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後,我就靠後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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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冬河放下背上的三八大蓋,和裝著土豆棒子麵的口袋,沒留意到爹娘異樣的神色。

  他掀開鍋蓋,濃郁的肉香蒸汽撲面而來。

  鍋里的大塊狼肉,在咕嘟翻滾的暗褐色湯汁里沉沉浮浮,旁邊飄著幾塊燉得半透明,吸飽了油脂的土豆。

  他忍著蒸汽的滾燙用筷子戳了戳。

  肉還欠點火候,但香味已經十足十。

  他臉上露出笑容,指揮著灶台上的二姐,語氣輕鬆地道:「再多切點土豆塊進去燉!燉得又面又香,跟肉一樣好吃。」

  「燉得冒泡了盛出來放瓦罐里,肉湯凝成凍,隔頓熱了吃一樣噴香,能頂好幾天。」

  王秀梅看著兒子往那肉多湯少的鍋里嘩啦啦倒土豆塊,再瞅瞅旁邊空了大半的棒子麵口袋,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

  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吃吧吃吧,欠著那山一樣的債,說不定真就是……臨進去前最後一頓葷腥了!

  她背過身,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而蹲在陰影里的陳大山,還是悶著一言不發,吧嗒吧嗒的抽菸聲更響了,像是在無聲地發泄著什麼。

  「土豆下了鍋就差不多了,咱家留個兩三頓的量夠吃了。」

  陳冬河一邊扒拉著鍋里的土豆一邊盤算。

  「剩下的肉,等會兒我勻出來兩份,給二叔三叔家送過去。他們兩家日子也緊巴,多少讓娃兒們也沾點葷腥。」

  他抬頭看了看廚房,不見李雪的身影,忍不住問道:「小雪回去了?」

  王秀梅穩了穩情緒,點頭:「看天擦黑就回去了。她娘喊得急。怎麼?」

  陳冬河點了點頭,利索地把鍋里燉得差不多的肉先撈出兩大塊:

  「她幫了這麼大忙,就留了一小塊肉說拿回去嘗嘗,夠幹啥的?!」

  「我得再給她家端一碗過去,光讓人閨女幫忙,一點東西不落著,說不過去。」

  他一邊盛肉一邊嘀咕,聲音裡帶著點年輕人少有的體恤。

  王秀梅看著兒子麻利盛肉,念念叨叨的樣子,心裡那個模糊的念想突然又清晰起來。

  她看著兒子的側臉,微微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輕聲問:「冬河,你……覺得小雪這閨女咋樣?中意不?」

  陳冬河盛肉的動作猛地頓住,臉上露出明顯的尷尬,乾咳了兩聲:「娘……您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現在這德行……」

  他掂量了一下撈起的肉,苦笑著搖頭,聲音低沉下去。

  「背著三百塊不知道啥時候能還清的債,肩上還扛著爹娘的擔子。三天之內,我得把這事平了!」

  「其他的我就一個念頭:讓咱家鍋里有糧,碗裡有肉,能讓您二老還有小妹吃上飽飯穿暖衣。」

  「等家裡日子好過了,像個正經人家的光景了,再琢磨娶媳婦兒的事吧!」

  「至於小雪……」陳冬河看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狼肉,語氣誠懇又無奈,「人當然好,模樣性子都沒得挑,幹活兒也麻利。」

  「您兒子我又不是瞎子木頭,要說不喜歡那是假話。可我現在……不能拖累人家姑娘!」

  「跟著我過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整天提心弔膽的日子?我沒那個臉!」

  他把盛滿肉的大碗放在鍋台上,發出輕輕一聲磕碰響。

  牆角一直悶不吭聲的陳大山突然狠狠把菸袋鍋子往凍硬的泥地上磕了磕,發出「梆梆」兩下悶響。

  他抬起頭,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掃視著院子裡的老婆孩子,聲音不高,但字字像凍透的鐵塊砸在地上:

  「咋?你爹我這副老棺材瓤子還沒躺下呢,這個家就輪到你當家作主了?你安排得挺明白啊?」

  他吸了口氣,仿佛在平復什麼,語氣更沉了幾分:「你三嬸兒,剛才來過了。」

  陳冬河愣了一下,立刻看向他爹:「三嬸兒?她來……」

  陳大山沒看他,只是重新往煙鍋里慢吞吞地塞著菸葉子:「沒聽錯,是你三嬸兒。她摸了六十塊錢過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說。

  「你三叔那人……軸,你也知道。能讓他鬆口給你三嬸兒拿錢,不容易。」


  他用菸袋桿指了指門外黑黢黢的夜色。

  「明兒個,我跑一趟縣城。看在那陳老臉的份上,豁出老命求去,應該……多少能再劃拉點兒湊上個數。」

  他收回目光,第一次直接而嚴厲地盯著陳冬河。

  「等湊齊了這筆要命的錢,你給我記住了,往後的日子,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別再出去惹是生非,給家裡招禍!再有下回……」

  他牙齒磨了磨,那後半截狠話到底沒完全說出來。

  「你這糟老頭子胡咧咧啥!」王秀梅難得硬氣地剜了陳大山一眼,嗔怪道:「孩子好不容易出息了,能打狼了,一家人難得吃頓好的,你說那些沒滋沒味堵心窩子的話幹啥?」

  陳冬河默默聽著爹娘的話,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上一輩子,老爹就是帶著這一樣的決心,去了縣城借錢,結果呢?

