇古怪的工作,包括去KTV陪酒,去足療店做技師,他還做過街頭砸瓜子,賣假手機,用我的話來說:「飛哥,你這算是詐騙吧?」

  張騰飛說:「老弟兒,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很局限啊!這叫詐騙嗎?這叫財富再分配,是剔除那些有錢但是智商沒跟上的人身上多餘的財富,是幫他們花掉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花的錢,you no?」

  他這個人總是會正大光明的講述他的歪理,但不得不說他頭腦非常靈活,是他將我倆扇動的那一縷微風越卷越大。

  就這麼平靜的過了一個星期左右,終於熬到發工資了,那天我是很興奮的。

  因為,我要見到小灰了!

  錢鍾書說過,一個十八九歲沒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裡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宮的數目,心裡的污穢有時過於公共廁所。

  我偷瞄過很多女人臀部上透出的內褲印,也在餐廳里意外瞥見過某個女顧客的裙底,我意淫過很多素不相識以及相識的漂亮女人,我心裡的污穢簡直就像一列載滿臭大糞的火車,終於,要駛向小灰了。

  我要狠狠地玩弄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