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冬河這手面,比舊社會東家都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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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村長把煙鍋子在炕沿上輕輕磕了磕,抖掉菸灰,抬眼看了看兒子,語重心長:

  「鐵柱啊,大伙兒服你,知道你肯定是下一任村長,這沒錯。可你現在,畢竟還沒正式接過這副擔子。」

  「我呢,不光是退了休的老村長,還是公社掛名的生產隊老隊長。」

  「雖說如今工分製取消了,可我這把老骨頭在村里說話,多少還有點分量。」

  「冬河心裡頭,怕是已經有了計較。他這是想借著丟罐頭這個由頭,把該立的規矩都立起來。」

  「省得將來廠子大了,有人仗著跟他沾親帶故,或者覺著自己出了力,就在裡頭亂了章法。」

  「人心哪,最是貪得無厭。有些話,得提前挑明了講。」

  「老話說得好,無規矩不成方圓。每個人,都得知道自己個兒該站在啥位置上。」

  老村長這輩子,見過的、經過的事太多了。

  六零年鬧饑荒那會兒,他親眼見過人為了半塊豆餅能紅了眼,也見過平日裡老實巴交的鄰居,半夜去扒生產隊的倉庫。

  很多事,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那都是扎在肉里的教訓。

  他對兒子寄予厚望,恨不得把幾十年積攢下的那點見識,都掰開揉碎餵給他。

  可他也明白,有些坎兒,有些道理,沒親身蹚過那渾水,光靠別人講,是永遠品不出裡頭真正的滋味的。

  人心終究是會變的,但他看著陳冬河長大,他信這看著長大的年輕後生。

  第二天一大早,東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村里各家各戶的煙囪就爭先恐後地冒起了青灰色的炊煙。

  女人們裹著舊頭巾,在灶台前麻利地貼苞米麵餅子。

  「刺啦」一聲貼在熱鍋沿上,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霧氣。

  男人們蹲在院子裡,用葫蘆瓢舀起缸裡帶著冰碴子的涼水,「嘩啦啦」地往臉上潑。

  再用那塊用得發硬的毛巾,使勁搓著後脖頸,驅散最後一點睡意。

  像往常一樣,大家收拾利索,裹緊棉襖,抄著手,三三兩兩往村口聚,準備結伴去罐頭廠上工。

  棉褲腿摩擦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嘴裡哈出的白氣,在清冷的晨光里一團一團地散開。

  張鐵柱最早到村口。

  他沒像往日那樣一揮手就領著大家走,而是跳上了那盤廢棄的老磨盤,清了清嗓子,朝黑壓壓的人群擺了擺手:

  「大伙兒先別急著走,都去趟打穀場,我爹……老村長有點事兒,要跟大家說道說道。」

  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啥事兒啊?這大冷颼颼的天兒。」

  「老村長輕易不招呼人,肯定是要緊事。」

  「別是廠子裡出啥岔子了吧?」

  ……

  人們一邊低聲交換著猜測,一邊調轉方向,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往打穀場走。

  幾個半大小子跑在前頭,棉帽子上的護耳隨著跑動一扇一扇的,像撲棱翅膀的鳥兒。

  打穀場空曠,北風沒了遮擋,打著旋兒刮過來,颳得人臉皮生疼,像小刀子割似的。

  人們不自覺地縮起脖子,把凍得通紅的手緊緊揣在袖筒里,腳不停地跺著地,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呼出的白氣交融著。

  「你們說,這大清早的,能是啥事?」

  「一點風聲都沒聽著,神神秘秘的。」

  「等著吧,老村長在那兒呢,人齊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昨兒個瞅見鐵柱從冬河家出來,臉上帶著笑,可眼神又挺嚴肅,估摸著跟廠子有關……」

  人群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幾乎全屯子的壯勞力都到了。

  老村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的舊軍大衣,戴著毛都快磨禿了的狗皮帽子,背著手站在碾子上。

