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 章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他嗓門洪亮，滿院子人都聽了個清清楚楚，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哎喲，這小子嘴可真甜，這就喊上爸媽了！」
「一看就是個孝順孩子，大姐、大姐夫，你們往後可就等著享新女婿的福了！」
「可不是嘛，家裡幾個孩子的人生大事都解決了，最疼的閨女還嫁得這麼近，姐夫以後天天都有女婿孝敬的酒喝嘍！」
……
高副政委當即臉色一黑。
臭小子，誰是他爸？
他閨女還沒出門子呢，瞎喊什麼？
陳輝壓根沒注意到老丈人的臉色有什麼不對。
他這會兒，全部心神都放在屋裡的高美芸身上。
只顧著拽著余秀萍的袖子，探頭探腦往屋裡張望，「媽，我媳婦兒呢？怎麼還沒出來？」
那一臉急不可耐的模樣，恨不能立刻衝進去把人搶出來。
余秀萍被這兩聲「媽」喊得愣了愣神。
雖說今兒是倆孩子大喜的日子，可閨女畢竟還沒正式過門，證也還沒領呢！
這小子倒好，嘴皮子一碰，改口改得比誰都快！
這就喊上「媽」了？
看來是真等不及了！
可是……
她閨女這會兒才剛吃了早飯，還在洗臉梳頭呢！
以往孩子沒對象時，余秀萍成天急得團團轉，四處托人打聽，生怕好小伙、好婆家被別人家的閨女給搶去了。
一心想著得早點把閨女的婚姻大事定下來。
可真到了要把孩子嫁出去的時候，她這顆心又揪起來了。
雖說她打心眼裡看好陳輝這個女婿，對這門親事也滿意得不能再滿意，可一想到捧在手心裡二十來年的閨女，轉眼就要成別人家的人了，心裡就跟掏空了似的，說不出的難受。
昨兒夜裡，她躺在床上翻餅似的，怎麼都睡不著。
閨女還沒出門子呢，她已經想得不行了。
後來實在睡不著，正準備起身去看看孩子，門一拉開，就瞧見她家美芸就抱著被子，可憐巴巴地站在門口，「媽，我今天晚上想跟你睡。」
余秀萍心裡一軟，哪有不應的理？
當即就把男人趕到隔壁去睡了。
母女二人鑽進一個被窩，頭挨著頭，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宿悄悄話。
她年紀大了，本來就覺少，心裡又揣著事，天還沒亮就醒了。
高美芸卻是睡得正香。
余秀萍想著，兩家都住一個大院，抬腳就到，時間還早。
再說了，過了今天，閨女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哪還能像在娘家時這般自在？
就由著她去了，也沒讓家裡人去打攪她。
一直讓閨女睡到八點半，親戚們都來家裡了，她才把人喊起來洗漱吃飯。
誰承想，陳輝這小子這麼急，還不到十點就來家裡接人了，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她家美芸可是個好面子的主兒，肯定不想在當新娘子這天，讓大夥瞧見她蓬頭垢面的模樣。
得想個法子，替閨女拖延會兒時間才行。
余秀萍臉上堆起笑，打著哈哈道：「那個啥……時間不是還沒到嘛，不著急哈！」
「來，」她朝院裡的人一指，「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親戚，你們先認識認識、玩會兒，我進去催催，讓她們快點！」
她抬手朝院裡一揮，「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親戚，你們先認識認識、玩會兒，我進去催催，讓她們快著點！」
話音剛落，高家眾人便一窩蜂擁了上來。
打頭陣的是高美芸的哥哥嫂子、堂兄弟姊妹、表姊妹，叔伯嬸娘、姑姑姑父、舅舅舅媽、姨娘姨夫緊隨其後，連幾個半大不小的侄子侄女也歡叫著圍過來。
里三層外三層，將接親的幾個人圍得密不透風。
溫知念呼吸一窒，暗道：知道的這是來接親，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被群毆了呢！
赫連壘忙側身將她護在身側，警惕地環顧四周，生怕哪個一小心撞著她。
齊承霄也上前一步，並肩擋在一旁。
陳輝看著這陣仗，也有點發怵，心裡直打鼓。
陳大蓉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高小姑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妹子，這些都是家裡的親戚吧？可得勞煩你給介紹介紹，我們家陳輝這孩子眼拙，還認不全這些長輩呢！」
