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蘇清芷
三日後，鎮北侯府門外。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牽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女孩，步履蹣跚地來到府門前。
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很大。
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後，小手緊緊攥著老人的衣角。
守門的僕人一眼便認出了老人，正是蘇家的家主蘇文。
鎮北侯府已故蘇王妃的父親，也是當今陛下陳牧的外祖父。
僕人們面面相覷，蘇家與陛下之間的那些不愉快，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蘇鎮海強占侯府被陛下親手處決，此事更是人盡皆知。
但眼前這位畢竟是陛下的血親長輩，他們不敢怠慢，更不敢擅作主張。
只得一面客氣地將老人與孩子請入門房稍候，一面火速將消息層層稟報入宮。
消息傳入養心殿時，陳牧正批閱著奏章。
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陰影。
最終，他放下硃筆，淡淡道：「讓他們過來吧。」
不多時，蘇文被內侍引至養心殿。
那小女孩則被留在了殿外，由宮女陪著。
她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望著祖父蒼老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門後。
養心殿內，陳牧端坐於案後，玄衣常服，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蘇文站在殿中，身形佝僂，比陳牧記憶中最後一次見他時蒼老了太多。
他望著陳牧，渾濁的眼中泛起複雜的情緒，嘴唇囁嚅了幾下，才沙啞開口：
「像……真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
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唏噓與追悔。
陳牧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蘇文似乎也知此話不合時宜，轉而提起舊事，語氣愈發沉重：
「牧兒……鎮海他……他去侯府的事，並非我授意。
但他終究是我的兒子，他犯下大錯，我這做父親的，逃脫不了干係，教子無方……」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言語中充滿了無力與懊悔，卻始終不敢直視陳牧的眼睛。
「若是你來，只是要說這些……那便請回吧。」 陳牧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處決蘇鎮海，而未遷怒並清算整個蘇家，這已是他念在母親情分上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寬容。
這份情，早已還清。
蘇文聞言，身形猛地一顫，仿佛瞬間又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整個人越發顯得蒼老頹唐。
他何嘗不知？
當初他極力反對女兒嫁給那時還籍籍無名的陳北境，卻不想女婿是人中龍鳳，從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大衍赫赫威名的鎮北侯。
更不料，這外孫竟是潛淵之龍，一飛沖天，不僅取代大衍創立大夏，更讓四方臣服。
如今後悔，早已晚矣。
若非走投無路，他這張老臉，又如何敢來此乞求？
他臉上血色褪盡，掙扎了許久，才用盡全身力氣，顫聲道出實情：
「蘇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已經……已經沒了。
如今，就只剩下我這把老骨頭，和你這……你這表妹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的方向，眼中是老淚縱橫的不舍與牽掛。
「我……我時日無多，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她還那么小……她是你舅舅唯一的骨血……我實在不忍心讓她跟著我……
求求你，看在……看在你母親的份上，給她一條活路，收留她吧……」
「母親……」 陳牧心中默念這兩個字，堅冰般的心防終究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沉默良久，久到蘇文幾乎要癱軟在地，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讓她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宮女牽著一個瘦小身影走了進來。
小女孩約莫兩三歲的模樣，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枯黃，小臉蒼白。
一雙本該靈動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惶恐與怯懦。
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緊緊依偎在宮女腿邊，不敢抬頭。
蘇文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小女孩柔聲道：
「清芷，快，快過來。這就是祖父常跟你說的表哥，陳牧，快，叫表哥……」
蘇清芷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端坐在上方玄衣玉冠，不怒自威的陳牧。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她沒有如蘇文囑咐的那般呼喚「表哥」。
而是掙脫了宮女的手，小小的身子向前踉蹌兩步。
隨即「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以額觸地，用那帶著奶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道：
「民女蘇清芷，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蘇文徹底驚呆了，張著嘴，如同被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牧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下方那個伏地不起的瘦小身影上，內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狠狠觸動。
陛下……
不是表哥，是陛下。
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
她本該在父母懷中撒嬌，不識愁滋味。
如今卻家破人亡，隨祖父顛沛流離，竟已早早懂得了何為尊卑，何為生死操於人手。
這深入骨髓的謹慎與卑微，是何等殘酷的現實強加給她的？
蘇鎮海縱然萬死難贖其罪，蘇家昔日亦有諸多不當之處。
可這一切，與這個尚在懵懂的孩子何干？
遷怒於一個如此年幼早慧，卻又如此小心翼翼求生的孩子……是否，過於冷硬？
陳牧的目光變得複雜，他凝視著蘇清芷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背影，心中思緒翻湧。
他仿佛看到了命運的無常，也看到了血脈紐帶最後一絲微弱的牽引。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起來吧。」
陳牧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宮中。」
他答應了。
至於這幼小的身軀里，是否埋藏著對殺父之仇的怨恨種子，她此刻的恭順是真是假，且留待未來再看。
若她真能隱忍至此……
