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 章 問題不大
「是小錢，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溫知念扭頭看向赫連壘，語氣裡帶著困惑，「瞧他著急忙慌的，該不會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吧？」
赫連壘掀開被子起身，穿著睡衣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哎，等等。」溫知念忙叫住他，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遞過去，「晚上冷，拔件衣服。」
赫連壘接過外套，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大步往外走，「外頭冷，你別出來，我很快回來。」
溫知念站在門內，看著他快步走到院門口，與小錢低聲交談了幾句，沒一會兒就折返回來。
「我媽病了，讓我們馬上過去一趟。」赫連壘一進屋就說道，神情凝重。
「病了？」溫知念心頭一緊，「晚飯時不還好好的嗎？」
還跑邢家去多管閒事了！
當時，她和赫連壘雖然在屋裡沒出去，卻也留意著隔壁的動靜，張麗芳指著邢武鋒和張傳芳數落時，他們在屋裡看得真真的。
「小錢沒說清楚，不過聽那意思，好像還挺嚴重的。」赫連壘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原是打算自己先過去看看，可小錢說，張麗芳特意囑咐了，讓溫知念也必須一起去。
若不是看小錢那個緊張的樣子，他都要懷疑他媽是不是又在裝病故意折騰人。
不然，生病了怎麼不去醫院，不叫醫生，讓念念過去幹什麼？
溫知念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這話還是不要說出來了，張麗芳再如何不著調，終究是赫連壘的親生母親。
況且她生病了，他們作為晚輩去看望也是應該的。
她瞥了一眼柜子上的座鐘，這會兒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就道：「那我們快些過去吧！」
若張麗芳真是裝病，也能早去早回。
「外頭風大，你穿厚些。」
赫連壘忙給她把衣服和鞋子拿了過來。
兩人匆匆換好衣裳出門，小錢還在院門口等著，見他們終於出來了，緊張的神情明顯一松。
隔壁陳大蓉和趙敬堯聽著動靜，披著衣服走了出來，「小壘，小溫，這大晚上的，你們是要上去哪兒去？」
「趙叔、嬸子，我婆婆病了，讓我和赫連壘過去一趟。」溫知念揚聲應道。
「什麼？麗芳病了？」陳大蓉一臉愕然，「先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溫知念輕嘆一聲，「我們這也是才收到消息，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呢。」
「哎喲，那你們趕緊去，路上當心點，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讓小錢過來喊一聲。」陳大蓉連忙說。
「好，叔、嬸子，你們快回屋吧！外頭風大。」溫知念應道。
赫連壘和小錢手裡各拿一個手電筒，一前一後將溫知念護在中間，三人腳步匆匆地朝赫連家趕去。
另一頭的邢武鋒夫婦也還沒睡著。
聽見外頭的動靜，邢武鋒起身走到院子裡，朝這邊張望，聽見是張麗芳病了，眉頭不由鎖緊。
他靜靜望著看到溫知念三人走遠，才回了屋。
張傳芳見他蹙著眉進來，忍不住輕聲問，「隔壁出什麼事兒了？」
邢武鋒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沒什麼。」
張傳芳見他這樣，心頭猛地一揪，鼻尖泛起酸意，聲音越發低了下去，「武鋒……你是在怪我嗎？」
「你覺得我不該怪你嗎？」
邢武鋒也沒跟她繞圈子，語氣沉重而冷靜，「邢曉紅欺負錦霞的事，我不信你半點不知情。」
「張傳芳，我原以為你是個明白人。」他滿臉失望。
「邢曉紅和邢曉濤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在算計什麼，你我都心知肚明。這些我本不願多管，也能理解，人嘛，都是有私心的。」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我的孩子身上」
「錦霞小時候是多麼活潑伶俐的一個小姑娘呀！自從邢曉紅來了，她就越來越膽小，越來越怯弱，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還有向東，從前那麼乖巧懂事體貼，現在都快成了一個小霸王……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不爭不搶，就得挨欺負……」