她拍了拍高小姑的手背，話里透著十二分的熱絡，「你說他跟美芸結了婚，那咱們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往後要是在路上碰見，不知道該喊什麼，那多失禮啊！」
「陳大姐說得對！」高小姑見她這麼看重家裡的親戚，心裡熨帖得很，當即拉著陳輝，挨個兒介紹過去。
「這就是你們外公外婆；咱們高家這邊兩個老人都不在了，等你們回門的時候，才帶你去山上看看他們。」
她伸手指向幾位長者，語速不快不慢，生怕陳輝記不住：
「這是咱們高家的三伯，你跟著美芸喊三伯爺；這是我二哥，你喊二叔；這是我嫂子娘家的大哥，你得喊大舅。」
「這是二舅、這是三舅、三姑丈、這是四姨父、這是五姨父……」
她一口氣點過去，又轉向一群年輕人，「這是你們大哥、這是二哥、這是大表哥、這是二表姐、這是是三堂姐、這是四堂哥……」
最後彎腰攬過幾個半大孩子，笑著往陳輝跟前推了推，「哦，還有這幾個小不點，都是咱們家的孩子……」
上至外公外婆，伯爺叔婆……下至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高家和余家的親戚林林總總加起來將近四十號人。
這還不算正在屋裡給高美芸梳頭上妝的嬸娘、舅媽、嫂子、堂姐、表姐們。
饒是陳輝受過特殊訓練，一時間也記不下這麼多張臉。
儘管被這一長串親戚繞得頭暈眼花，他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怯，只一個勁兒點頭，臉上掛著笑，嘴裡跟著喊人。
齊承霄和楊同安端著木托盤跟在他身後，盤裡碼著整包的糖果、花生、瓜子，還有拆好的煙。
陳輝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方便他隨時散煙發糖、抓瓜子花生。
這個叔，那個舅；這個姑，那個姨，一圈下來，陳輝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可這還沒完。
認完人，由高美芸的兩個哥哥帶頭，一幫人拉著陳輝玩起了「遊戲」。
長筷子夾豌豆、蒙眼走直線、背誦語錄……
這叫過五關。
一樣接一樣，折騰得他滿頭滿臉的汗。
齊承霄和楊同安對視一眼，趕緊上前幫忙。
三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玩起這些把戲簡直是手拿把掐。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呼，夾雜著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
整個院子熱鬧沸騰。
屋裡，高美芸正端坐在梳妝檯前，任由兩個嫂子幫她梳頭上妝。
外頭傳來的陣陣笑鬧聲，撩得她心頭髮癢，恨不能扒著門縫往外瞧。
余大舅媽嘴裡咬著兩根棉線，兩手繃得緊緊的，正給她絞面。
線一拉一扯，疼得她直「嘶嘶」抽氣，忍不住往後躲，「大舅媽，這也太疼了……隨便弄弄得了，待會兒人進來，看見我這齜牙咧嘴的樣兒多不好。」
余大舅媽嘴裡咬著線，手上動作不停，含含糊糊地駁回：「那不行！」
高美芸苦著一張臉，五官都快皺到一塊兒了，「可是真的好疼啊！」
高家大嫂笑著哄她，「妹妹先忍忍，得絞乾淨了才顯白，今兒個你是新娘子，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好吧……」
高美芸嘴角一撇，又開始新一輪的齜牙咧嘴。
心裡卻止不住的後悔。
結個婚也太遭罪了！早知道就跟陳輝說，簡簡單單領個證，直接搬去他家得了。
高家二嫂見她一臉不高興，忍不住笑著打趣，「喲，是不是咱們新娘子等著急了呀？放心，耽誤不了你的好事。」
她抿嘴一笑，又說：「再說了，陳輝那小子想娶咱們家最好的姑娘，就得讓他多等等，等得越久，越知道娶你不容易，往後才會更懂得珍惜。」
高家大嫂跟著點頭，「還是咱們家老二會說話。」
「哈哈，你倆都說得對。」
幾個堂姐妹、表姐妹，還有姑姑、姨媽們也跟著笑作一團。
高美芸鬧了個大紅臉，嗔了眾人一眼，「哎呀二嫂，我才沒急呢……就是覺得結個婚也太麻煩了。」
她唇角一翹，小聲嘀咕道：「早知道，就不結了。」
話音剛落，門帘一挑，余秀萍探進半個身子，恰好聽見這話，輕斥道，「盡胡說八道。」
高美芸見她進來，忙問，「媽，他們在外面幹啥呀？這麼熱鬧。」