  昔日的所謂「老交情」在聽說他爹腿腳不利索,家裡又欠下巨額外債後,眼神立刻變了。

  敷衍推脫都算好的,更多的冷嘲熱諷。

  那奚落比臘月風還刺骨。

  最終也只有幾個真正沾親帶故,自己日子也緊巴巴的叔叔,咬著牙湊了不到四十塊。

  三百塊!

  那是一座挪不開的大山,怎麼也填不平的大坑!

  最後,李家村那幾個二流子,以討債為名再次踹開家門,硬生生把哭喊掙扎的小妹從娘懷裡搶走……

  他還記得帶頭的李二狗當時那雙陰鷙而貪婪的眼睛裡閃爍的邪光,還有小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三哥!娘——」

  那錐心刺骨的一幕,和那畜生得意的臉,此刻又在腦海里翻騰。

  一股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暴虐殺氣,瞬間從他身上騰起,又被死命壓了下去。

  幾乎同時,一直蹲在陰影里的陳大山猛地轉過頭,眉頭緊鎖,鷹隼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自己的兒子。

  剛才那一剎那,他脊背上汗毛都炸了一下!

  那股子憑空冒出來的血腥氣……濃重、狠戾!

  比他當年在戰場上,被冷槍瞄著的時候還瘮人!

  他自己也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過的老兵,手上沾的血不少,可剛才兒子身上那股一閃而逝的殺意……竟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感到一陣心悸!

  是錯覺?還是……

  他死死盯著兒子在夜色里半明半暗的臉,心裡疑竇叢生。

  「娘,您別怪爹。」陳冬河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爹是為我好,給我提個醒,長記性。這頓打沒白挨,這虧沒白吃。」

  他語氣一轉,帶著一種沉穩下來的決心,指了指靠在牆邊那杆擦得微微反光的三八大蓋。

  「我尋思過了,往後……我就靠這山過活了。」

  「種地我不如爹,也不如柱子哥他們精,但我這把子力氣,鑽山趟林子練出來的眼力腳力還在。」

  「加上有這個老夥計,」他拍了拍冰冷的槍管,「只要不往太深的生荒子裡鑽,機靈點,小心點,應該出不了大岔子。咱家這情況,總得想個來錢的道兒。」

  王秀梅看著兒子眼裡那股仿佛突然成長起來的堅定和沉穩,這眼神跟她印象里那個衝動莽撞的兒子判若兩人。

  她陳了陳嘴,一堆擔憂的話堵在嗓子眼,可最終所有的反對在那眼神下,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

  隨著冰冷的霧氣呼出,消散在夜色里。

  「山里,冷啊……夜裡風硬……」

  陳大山此時的目光才真正落在那杆靠在牆邊、被兒子帶回來的三八大蓋上。

  煙鍋里的火星映在他渾濁的眼瞳里,跳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有些瘸,卻很穩。

  他伸出手,像撫過一位老戰友的頭顱,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那光滑冰涼的槍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追憶和確認。

  「會用嗎?」

  他低聲問,渾濁的眼睛終於抬起,看向兒子的臉,裡面的審視意味清晰得如同探照燈的光。

  陳大山並沒有拒絕陳冬河打獵的想法,直接將那三八大蓋拿了過來,然後輕鬆的拆開,看著裡面的零件,眉頭皺了皺。


  「該上桐油了!」

  他手指捻了捻槍栓槽里一點細微的乾澀鏽跡。

  家裡自然沒備桐油,陳冬河趕緊去灶房取來一個小陶碗,裡面是熬狼肉時撇出來的一點渾濁的狼油,還帶著溫乎氣。

  陳大山沒說什麼,用一根細木棍挑了點油,仔細地塗抹在槍機需要潤滑的關節和凹槽里。

  他動作專注而熟練,每一個零件的拆卸、擦拭、上油、組裝都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韻律感。

  陳冬河屏息凝神地看著。

  老爹教一遍,他就在心裡默記一遍。

  等陳大山示意他試試,他這才接過來,剛開始動作還有些生疏笨拙,但指尖的觸感和記憶仿佛被喚醒,接下來拆卸組裝的動作竟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

  陳大山看著兒子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在冰冷的槍械零件間翻飛,心中突突直跳,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涌了上來。

  這小子,學東西快得嚇人!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他有這靈性?

  他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在部隊摸到第一桿槍時,也是這般……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只化作一聲低沉的自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嗯……行!是塊料子……老陳家,沒孬種!」

  雖然以前這個兒子總遊手好閒惹是生非,但他心裡明白,兒子骨子裡不壞。

  否則,他這個當爹的早就真動手了,不會只是嘴上罵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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