邢武鋒並沒大發雷霆，只是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要說一點都不怪張傳芳，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心裡清楚，在這件事上，他自己也並非沒有責任。
怪只怪他只顧著忙工作，沒顧上家，更沒有時間多陪陪孩子。
錦霞是個小姑娘，洗澡換衣都是張傳芳這個當媽一手打理，他這才沒能及時發現女兒身上的傷。
可孩子近幾年情緒明顯不對，邊性格也受到了被影響，變得畏縮沉默，他竟也沒有察覺，又或是隱約感覺到了，總以為「孩子大了，有些變化也正常」，一直沒當回事。
這無疑是他作為父親的失職。
還有就是，他太過於相信妻子了。
是，張傳芳善良、明理，持家有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
但他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她不僅僅是他這幾個孩子的媽，也是邢曉濤和邢曉紅的親媽。
在她心裡，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加上她對前頭那兩個孩子始終懷著一份愧疚，所以哪怕知道他們被養歪了、做了壞事，心裡再怎麼厭惡，也總忍不住多給他們一次機會，一再退讓，從沒把事情做絕。
然而正是這樣的退讓，不知不覺助長了他們的貪念。
張傳芳的確從未想過要讓前面兩個大的，奪走屬於她和邢武鋒這幾個孩子的一切。
可她的不忍，終究成了別人捅向這個家的刀。
「武鋒……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張傳芳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不住地往下淌，「我早知道他們心術不下，早知道他們在背地裡欺負向東和錦霞……可我能怎麼辦？」
「邢曉濤是個男娃，送回去也無所謂。大不了就是沒錢上學，就算邢守鐵不管，他爺奶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餓死。」
「但邢曉紅……她是個女娃，在那個家裡，就只有當牛做馬的命，要是真送回去，只怕遲早得被賣了換彩禮……」
「邢守鐵和那兩個老東西是什麼樣的人，你是知道的，他們哪裡會為孩子打算？只要有錢拿，哪怕是瘸子、瞎子、傻子……他們都會逼著孩子嫁。」
張傳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壓抑著深深的痛苦，「她才十三歲……我怎麼能狠得下這個心？」
正是想到這一層，她才一直沒能硬起心腸將那倆孩子送走。
平日裡只能多留個神，儘量不讓他們靠近幾個小的，出門時也會把幾個小的都帶上，不給他們傷害到幾個小的的機會。
卻不曾想，她千防萬防，終究還是沒防住……她的錦霞，還是被欺負得那麼慘。
「那也是她自找的。」邢武鋒聲音壓得很低，只是語氣冷漠得像結了一層冰碴，「我們對她夠好了，錦霞也一直拿她當親姐姐，處處忍讓……可她做了什麼？」
「這次必須將他們送走，誰說情都不好使！」
「我知道，我知道。」張傳芳慌忙抹去臉上的淚，「我保證再也不會心軟了……明天一早就讓他們走。」
「嗯。」邢武鋒神色有所緩和，沉默片刻後說，「你放心，我會跟大隊長打個招呼，托他平日裡照應著點兒，至少……不讓邢曉紅還沒成年就被胡亂嫁出去。」
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濁氣全呼出去。
「至於往後怎麼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過以他對邢曉紅的了解，那丫頭可不像是個能認命的主，邢守鐵常年酗酒，身體早就被掏空了，邢家兩個老的年紀也大了。
到時候，還指不定是誰收拾誰呢！
「這樣就很好了。」張傳芳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哽咽，「謝謝你武鋒，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發生了這樣的事，這個男人還在為她考慮，她怎麼能不動容。
說起來，這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這些年鑽了牛角尖，一心想著補償前頭那兩個孩子，卻忽略了向東、錦霞幾姊妹的感受。
下午鬧成那樣，她幾乎以為這個男人已經對她寒了心，再不會相信她了。