「玩兒呢！」余秀萍笑著應了一聲，又看向高家大嫂幾人，「瓊華，你妹妹這兒還要多久？新女婿都等不及了。」
「哎喲，瞧我說得多准。」高家二嫂誇張地一拍手，「新郎官果然等不及了。」
高美芸臉更紅了，「二嫂！」
「哎，別動！」高家大嫂扶正她的頭，將最後一縷發尾仔細別進去，隨後輕輕拍了拍，「好了，頭髮梳好了，等舅媽絞完面，就可以上妝了。」
余大舅媽收起棉線，笑道：「我這也好了，快把洗臉水端過來。」
旁邊的堂姐立馬捧來一盆溫水，「我來給她洗。」
表姐將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遞過來，「我幫她換衣服。」
姨媽蹲下身，拿起皮棉鞋，「鞋也換上。」
幫忙洗臉的洗臉，描眉的描眉，塗腮紅的塗腮紅，畫口紅的畫口紅，換衣服的換衣服……
一屋子人圍著她團團轉。
高美芸展開雙手，覺得自己跟宮裡的娘娘似的，壓根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實實坐著任人擺布。
這邊剛收拾妥當，她還沒來得及照鏡子，就聽見陳輝在房門外扯著嗓子大喊：
「美芸，媳婦兒！我來接你啦！快開門呀，我知道你在裡面！」
高美芸聽著門外那熟悉的大嗓門，忍不住對著鏡子抿嘴一笑。
鏡子裡的自己妝容素淨，烏黑的頭髮辮成兩根長辮子，齊齊整整地盤在腦後，鬢邊簪著從郭汝梅那兒買的新娘頭花。
紅絨布扎的，款式跟溫知念結婚時戴的那朵差不多。
新娘服也是在郭汝梅那兒做的，一身紅色套裝，上身是西裝領夾棉外套，裡頭配了件淺藍色桃心領毛衣，露出雪白的襯衫領子，下身是紅色夾棉長褲。
她特意讓郭汝梅少絮點兒棉花，本想著能顯得瘦些，好看些。
可余秀萍生怕她凍著，硬要她在褲子裡面套上秋褲和毛褲。
兩條腿被裹得又粗又壯，屁股也顯得圓滾滾的。
難看得很。
這還不算，余秀萍又拿了件嶄新的軍大衣，不由分說給她披上。
高美芸知道媽媽是心疼她，可對著鏡子端詳自己這臃腫的身形，心裡還是泛起一絲遺憾。
她跟陳輝這門婚事定得太快了，快得她都還沒考慮清楚。
這可倒好，大冬天的，她都不能穿漂漂亮亮的裙子了。
早知道該跟陳家商量商量，把婚期挪到明年夏天的。
哎，都怪她當時被甜言蜜語沖昏了頭，失策了。
門外的陳輝還在喊：「媳婦兒！你準備好了沒？再不開門我可要闖進來了啊！」
「催什麼催，」高美芸嘟著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裡卻像灌了蜜似的。
一旁幫忙整理衣領的餘二舅媽笑著打趣，「瞧瞧咱們今天的新娘子，長得多俊啊，也怪不得新女婿會著急！不過美芸，咱可不能這麼輕易就開門，得讓他多喊幾聲，殺殺他的銳氣！」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讓他唱個歌！背首詩！」
高美芸紅著臉站起身，提著衣擺走到門邊，隔著門板故意板著聲音說：「陳輝，你會背詩嗎？」
門外忽然安靜了一瞬。
隨後陳輝的聲音再次響起，理直氣壯得很，「我會！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話還沒說完，屋裡屋外已經笑成一片。
高美芸又氣又笑，一把拉開了門，「你就會胡說八道！」
門一開，陳輝站在門口，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口別著紅花，看見化過妝的新娘子，整個人忽然愣停子，嘴巴張著，竟忘了要說什麼。
高美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輕聲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傻了？」
陳輝這才回過神來，咧嘴一笑，眼睛裡亮晶晶的，「哎喲，媳婦兒，你今天真好看，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十倍……不，一百倍，一千倍，我都看呆了，心想這真是我媳婦兒嗎？」
聽著他這直白的表白，高美芸臉騰地紅了，心裡卻甜得不行。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那還不走？再磨蹭，趕不上開席了！」
陳輝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嗓門老大，「走，這就走！」
高美芸也不扭捏，抬腳就跟著他往外走，哪還有昨天晚上那副忐忑不安的樣子？
