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 章 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兩章合為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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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知道崔宏華要說的到底是什麼事,但見他無比鄭重的神色,再看楊玉蘭臉上毫不掩飾的驚慌,就知此事非同小可,多半是崔家一樁不願外揚的秘辛。

  赫連戍德與崔宏華共事多年,見他一家因一個女兒鬧到這個地步,心中不忍,並沒當眾追問真相。

  先是先是勸散了圍觀的眾人,隨後將崔宏華和楊玉蘭請進審訊室細談。

  赫連壘和溫知念作為當事人也一同前往。

  江硯州和江佩芝則先帶著下午在安市買的東西,回了小院。

  在此之前,崔宏華特意向眾人說明,崔玉娟是他親自趕出家屬院的,因為她和她婆家住的是娘家的房子。

  這一說,旁人倒也沒什麼可說的了,這年頭,哪有出嫁的閨女帶著婆家人長住娘家房子的道理?

  千百年來「重男輕女」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在大多數人看來,家業終究是要傳給兒子的。

  女兒既然出嫁了,那就是別人家的人,哪有再回頭占著娘家房屋的道理?

  到了審訊室,楊玉蘭仍不死心,猛地撲上前拽住崔宏華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姐夫……你和大姐答應過我的,你不能……」

  崔宏華眉頭緊鎖,不等她說完就對警衛員使了個眼色。

  警衛員會意,立即上前捂住楊玉蘭的嘴,半扶半架地將她往門外帶。

  楊玉蘭拼命掙扎,雙腳在地上拖沓,臨到門口還回頭死死瞪著崔宏華,那雙發紅的眼睛裡滿是憤怒與絕望。

  待審訊室的門重新關上,崔宏華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跌坐在椅子上。

  不等眾人發問,他就緩緩開口,講起那樁隱瞞了二十來年的隱秘往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了。」他沉重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終落在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牆面上。

  「崔玉娟……其實不是我和秋芬的親生女兒。」

  他語音微頓,聲音沙啞,「她是我小姨妹……玉蘭的親生骨肉。」

  溫知念和赫連壘早有預料,情緒倒是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相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什麼?」

  赫連戍德卻是驚得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楊玉蘭才是玉娟親媽,她不是丈夫早死,根本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嗎?」

  「別急,聽我慢慢說。」

  崔宏華苦笑著擺擺手,「其實玉蘭從來沒有什麼所謂的丈夫,她根本就沒結過婚。當年生下玉娟時……她也不過還是個才滿十七歲的小姑娘。」

  說到這裡,他神情愈發複雜,愧疚、懊惱和痛苦揉雜在一起,讓他本就緊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滿室寂靜中,他的思緒漸飄遠,「那一年……」

  聽完崔宏華的敘述,大家終於明白了他和楊秋芬為何會幫助楊玉蘭,隱瞞崔玉娟的身世,並將她視如己出,當親女兒撫養二十來年。

  原來,崔玉娟竟是楊玉蘭遭人侵犯後生下的孩子。

  三十多年前,時局動盪。

  楊秋芬和楊玉蘭姐妹二人,跟著父母前往羊市投奔叔伯,順道求學,雙雙考入當地女中。

  不久,楊秋芬與崔宏華相識相知,喜結連理,隨後加入革命組織,終日輾轉奔波,難得在一處久留。

  楊玉蘭則繼續留在學校讀書。

  在那裡,她結識了一位姓姜的同窗。

  後來戰火蔓延至羊市,楊父楊母雙雙遇害,楊玉蘭孤身一人,無處可去,又受姜同學之邀,暫住姜家避難。

  誰知,竟在那裡被姜同學的哥哥玷污侵犯。

  戰事平息後,崔宏華和楊秋芬重返故地尋找楊玉蘭。

  那時崔玉娟已經三歲了,而姜家並不普通人家,跟崔宏華和楊秋芬堅定的革命思想,可以說是完全背道而馳。

  楊秋芬寧願自己養妹妹和外甥女,也不願意跟那種人同流合污。

  直接將楊玉蘭母女二人帶離了羊城。

  楊玉蘭那時候才剛滿二十歲,在本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身邊卻帶著一個幾歲的孩子。

  街坊鄰里的閒言碎語像無形的刀子,她們母女往後該如何安身立命?