沒想到……
邢武鋒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低低嘆了一聲，伸手將人擁進懷裡。
「好了，別難過了。」他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把幾個孩子好好養大。」
張傳芳把臉埋進男人寬厚的胸膛，悶著聲用力點頭，「嗯，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受半點委屈。」
「我相信你，特別是錦霞，她是姑娘家，得好好安撫安撫她。」
邢武鋒語氣認真，默了默，又補充道，「不過該管教的還是得管教，可不能養成個無法無天的性子。」
「嗯，我知道。」
*
大晚上的，左鄰右舍都熄燈睡了，唯獨赫連家依舊燈火通明。
溫知念和赫連壘剛進門，就聽見樓上傳來赫連戍德氣急敗壞的大嗓門，「你給我撒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硬挺？馬上去醫院。」
緊接著是赫連凱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媽，你別強撐著了，萬一拖出大事來怎麼辦？」
「媽，你就聽我們一句勸，快去醫院吧！」方瑾慧的聲音摻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你這樣僵著有什麼用？」
接著就是張麗芳斷斷續續的呻吟，身強志堅， 「我不去……阿壘呢？溫知念呢？怎麼還沒過來……」
「已經讓小錢去喊了！」
赫連戍德明顯壓著火氣，聲音又粗又重，「讓你去醫院你不聽，非要叫他們來幹嘛？阿壘的傷才好轉，你是成心要折騰人嗎？」
「爸，媽都這樣了，你就不能少說兩句？」赫連凱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你以為我願意說，是你媽她根本聽不進人話！」
眼見樓上說著說著要吵起來了，溫知念與赫連壘對視一眼，快步上了樓。
主臥房門敞開著，張麗芳癱坐在地，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死死箍著床腳。赫連戍德弓著身，額上青筋微凸，正使勁去掰她緊扣的手指，
赫連凱也蹲在一旁，一手扶著她顫抖的肩，一手輕輕托起她的肘彎，試圖將她扶起來。
方瑾慧立在靠門口的位置，擰著眉，滿臉都是隱忍的不耐。
張麗芳臉色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呼吸急促，額上冷汗淋淋，將髮絲都浸濕了。
明明難受得全身都在顫抖，箍住床腳的手卻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死扣在木質床腿上，任憑身旁的父子倆怎麼扒拉，都紋絲不動。
「真是折騰死人了。」
方瑾慧一跺腳，鞋底敲在地板上「嗒」的一聲悶響。
扭頭瞧見門口的赫連壘和溫知念，頓時拔高嗓音，陰陽怪氣道：「喲，大哥大嫂可算來啦！媽都難受成這樣了，請你們過來一趟還得三催四請的，真是稀客哈！」
赫連戍德這才發現大兒子小兩口到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忙直起身，抹了把額角的汗。
「阿壘，小溫，你們可算來了。」
他指著癱坐在地的老伴，又急又無奈，「快勸勸你們媽，死犟死犟的，醫院不去，醫生也不讓請，真是急死個人！」
赫連凱默默起身往旁邊讓了讓，低聲叫了句，「大哥。」
目光與溫知念對上時，眼底浮起笑意，朝她友好地點了點頭。
赫連壘只「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抬步進屋，經過方瑾慧時眼風掃過，目光冷冽。
快步走到床邊蹲下，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一片冷硬的輪廓。
他伸手碰了碰張麗芳緊抓著床柱的手背，視線落在她慘白的臉上，「媽，哪兒不舒服，為什麼不肯去醫院？」
溫知念可不是忍氣吞氣的性子。
她進屋後，先是朝赫連戍德打了個招呼，「爸」，隨即轉向方瑾慧，唇角微微一勾，「家裡不是有弟妹照應著麼？看婆婆病成這樣，你這是不夠盡心啊！」
方瑾慧被噎得一哽，「你……」
「你什麼你？難道我說錯了？」溫知念眼睛一瞪，方瑾慧頓時氣短，氣鼓鼓地側過身，自個生悶氣去了。
溫知念這才去看半倚著床腳的張麗芳，看臉色是有些嚇人，不過還有力氣跟家裡人犟，應該問題不大。
張麗芳一見大兒子來了，緊扣床柱的手倏地一松，嗓子裡帶出哭腔，「阿壘，你咋才來啊……媽的肚子好痛，痛不行了都……」
她兩手捂住腹部，面露痛苦，又朝溫知念伸出一隻手，「溫知念，快、快給我瞧瞧，我真疼得受不住了。」