余秀萍原本還擔心閨女出門子的時候會哭成淚人，結果人家倒好，頭也不回地就跟女婿走了。
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人都傻了。
「哎喲，這小子嘴可真甜，這就喊上爸媽了！」
「一看就是個孝順孩子，大姐、大姐夫，你們往後可就等著享新女婿的福了！」
「可不是嘛，家裡幾個孩子的人生大事都解決了，最疼的閨女還嫁得這麼近，姐夫以後天天都有女婿孝敬的酒喝嘍！」
……
高副政委當即臉色一黑。
臭小子，誰是他爸？
他閨女還沒出門子呢，瞎喊什麼？
陳輝壓根沒注意到老丈人的臉色有什麼不對。
他這會兒，全部心神都放在屋裡的高美芸身上。
只顧著拽著余秀萍的袖子，探頭探腦往屋裡張望，「媽，我媳婦兒呢？怎麼還沒出來？」
那一臉急不可耐的模樣，恨不能立刻衝進去把人搶出來。
余秀萍被這兩聲「媽」喊得愣了愣神。
雖說今兒是倆孩子大喜的日子，可閨女畢竟還沒正式過門，證也還沒領呢！
這小子倒好，嘴皮子一碰，改口改得比誰都快！
這就喊上「媽」了？
看來是真等不及了！
可是……
她閨女這會兒才剛吃了早飯，還在洗臉梳頭呢！
以往孩子沒對象時，余秀萍成天急得團團轉，四處托人打聽，生怕好小伙、好婆家被別人家的閨女給搶去了。
一心想著得早點把閨女的婚姻大事定下來。
可真到了要把孩子嫁出去的時候，她這顆心又揪起來了。
雖說她打心眼裡看好陳輝這個女婿，對這門親事也滿意得不能再滿意，可一想到捧在手心裡二十來年的閨女，轉眼就要成別人家的人了，心裡就跟掏空了似的，說不出的難受。
昨兒夜裡，她躺在床上翻餅似的，怎麼都睡不著。
閨女還沒出門子呢，她已經想得不行了。
後來實在睡不著，正準備起身去看看孩子，門一拉開，就瞧見她家美芸就抱著被子，可憐巴巴地站在門口，「媽，我今天晚上想跟你睡。」
余秀萍心裡一軟，哪有不應的理？
當即就把男人趕到隔壁去睡了。
母女二人鑽進一個被窩，頭挨著頭，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宿悄悄話。
她年紀大了，本來就覺少，心裡又揣著事，天還沒亮就醒了。
高美芸卻是睡得正香。
余秀萍想著，兩家都住一個大院，抬腳就到，時間還早。
再說了，過了今天，閨女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哪還能像在娘家時這般自在？
就由著她去了，也沒讓家裡人去打攪她。
一直讓閨女睡到八點半，親戚們都來家裡了，她才把人喊起來洗漱吃飯。
誰承想，陳輝這小子這麼急，還不到十點就來家裡接人了，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她家美芸可是個好面子的主兒，肯定不想在當新娘子這天，讓大夥瞧見她蓬頭垢面的模樣。
得想個法子，替閨女拖延會兒時間才行。
余秀萍臉上堆起笑，打著哈哈道：「那個啥……時間不是還沒到嘛，不著急哈！」
「來，」她朝院裡的人一指，「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親戚，你們先認識認識、玩會兒，我進去催催，讓她們快點！」
她抬手朝院裡一揮，「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親戚，你們先認識認識、玩會兒，我進去催催，讓她們快著點！」
話音剛落，高家眾人便一窩蜂擁了上來。
打頭陣的是高美芸的哥哥嫂子、堂兄弟姊妹、表姊妹，叔伯嬸娘、姑姑姑父、舅舅舅媽、姨娘姨夫緊隨其後，連幾個半大不小的侄子侄女也歡叫著圍過來。
里三層外三層，將接親的幾個人圍得密不透風。
溫知念呼吸一窒，暗道：知道的這是來接親，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被群毆了呢！
赫連壘忙側身將她護在身側，警惕地環顧四周，生怕哪個一小心撞著她。
齊承霄也上前一步，並肩擋在一旁。
陳輝看著這陣仗，也有點發怵，心裡直打鼓。
陳大蓉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高小姑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妹子，這些都是家裡的親戚吧？可得勞煩你給介紹介紹，我們家陳輝這孩子眼拙，還認不全這些長輩呢！」