  於是楊秋芬同崔宏華商量後,兩人一同決定將崔玉娟養在他們名下,對外也一直說她是他們的女兒。

  剛好在楊玉蘭生崔玉娟的那段時間,他跟楊秋芬也曾有過一個孩子,只是沒能保住,所以大家也沒有懷疑過。

  其實,革命勝利後,崔宏華曾私下尋過姜家,想著總要為玉蘭討個公道。

  可那一家子早已舉家遷往海外,音訊全無。

  有這樣的身世,再加上一個有海外關係的生父,在那個講究出身的年代,莫說崔玉娟一生要遭人非議。

  就連楊玉蘭,也註定會因為這段不堪的過往而身份敏感,在日益嚴酷的階級鬥爭中寸步難行。

  所以崔宏華和楊秋芬一直嚴守著這個秘密,數十年間從不曾對外透露半個字。

  這次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崔宏華也不會說出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相全然攤開時,赫連戍德和赫連壘、溫知念三人怎麼仍被這其中的曲折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時間審訊室內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良久,赫連戍德才像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沉痛中帶著責備,「宏華兄,你這……真是糊塗啊!」

  崔宏華擠出一抹慘笑,「我曉得,我這事做得不合規矩,辜負了組織……可是——」

  他語氣暫緩,幾乎是哀求地看向赫連戍德,「戍德老弟,所有處分我一力承擔,絕無怨言。只求你……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別把這事捅出去。至少……得讓她們有條活路。」

  這事確實棘手。

  尤其是這個風聲鶴唳的敏感當口。

  赫連戍德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步,手指用力揉著緊鎖的眉心。

  半晌,他腳步一頓,像是下定了決心,「這樣吧,讓楊玉蘭認下抹黑軍屬的罪名,我把她一併送去農場。至於玉娟的身世——」

  他目光掃過在場赫連壘和溫知念,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沒人聽過這回事。」

  說到底,這一切的禍根,都是那個姓姜的混帳造下的孽。楊玉蘭何錯之有?

  崔玉娟更是無辜——誰又能選擇自己的出身?

  她們也是受害者,時代的塵埃落在她們肩上,卻成了一座山。

  這罪過,又怎麼能怪到她們身上?

  「戍德老弟,你這……」

  崔宏華猛地站起身,神色動容,他萬萬沒想到,赫連戍德竟會為他們崔家做到這個地步,「這要是連累了你,我……」

  「宏華兄,不必再說了。」赫連戍德抬手截住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這件事,就讓它爛在肚子裡。你病還沒好,我這就安排人送你回醫院。」

  崔宏華半張著嘴,唇瓣微動,最終卻只是沉沉嘆息了一聲。

  他挺直佝僂的脊背,朝著赫連戍德,無比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這一禮,勝過千言萬語。

  對崔家而言,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來之前,他還以為赫連戍德會藉機立功,卻不料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為免牽連到幾個孩子,打算明天就去登報,與在外地的幾個兒子斷絕關係。

  如今峰迴路轉,這份情,他銘記在心。

  雖說小姨妹楊玉蘭要被送去農場,但能跟親生女兒玉娟在一起。

  母女相依,相依為命,再艱難的日子,也總能捱過去。

  待警衛員送走崔宏華後,赫連戍德這才注意到,赫連壘和溫知念還坐在椅子上沒動。

  兩人神色凝重,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緩步走過去,問道:「怎麼?你們這是覺得我不該這樣決斷?」

  話一出口,他臉色便不自覺地沉了下來,「我知道崔玉娟和楊玉蘭做的事確實可惡,你們年輕人血氣方剛,眼裡揉不得沙子,恨不得立時討個絕對的公道,這我理解。」

  他語氣微沉,「但凡事都要記得留有餘地。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何況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真追究到底,你們崔伯伯、楊大娘……怕是難逃此劫,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等他嘰里咕嚕一頓說教結束後,赫連壘才緩緩抬起眼帘,目光沉靜地望過來,語氣鄭重,「首長,我有重要情況,必須向您匯報。」