語氣理所當然得很。
赫連戍德還不知道溫知念會醫術的事，急道：「小溫又不是醫生，你讓她看有什麼用？」
溫知念扭頭看向赫連壘，語氣裡帶著困惑，「瞧他著急忙慌的，該不會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吧？」
赫連壘掀開被子起身，穿著睡衣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哎，等等。」溫知念忙叫住他，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遞過去，「晚上冷，拔件衣服。」
赫連壘接過外套，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大步往外走，「外頭冷，你別出來，我很快回來。」
溫知念站在門內，看著他快步走到院門口，與小錢低聲交談了幾句，沒一會兒就折返回來。
「我媽病了，讓我們馬上過去一趟。」赫連壘一進屋就說道，神情凝重。
「病了？」溫知念心頭一緊，「晚飯時不還好好的嗎？」
還跑邢家去多管閒事了！
當時，她和赫連壘雖然在屋裡沒出去，卻也留意著隔壁的動靜，張麗芳指著邢武鋒和張傳芳數落時，他們在屋裡看得真真的。
「小錢沒說清楚，不過聽那意思，好像還挺嚴重的。」赫連壘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原是打算自己先過去看看，可小錢說，張麗芳特意囑咐了，讓溫知念也必須一起去。
若不是看小錢那個緊張的樣子，他都要懷疑他媽是不是又在裝病故意折騰人。
不然，生病了怎麼不去醫院，不叫醫生，讓念念過去幹什麼？
溫知念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這話還是不要說出來了，張麗芳再如何不著調，終究是赫連壘的親生母親。
況且她生病了，他們作為晚輩去看望也是應該的。
她瞥了一眼柜子上的座鐘，這會兒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就道：「那我們快些過去吧！」
若張麗芳真是裝病，也能早去早回。
「外頭風大，你穿厚些。」
赫連壘忙給她把衣服和鞋子拿了過來。
兩人匆匆換好衣裳出門，小錢還在院門口等著，見他們終於出來了，緊張的神情明顯一松。
隔壁陳大蓉和趙敬堯聽著動靜，披著衣服走了出來，「小壘，小溫，這大晚上的，你們是要上去哪兒去？」
「趙叔、嬸子，我婆婆病了，讓我和赫連壘過去一趟。」溫知念揚聲應道。
「什麼？麗芳病了？」陳大蓉一臉愕然，「先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溫知念輕嘆一聲，「我們這也是才收到消息，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呢。」
「哎喲，那你們趕緊去，路上當心點，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讓小錢過來喊一聲。」陳大蓉連忙說。
「好，叔、嬸子，你們快回屋吧！外頭風大。」溫知念應道。
赫連壘和小錢手裡各拿一個手電筒，一前一後將溫知念護在中間，三人腳步匆匆地朝赫連家趕去。
另一頭的邢武鋒夫婦也還沒睡著。
聽見外頭的動靜，邢武鋒起身走到院子裡，朝這邊張望，聽見是張麗芳病了，眉頭不由鎖緊。
他靜靜望著看到溫知念三人走遠，才回了屋。
張傳芳見他蹙著眉進來，忍不住輕聲問，「隔壁出什麼事兒了？」
邢武鋒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沒什麼。」
張傳芳見他這樣，心頭猛地一揪，鼻尖泛起酸意，聲音越發低了下去，「武鋒……你是在怪我嗎？」
「你覺得我不該怪你嗎？」
邢武鋒也沒跟她繞圈子，語氣沉重而冷靜，「邢曉紅欺負錦霞的事，我不信你半點不知情。」
「張傳芳，我原以為你是個明白人。」他滿臉失望。
「邢曉紅和邢曉濤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在算計什麼，你我都心知肚明。這些我本不願多管，也能理解，人嘛，都是有私心的。」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我的孩子身上」
「錦霞小時候是多麼活潑伶俐的一個小姑娘呀！自從邢曉紅來了，她就越來越膽小，越來越怯弱，連話都不敢大聲說；
還有向東，從前那麼乖巧懂事體貼，現在都快成了一個小霸王……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不爭不搶，就得挨欺負……」