她拍了拍高小姑的手背，話里透著十二分的熱絡，「你說他跟美芸結了婚，那咱們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往後要是在路上碰見，不知道該喊什麼，那多失禮啊！」
「陳大姐說得對！」高小姑見她這麼看重家裡的親戚，心裡熨帖得很，當即拉著陳輝，挨個兒介紹過去。
「這就是你們外公外婆；咱們高家這邊兩個老人都不在了，等你們回門的時候，才帶你去山上看看他們。」
她伸手指向幾位長者，語速不快不慢，生怕陳輝記不住：
「這是咱們高家的三伯，你跟著美芸喊三伯爺；這是我二哥，你喊二叔；這是我嫂子娘家的大哥，你得喊大舅。」
「這是二舅、這是三舅、三姑丈、這是四姨父、這是五姨父……」
她一口氣點過去，又轉向一群年輕人，「這是你們大哥、這是二哥、這是大表哥、這是二表姐、這是是三堂姐、這是四堂哥……」
最後彎腰攬過幾個半大孩子，笑著往陳輝跟前推了推，「哦，還有這幾個小不點，都是咱們家的孩子……」
上至外公外婆，伯爺叔婆……下至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高家和余家的親戚林林總總加起來將近四十號人。
這還不算正在屋裡給高美芸梳頭上妝的嬸娘、舅媽、嫂子、堂姐、表姐們。
饒是陳輝受過特殊訓練，一時間也記不下這麼多張臉。
儘管被這一長串親戚繞得頭暈眼花，他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怯，只一個勁兒點頭，臉上掛著笑，嘴裡跟著喊人。
齊承霄和楊同安端著木托盤跟在他身後，盤裡碼著整包的糖果、花生、瓜子，還有拆好的煙。
陳輝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方便他隨時散煙發糖、抓瓜子花生。
這個叔，那個舅；這個姑，那個姨，一圈下來，陳輝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可這還沒完。
認完人，由高美芸的兩個哥哥帶頭，一幫人拉著陳輝玩起了「遊戲」。
長筷子夾豌豆、蒙眼走直線、背誦語錄……
這叫過五關。
一樣接一樣，折騰得他滿頭滿臉的汗。
齊承霄和楊同安對視一眼，趕緊上前幫忙。
三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玩起這些把戲簡直是手拿把掐。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呼，夾雜著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
整個院子熱鬧沸騰。
屋裡，高美芸正端坐在梳妝檯前，任由兩個嫂子幫她梳頭上妝。
外頭傳來的陣陣笑鬧聲，撩得她心頭髮癢，恨不能扒著門縫往外瞧。
余大舅媽嘴裡咬著兩根棉線，兩手繃得緊緊的，正給她絞面。
線一拉一扯，疼得她直「嘶嘶」抽氣，忍不住往後躲，「大舅媽，這也太疼了……隨便弄弄得了，待會兒人進來，看見我這齜牙咧嘴的樣兒多不好。」
余大舅媽嘴裡咬著線，手上動作不停，含含糊糊地駁回：「那不行！」
高美芸苦著一張臉，五官都快皺到一塊兒了，「可是真的好疼啊！」
高家大嫂笑著哄她，「妹妹先忍忍，得絞乾淨了才顯白，今兒個你是新娘子，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好吧……」
高美芸嘴角一撇，又開始新一輪的齜牙咧嘴。
心裡卻止不住的後悔。
結個婚也太遭罪了！早知道就跟陳輝說，簡簡單單領個證，直接搬去他家得了。
高家二嫂見她一臉不高興，忍不住笑著打趣，「喲，是不是咱們新娘子等著急了呀？放心，耽誤不了你的好事。」
她抿嘴一笑，又說：「再說了，陳輝那小子想娶咱們家最好的姑娘，就得讓他多等等，等得越久，越知道娶你不容易，往後才會更懂得珍惜。」
高家大嫂跟著點頭，「還是咱們家老二會說話。」
「哈哈，你倆都說得對。」
幾個堂姐妹、表姐妹，還有姑姑、姨媽們也跟著笑作一團。
高美芸鬧了個大紅臉，嗔了眾人一眼，「哎呀二嫂，我才沒急呢……就是覺得結個婚也太麻煩了。」
她唇角一翹，小聲嘀咕道：「早知道，就不結了。」
話音剛落，門帘一挑，余秀萍探進半個身子，恰好聽見這話，輕斥道，「盡胡說八道。」
高美芸見她進來，忙問，「媽，他們在外面幹啥呀？這麼熱鬧。」
「玩兒呢！」余秀萍笑著應了一聲，又看向高家大嫂幾人，「瓊華，你妹妹這兒還要多久？新女婿都等不及了。」
「哎喲，瞧我說得多准。」高家二嫂誇張地一拍手，「新郎官果然等不及了。」
高美芸臉更紅了，「二嫂！」