  「啊?」赫連戍德神情一怔,隨即收斂了方才說教時的嚴肅,「你說。」

  赫連壘也沒賣關子,直接將白天在醫院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在楊玉蘭送來的湯里發現了可疑藥物。且崔參謀長夫婦二人喝了後,都出現了明顯的不適症狀。」

  他略一停頓,聲音愈發沉凝,「我高度懷疑,是楊玉蘭蓄意下毒,意圖謀害他們二人。」

  「什麼?」

  短短一天內,事情幾度反轉,赫連戍德只覺得一顆心忽起忽落,幾乎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衝擊。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們……已經確定了?」

  赫連壘語氣平穩,「至少有六成的把握,剩下那四成,估計也已經在路上了。」

  只要找到楊玉蘭買藥的證據,立馬就能給她定罪。

  「那剛才崔宏華在的時候,你怎麼沒……」

  赫連戍德話到一半,想起崔宏華那副虛弱得仿佛隨時會倒下的模樣,自己搖了搖頭,「嗯!這事你做得很好,要是當著你崔伯伯的面說出來,我看他怕是撐不住這個打擊。」

  護了幾十年的妹子,竟然給自己下毒,這誰能受得了?

  赫連壘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話鋒一轉,提起另一件事,「不過首長,關於崔參謀長方才那番說辭,我和念念都覺得……不能全信。」

  赫連戍德眉頭微緊,「哦?是察覺什麼不對?」

  赫連壘與溫知念相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瞭然。

  最終,溫知念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斟酌,「赫連首長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崔玉娟真是楊玉蘭被迫生下的孩子,她怎麼會對這個女兒如此上心?」

  「甚至為了她不惜抹黑軍區,不惜跟崔參謀長夫婦倆對著幹。」

  她站起身,眼眸微動,「自然,世界那麼大,也不乏有這樣的例子,許多女人在做了母親後,無論這個孩子是不是她出於自願生下的,總會生出幾分母性,本能地想要護著。」

  「可楊玉蘭……」

  溫知念話音漸冷,眼底浮起一抹譏誚,「她那樣的人,連同胞的親姐姐都能下毒手,又怎麼會對一個於她來說是恥辱的孩子傾注真心?即使那孩子是她親生骨肉。」

  經她這麼一分析,赫連戍德的神色也鄭重起來,「那以你們來看,她跟崔玉娟的生父難道是……」

  話說到一半,他卻驀地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煩躁,「這也不對,即使她當年是自願的,那男人既然已經拋下她們母女一走了之,這件往事就算是了結了,沒必要把舊帳算到她們身上。」

  赫連戍德這人,除了在張麗芳面前有些沒有原則,在事業上也確實有幾分功利心。

  但平心而論,倒也算得上是個正直善良的磊落之人。

  在他看來,父母的過錯,就算是牽連到子女身上,也罪不至死。

  如果楊玉蘭當真跟那姓姜的曾有過一段,又被無情拋棄,那錯處顯然在男方。

  是那人品行不端,感情騙子一個。

  說到底,楊玉蘭和崔玉娟還是受害者。

  「不過……」

  赫連戍德神情微凝,「這個女人竟然敢對崔宏華夫婦下毒,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都罪不可恕,必須嚴懲,拿到證據,立即判決。」

  溫知念聞言輕哂,眼底掠過一絲幽光,「怕只怕……事情遠不止如此簡單。」

  赫連戍德面露不解,「你接著說。」

  「我們剛才一直在想,」赫連壘適時接話,「楊玉蘭為什麼偏要在今天晚上鬧這一出?她這麼急著想把崔玉娟從農場帶出來,那樣子就像……」

  他倏然向前微傾,目光灼熱,「就像是——她正準備去什麼地方,等不及了似的。」

  「她一個女人家能去哪裡?」赫連戍德脫口反問。

  話落,他自己卻先怔住了,是啊!她一個女人家哪裡都去不了,但要是有人接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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