邢武鋒並沒大發雷霆，只是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要說一點都不怪張傳芳，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心裡清楚，在這件事上，他自己也並非沒有責任。
怪只怪他只顧著忙工作，沒顧上家，更沒有時間多陪陪孩子。
錦霞是個小姑娘，洗澡換衣都是張傳芳這個當媽一手打理，他這才沒能及時發現女兒身上的傷。
可孩子近幾年情緒明顯不對，邊性格也受到了被影響，變得畏縮沉默，他竟也沒有察覺，又或是隱約感覺到了，總以為「孩子大了，有些變化也正常」，一直沒當回事。
這無疑是他作為父親的失職。
還有就是，他太過於相信妻子了。
是，張傳芳善良、明理，持家有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
但他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她不僅僅是他這幾個孩子的媽，也是邢曉濤和邢曉紅的親媽。
在她心裡，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加上她對前頭那兩個孩子始終懷著一份愧疚，所以哪怕知道他們被養歪了、做了壞事，心裡再怎麼厭惡，也總忍不住多給他們一次機會，一再退讓，從沒把事情做絕。
然而正是這樣的退讓，不知不覺助長了他們的貪念。
張傳芳的確從未想過要讓前面兩個大的，奪走屬於她和邢武鋒這幾個孩子的一切。
可她的不忍，終究成了別人捅向這個家的刀。
「武鋒……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張傳芳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不住地往下淌，「我早知道他們心術不下，早知道他們在背地裡欺負向東和錦霞……可我能怎麼辦？」
「邢曉濤是個男娃，送回去也無所謂。大不了就是沒錢上學，就算邢守鐵不管，他爺奶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餓死。」
「但邢曉紅……她是個女娃，在那個家裡，就只有當牛做馬的命，要是真送回去，只怕遲早得被賣了換彩禮……」
「邢守鐵和那兩個老東西是什麼樣的人，你是知道的，他們哪裡會為孩子打算？只要有錢拿，哪怕是瘸子、瞎子、傻子……他們都會逼著孩子嫁。」
張傳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壓抑著深深的痛苦，「她才十三歲……我怎麼能狠得下這個心？」
正是想到這一層，她才一直沒能硬起心腸將那倆孩子送走。
平日裡只能多留個神，儘量不讓他們靠近幾個小的，出門時也會把幾個小的都帶上，不給他們傷害到幾個小的的機會。
卻不曾想，她千防萬防，終究還是沒防住……她的錦霞，還是被欺負得那麼慘。
「那也是她自找的。」邢武鋒聲音壓得很低，只是語氣冷漠得像結了一層冰碴，「我們對她夠好了，錦霞也一直拿她當親姐姐，處處忍讓……可她做了什麼？」
「這次必須將他們送走，誰說情都不好使！」
「我知道，我知道。」張傳芳慌忙抹去臉上的淚，「我保證再也不會心軟了……明天一早就讓他們走。」
「嗯。」邢武鋒神色有所緩和，沉默片刻後說，「你放心，我會跟大隊長打個招呼，托他平日裡照應著點兒，至少……不讓邢曉紅還沒成年就被胡亂嫁出去。」
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濁氣全呼出去。
「至於往後怎麼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過以他對邢曉紅的了解，那丫頭可不像是個能認命的主，邢守鐵常年酗酒，身體早就被掏空了，邢家兩個老的年紀也大了。
到時候，還指不定是誰收拾誰呢！
「這樣就很好了。」張傳芳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哽咽，「謝謝你武鋒，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發生了這樣的事，這個男人還在為她考慮，她怎麼能不動容。
說起來，這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這些年鑽了牛角尖，一心想著補償前頭那兩個孩子，卻忽略了向東、錦霞幾姊妹的感受。
下午鬧成那樣，她幾乎以為這個男人已經對她寒了心，再不會相信她了。
沒想到……
邢武鋒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低低嘆了一聲，伸手將人擁進懷裡。