  他沒說話,目光挨個兒掃過下面那一張張被北風吹得發紅的面孔。

  張鐵柱站在他爹旁邊,腰板挺得筆直,神情是少有的嚴肅。

  等最後幾個人小跑著擠進人群,張鐵柱朝老爹微微點了點頭。

  老村長這才不緊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他聲音不算洪亮,甚至有些蒼老沙啞,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叫大伙兒過來,是有件要緊事兒,說道說道。」

  「這事兒,往小了說,關乎廠子的名聲。」

  「往大了說,關係到咱們屯子往後能不能端穩這碗飯。」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只有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事兒,辦得不地道!」

  老村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我信得過咱們屯子裡的老少爺們兒,咱們陳家屯的漢子,干不出那等下作沒屁眼的事兒。」

  「不過,沒規矩不行。出了這事兒,咱們就得拿出個章程,立起規矩來。」

  接著,老村長就把工廠里罐頭丟失,甚至有人膽大包天,把贓物弄到黑市上去賣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末了補了一句:

  「眼下,還沒揪住那偷罐頭的賊手。」

  眾人一聽,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啥?有人偷罐頭?」

  膀大腰圓的陳老六第一個瞪圓了眼,嗓門洪亮:

  「這不是砸咱們全屯子的金字招牌,砸咱們自己的飯碗嗎?」

  「哪個王八犢子乾的?讓老子逮著,非把他爪子剁下來!」

  年輕的張二嘎氣得直跳腳,棉帽子的系帶都蹦開了。

  人群像滾開的油鍋里濺進了水,一下子炸開了。

  七嘴八舌,罵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憤慨的神色,眼裡燒著火。

  這年頭,能進工廠當工人,是多體面、多金貴的事!

  冬河念著鄉親情分,把這好機會給了大伙兒,居然還有人不知足,在背後捅刀子?

  這不是往全屯子老少爺們兒臉上抹鍋底灰嗎?

  有人猛地想起什麼,扯著脖子喊:

  「老村長!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是瞅見幾個生面孔在廠子外頭轉悠,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咱們屯子的人!」

  「晚上值夜班的,多半是奎爺那邊帶來的人手……」

  這話一出,像按下了暫停鍵。

  大伙兒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互相看著,眼神里多了些複雜難明的東西。

  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要不是屯子裡的人,那嫌疑,可就落到奎爺帶來那幫人身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老村長身上,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老村長抬起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在空中虛虛按了按。

  他努力挺直了些微佝僂的腰背,聲音雖然蒼老,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沉穩勁兒:

  「我知道你們心裡頭咋想的。我老頭子也不信是咱們自己個兒屯子裡的人幹的。」

  「可話也不能說死,未必就是奎爺的人,保不齊是外頭溜進來的野賊,想給咱們下絆子。」

  「可咱們眼下,沒抓著真憑實據。所以,今兒個把大家叫來,就是想立個規矩。」

  「這規矩,不是信不過大家,是要做給所有人看,證明咱們陳家屯的人,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這麼做,有兩個緣由。」

  「第一,是證明咱們自己的清白。第二,是防著有人使壞,挑撥離間,讓咱們屯子的人和奎爺那邊的兄弟起了嫌隙,互相猜忌。」

  「這人心要是生了縫隙,見了面都像烏眼雞似的,日子長了,保不齊就會出大亂子,壞了冬河辦廠的大事!」

  眾人聽著,下意識地紛紛點頭。

  老村長的威望,那是幾十年如一日,實實在在攢下來的,早已深入每個人的心裡。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社員,更是連連咂嘴嘆息:

  「老村長這話在理,這時候,咱們自己個兒可不能先亂嘍!」

  就算是在那餓死人的荒年,老村長也始終把「公道」二字刻在心頭,從未偏袒過誰。

  為了保住全屯子人的命,他寧可自己頂著壓力,如實上報糧食產量。


  結果被公社點名批評,差點被拉去蹲牛棚。

  那時候,好多村子都虛報產量,吹得天花亂墜。

  老村長一根筋,報了個實打實的數,跟人家一比,差了一大截。

  公社來人調查,他梗著脖子說:

  「糧倉里就這些糧,我不能把土坷垃也算成糧食,糊弄上邊,更糊弄不了咱自個兒的肚子。」

  為這,他差點被撤職。

  後來,全屯子的人扶老攜幼去公社說道理,老村長才算平安回來。

  打那以後,屯子裡的人對這位倔老頭,那是打心眼裡敬重服氣。

  也正因為他這份死心眼的「實誠」,他們陳家屯在那場大饑荒里,硬是沒餓死一個人。

  這份恩情,大伙兒都一筆一筆記在心裡,沒齒難忘。

  而老村長一個外姓人,因此建立了絕對的威望。

  張鐵柱看到老爹給自己遞過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立即心領神會。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碾子邊上,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剛才我爹說的那兩點,大伙兒都聽明白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本來,我是打算到了廠子裡,再跟大伙兒細說這事。但我爹說,無規矩不成方圓。」

  「這規矩,得在咱自己家門口,當著全屯子人的面立下,才顯得鄭重,才顯得咱們心裡沒鬼。」

  「我覺得,以後咱們就該主動點、積極點,配合廠子裡的檢查。」

  「另外,還有一樁小事,要跟大傢伙兒宣布。」

  接著,他就把陳冬河許下的那份厚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眾人剛開始心裡確實有點不痛快,像堵了團棉花。

  又不是他們幹的,憑啥要他們自證清白?

  幾個脾氣直愣的漢子,臉都憋紅了,腮幫子鼓著,眼看就要嚷出來。

  可當聽到那具體的獎勵時,所有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結婚就給十罐罐頭?我的老天爺!」

  剛定了親,正準備攢錢辦事事的小伙子陳三娃,差點一蹦三尺高。

  結果被他爹從後頭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沒好氣的罵道:

  「猴崽子,穩當點!聽著!」

  「年底還有福利?廠子賺了錢,真能給咱們分?」

  幾個心思活絡的婦女湊到一塊,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手指頭已經在袖子裡掐算起來。

  「這可了不得,冬河這手面……比舊社會東家都闊氣!」

  罐頭,在這年月,對他們這些土裡刨食,偶爾才能沾點葷腥的莊稼人來說,那就是頂金貴的稀罕物,是過年走親戚才捨得拎上的厚禮。

  陳冬河竟然肯拿出這麼多來做獎勵,結婚就給,年底還有,廠子盈利還分紅!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相比之下,那點子例行檢查的不痛快,立刻被這實實在在,砸到眼前的好處沖得七零八落。

  人群里響起一片興奮的嗡嗡聲,一張張被風吹得粗糙的臉上,都透出了壓不住的喜色。

  張鐵柱把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趁熱打鐵,提高了嗓門:「我知道,剛才大伙兒心裡頭可能有點疙瘩,覺著不得勁。」

  「可你們自個兒琢磨琢磨,別說咱們這小廠子,就是縣裡、市里那些國營大廠,哪個進門出門沒個章程?規矩比咱們這嚴十倍!」

  「再說了,咱們這也不是搜身,就是拿個吸鐵石劃拉劃拉,例行公事。」

  「咱們既然端上了工人這碗飯,就得有個工人的樣兒,遵守廠里的條例。」

  「我這兒整了本簡單的條例規範,往後大伙兒就照這個來。」

  「冬河給咱們這麼豐厚的福利,說句實在話,好些國營廠的正式工都比不上!」

  「咱們更得爭口氣,拿出點樣子來,不能讓人背後戳脊梁骨,說咱陳家屯的人不識抬舉,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人群立刻響起一片贊同的應和聲。

  「沒說的,鐵柱這話在理,咱們就該積極響應!」

  「就是!罐頭廠是冬河的心血,也是咱們全屯子的指望。」

  「說的沒錯!冬河對咱鄉親這麼仁義,咱們可不能給冬河臉上抹黑。」

  「要我說,不但要配合檢查,還得幫著冬河,把那個吃裡扒外的蛀蟲給挖出來!」

  「我拿腦袋擔保,咱屯子的老少爺們兒,干不出這缺德事!那指定就是外頭的野賊!」

  「咱們得自發組織起來,輪班盯著,非把這個禍害揪出來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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