「哎，別動！」高家大嫂扶正她的頭，將最後一縷發尾仔細別進去，隨後輕輕拍了拍，「好了，頭髮梳好了，等舅媽絞完面，就可以上妝了。」
余大舅媽收起棉線，笑道：「我這也好了，快把洗臉水端過來。」
旁邊的堂姐立馬捧來一盆溫水，「我來給她洗。」
表姐將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遞過來，「我幫她換衣服。」
姨媽蹲下身，拿起皮棉鞋，「鞋也換上。」
幫忙洗臉的洗臉，描眉的描眉，塗腮紅的塗腮紅，畫口紅的畫口紅，換衣服的換衣服……
一屋子人圍著她團團轉。
高美芸展開雙手，覺得自己跟宮裡的娘娘似的，壓根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實實坐著任人擺布。
這邊剛收拾妥當，她還沒來得及照鏡子，就聽見陳輝在房門外扯著嗓子大喊：
「美芸，媳婦兒！我來接你啦！快開門呀，我知道你在裡面！」
高美芸聽著門外那熟悉的大嗓門，忍不住對著鏡子抿嘴一笑。
鏡子裡的自己妝容素淨，烏黑的頭髮辮成兩根長辮子，齊齊整整地盤在腦後，鬢邊簪著從郭汝梅那兒買的新娘頭花。
紅絨布扎的，款式跟溫知念結婚時戴的那朵差不多。
新娘服也是在郭汝梅那兒做的，一身紅色套裝，上身是西裝領夾棉外套，裡頭配了件淺藍色桃心領毛衣，露出雪白的襯衫領子，下身是紅色夾棉長褲。
她特意讓郭汝梅少絮點兒棉花，本想著能顯得瘦些，好看些。
可余秀萍生怕她凍著，硬要她在褲子裡面套上秋褲和毛褲。
兩條腿被裹得又粗又壯，屁股也顯得圓滾滾的。
難看得很。
這還不算，余秀萍又拿了件嶄新的軍大衣，不由分說給她披上。
高美芸知道媽媽是心疼她，可對著鏡子端詳自己這臃腫的身形，心裡還是泛起一絲遺憾。
她跟陳輝這門婚事定得太快了，快得她都還沒考慮清楚。
這可倒好，大冬天的，她都不能穿漂漂亮亮的裙子了。
早知道該跟陳家商量商量，把婚期挪到明年夏天的。
哎，都怪她當時被甜言蜜語沖昏了頭，失策了。
門外的陳輝還在喊：「媳婦兒！你準備好了沒？再不開門我可要闖進來了啊！」
「催什麼催，」高美芸嘟著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裡卻像灌了蜜似的。
一旁幫忙整理衣領的餘二舅媽笑著打趣，「瞧瞧咱們今天的新娘子，長得多俊啊，也怪不得新女婿會著急！不過美芸，咱可不能這麼輕易就開門，得讓他多喊幾聲，殺殺他的銳氣！」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讓他唱個歌！背首詩！」
高美芸紅著臉站起身，提著衣擺走到門邊，隔著門板故意板著聲音說：「陳輝，你會背詩嗎？」
門外忽然安靜了一瞬。
隨後陳輝的聲音再次響起，理直氣壯得很，「我會！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話還沒說完，屋裡屋外已經笑成一片。
高美芸又氣又笑，一把拉開了門，「你就會胡說八道！」
門一開，陳輝站在門口，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口別著紅花，看見化過妝的新娘子，整個人忽然愣停子，嘴巴張著，竟忘了要說什麼。
高美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輕聲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傻了？」
陳輝這才回過神來，咧嘴一笑，眼睛裡亮晶晶的，「哎喲，媳婦兒，你今天真好看，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十倍……不，一百倍，一千倍，我都看呆了，心想這真是我媳婦兒嗎？」
聽著他這直白的表白，高美芸臉騰地紅了，心裡卻甜得不行。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那還不走？再磨蹭，趕不上開席了！」
陳輝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嗓門老大，「走，這就走！」
高美芸也不扭捏，抬腳就跟著他往外走，哪還有昨天晚上那副忐忑不安的樣子？
余秀萍原本還擔心閨女出門子的時候會哭成淚人，結果人家倒好，頭也不回地就跟女婿走了。
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