「好了，別難過了。」他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把幾個孩子好好養大。」
張傳芳把臉埋進男人寬厚的胸膛，悶著聲用力點頭，「嗯，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受半點委屈。」
「我相信你，特別是錦霞，她是姑娘家，得好好安撫安撫她。」
邢武鋒語氣認真，默了默，又補充道，「不過該管教的還是得管教，可不能養成個無法無天的性子。」
「嗯，我知道。」
*
大晚上的，左鄰右舍都熄燈睡了，唯獨赫連家依舊燈火通明。
溫知念和赫連壘剛進門，就聽見樓上傳來赫連戍德氣急敗壞的大嗓門，「你給我撒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硬挺？馬上去醫院。」
緊接著是赫連凱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媽，你別強撐著了，萬一拖出大事來怎麼辦？」
「媽，你就聽我們一句勸，快去醫院吧！」方瑾慧的聲音摻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你這樣僵著有什麼用？」
接著就是張麗芳斷斷續續的呻吟，身強志堅， 「我不去……阿壘呢？溫知念呢？怎麼還沒過來……」
「已經讓小錢去喊了！」
赫連戍德明顯壓著火氣，聲音又粗又重，「讓你去醫院你不聽，非要叫他們來幹嘛？阿壘的傷才好轉，你是成心要折騰人嗎？」
「爸，媽都這樣了，你就不能少說兩句？」赫連凱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你以為我願意說，是你媽她根本聽不進人話！」
眼見樓上說著說著要吵起來了，溫知念與赫連壘對視一眼，快步上了樓。
主臥房門敞開著，張麗芳癱坐在地，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死死箍著床腳。赫連戍德弓著身，額上青筋微凸，正使勁去掰她緊扣的手指，
赫連凱也蹲在一旁，一手扶著她顫抖的肩，一手輕輕托起她的肘彎，試圖將她扶起來。
方瑾慧立在靠門口的位置，擰著眉，滿臉都是隱忍的不耐。
張麗芳臉色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呼吸急促，額上冷汗淋淋，將髮絲都浸濕了。
明明難受得全身都在顫抖，箍住床腳的手卻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死扣在木質床腿上，任憑身旁的父子倆怎麼扒拉，都紋絲不動。
「真是折騰死人了。」
方瑾慧一跺腳，鞋底敲在地板上「嗒」的一聲悶響。
扭頭瞧見門口的赫連壘和溫知念，頓時拔高嗓音，陰陽怪氣道：「喲，大哥大嫂可算來啦！媽都難受成這樣了，請你們過來一趟還得三催四請的，真是稀客哈！」
赫連戍德這才發現大兒子小兩口到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忙直起身，抹了把額角的汗。
「阿壘，小溫，你們可算來了。」
他指著癱坐在地的老伴，又急又無奈，「快勸勸你們媽，死犟死犟的，醫院不去，醫生也不讓請，真是急死個人！」
赫連凱默默起身往旁邊讓了讓，低聲叫了句，「大哥。」
目光與溫知念對上時，眼底浮起笑意，朝她友好地點了點頭。
赫連壘只「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抬步進屋，經過方瑾慧時眼風掃過，目光冷冽。
快步走到床邊蹲下，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一片冷硬的輪廓。
他伸手碰了碰張麗芳緊抓著床柱的手背，視線落在她慘白的臉上，「媽，哪兒不舒服，為什麼不肯去醫院？」
溫知念可不是忍氣吞氣的性子。
她進屋後，先是朝赫連戍德打了個招呼，「爸」，隨即轉向方瑾慧，唇角微微一勾，「家裡不是有弟妹照應著麼？看婆婆病成這樣，你這是不夠盡心啊！」
方瑾慧被噎得一哽，「你……」
「你什麼你？難道我說錯了？」溫知念眼睛一瞪，方瑾慧頓時氣短，氣鼓鼓地側過身，自個生悶氣去了。
溫知念這才去看半倚著床腳的張麗芳，看臉色是有些嚇人，不過還有力氣跟家裡人犟，應該問題不大。
張麗芳一見大兒子來了，緊扣床柱的手倏地一松，嗓子裡帶出哭腔，「阿壘，你咋才來啊……媽的肚子好痛，痛不行了都……」
她兩手捂住腹部，面露痛苦，又朝溫知念伸出一隻手，「溫知念，快、快給我瞧瞧，我真疼得受不住了。」
語氣理所當然得很。
赫連戍德還不知道溫知念會醫術的事，急道：「小溫又不是醫生，你讓她看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