陳牧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那屆時，便休怪他這做表哥的，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牽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女孩，步履蹣跚地來到府門前。
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很大。
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後，小手緊緊攥著老人的衣角。
守門的僕人一眼便認出了老人，正是蘇家的家主蘇文。
鎮北侯府已故蘇王妃的父親，也是當今陛下陳牧的外祖父。
僕人們面面相覷，蘇家與陛下之間的那些不愉快，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蘇鎮海強占侯府被陛下親手處決，此事更是人盡皆知。
但眼前這位畢竟是陛下的血親長輩，他們不敢怠慢，更不敢擅作主張。
只得一面客氣地將老人與孩子請入門房稍候，一面火速將消息層層稟報入宮。
消息傳入養心殿時，陳牧正批閱著奏章。
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陰影。
最終，他放下硃筆，淡淡道：「讓他們過來吧。」
不多時，蘇文被內侍引至養心殿。
那小女孩則被留在了殿外，由宮女陪著。
她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望著祖父蒼老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門後。
養心殿內，陳牧端坐於案後，玄衣常服，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蘇文站在殿中，身形佝僂，比陳牧記憶中最後一次見他時蒼老了太多。
他望著陳牧，渾濁的眼中泛起複雜的情緒，嘴唇囁嚅了幾下，才沙啞開口：
「像……真像你母親年輕的時候……」
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唏噓與追悔。
陳牧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蘇文似乎也知此話不合時宜，轉而提起舊事，語氣愈發沉重：
「牧兒……鎮海他……他去侯府的事，並非我授意。
但他終究是我的兒子，他犯下大錯，我這做父親的，逃脫不了干係，教子無方……」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言語中充滿了無力與懊悔，卻始終不敢直視陳牧的眼睛。
「若是你來，只是要說這些……那便請回吧。」 陳牧終於開口，聲音平淡。
處決蘇鎮海，而未遷怒並清算整個蘇家，這已是他念在母親情分上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寬容。
這份情，早已還清。
蘇文聞言，身形猛地一顫，仿佛瞬間又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整個人越發顯得蒼老頹唐。
他何嘗不知？
當初他極力反對女兒嫁給那時還籍籍無名的陳北境，卻不想女婿是人中龍鳳，從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大衍赫赫威名的鎮北侯。
更不料，這外孫竟是潛淵之龍，一飛沖天，不僅取代大衍創立大夏，更讓四方臣服。
如今後悔，早已晚矣。
若非走投無路，他這張老臉，又如何敢來此乞求？
他臉上血色褪盡，掙扎了許久，才用盡全身力氣，顫聲道出實情：
「蘇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已經……已經沒了。
如今，就只剩下我這把老骨頭，和你這……你這表妹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的方向，眼中是老淚縱橫的不舍與牽掛。
「我……我時日無多，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她還那么小……她是你舅舅唯一的骨血……我實在不忍心讓她跟著我……
求求你，看在……看在你母親的份上，給她一條活路，收留她吧……」
「母親……」 陳牧心中默念這兩個字，堅冰般的心防終究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沉默良久，久到蘇文幾乎要癱軟在地，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讓她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宮女牽著一個瘦小身影走了進來。
小女孩約莫兩三歲的模樣，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枯黃，小臉蒼白。
一雙本該靈動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惶恐與怯懦。
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緊緊依偎在宮女腿邊，不敢抬頭。
蘇文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小女孩柔聲道：
「清芷，快，快過來。這就是祖父常跟你說的表哥，陳牧，快，叫表哥……」
蘇清芷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端坐在上方玄衣玉冠，不怒自威的陳牧。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她沒有如蘇文囑咐的那般呼喚「表哥」。
而是掙脫了宮女的手，小小的身子向前踉蹌兩步。
隨即「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以額觸地，用那帶著奶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道：
「民女蘇清芷，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蘇文徹底驚呆了，張著嘴，如同被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牧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下方那個伏地不起的瘦小身影上，內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狠狠觸動。
陛下……
不是表哥，是陛下。
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
她本該在父母懷中撒嬌，不識愁滋味。
如今卻家破人亡，隨祖父顛沛流離，竟已早早懂得了何為尊卑，何為生死操於人手。
這深入骨髓的謹慎與卑微，是何等殘酷的現實強加給她的？
蘇鎮海縱然萬死難贖其罪，蘇家昔日亦有諸多不當之處。
可這一切，與這個尚在懵懂的孩子何干？
遷怒於一個如此年幼早慧，卻又如此小心翼翼求生的孩子……是否，過於冷硬？
陳牧的目光變得複雜，他凝視著蘇清芷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背影，心中思緒翻湧。
他仿佛看到了命運的無常，也看到了血脈紐帶最後一絲微弱的牽引。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起來吧。」
陳牧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宮中。」
他答應了。
至於這幼小的身軀里，是否埋藏著對殺父之仇的怨恨種子，她此刻的恭順是真是假，且留待未來再看。
若她真能隱忍至此……
陳牧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那屆時，便休怪他這做表哥的，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