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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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六日,西山腳下這片廢棄之地,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而壓抑的景象。

  以那道焦黑雷痕為界,內外仿佛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界內,林深大多數時間只是靜立在夏禾身前,閉目養神,氣息沉靜如深淵。夏禾則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張簡易木椅上,姿態端莊,時而抬眼望向遠方層疊的山巒,時而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想些什麼。那尊頂天立地的雷神法相,如同最忠實的守護神,始終屹立在那裡,怒目圓睜,周身跳躍的雷光將這片區域映照得一片森然。偶爾有不開眼的飛鳥誤入圓圈上空,瞬間便被游離的電弧化為青煙,更添幾分恐怖的威懾。

  界外,則是黑壓壓的人群。人數比第一日有增無減,許多得到消息較晚、或原本持觀望態度的異人也陸續趕到。他們圍在圓圈之外,如同圍觀籠中猛獸的看客,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圈內的兩人身上——仇恨、貪婪、忌憚、好奇、以及一種被強行壓制下的焦躁與屈辱。

  這六天,對於圈外的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煎熬。

  他們本是懷著復仇或掠奪的目的而來,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可現實卻是,他們只能像一群土狼般,圍著一塊肥肉逡巡不前,被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按在原地。那道焦黑的線,那尊恐怖的雷神,還有那個自始至終連正眼都懶得瞧他們一下的男人,都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們的臉上。

  叫罵聲早已平息。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無能的狂怒顯得可笑而可悲。一些人試圖用言語挑釁,或用遠程手段試探,但無論是飛鏢、暗器,還是隔空的炁勁攻擊,一旦進入圓圈範圍,立刻就會被那尊雷神法相周身自然流轉的雷霆之力輕易攪碎、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掀起。

  也有人試圖講道理,搬出異人界的規矩、道義,指責林深包庇妖女,行事霸道。但林深的回應永遠只有沉默,或者偶爾睜開眼,投來一道冰冷得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目光,讓說話者如墜冰窟,再也無法繼續。

  時間,在這種僵持與壓抑中緩慢流逝。白晝與黑夜交替,秋日的陽光和清冷的月光輪流灑在這片充滿死亡氣息的土地上。圈外的人群開始出現騷動,有人不耐離去,認為這根本是一場鬧劇;也有人更加篤定林深是在虛張聲勢,或是在醞釀什麼更大的陰謀;但更多的人,則在一種混合著恐懼、不甘和某種陰暗期待的情緒中,繼續等待。

  他們在等一個契機,等一個敢於打破僵局的「勇士」,或者等林深自己露出破綻。

  然而,林深就像一塊亘古不變的礁石,氣息沒有絲毫紊亂,那雷神法相的光芒也未有半分黯淡。這種深不可測的穩定,本身就像是一種最強大的心理攻勢,不斷消磨著圈外眾人的耐心和勇氣。

  直到第七日,黃昏。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即將燃盡的火球,懸掛在西山脊線之上,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荒草、殘垣、以及圈外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都被鍍上了一層不祥的紅光。

  七日期限,即將走到盡頭。

  一旦日落,按照公告,夏禾便將正式退出全性,過往恩怨,理論上便應一筆勾銷——至少,在明面上,失去了這「合法」的清算理由。雖然異人界仇殺從不講究明面,但林深以這種霸道方式立下的規矩,若無人能在期限內打破,其威懾力將深入人心,日後誰再想動夏禾,就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林深的雷霆之怒。

  這種迫近終點帶來的焦躁感,如同瘟疫般在圈外人群中蔓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比前六日更加令人窒息。

  「媽的!難道就這麼算了?!」

  「七天!整整七天!我們幾百號人,就被他一個人堵在這裡?」

  「夏禾那賤人就在眼前!老子不甘心!」

  「全性的臉都丟盡了!」

  「那些名門正派也是廢物!就知道看熱鬧!」

  壓抑了六天的負面情緒,在最後時刻開始失控地發酵。一道道目光變得更加赤紅,充滿了血絲。貪婪和憤怒,正在一點點壓過對那道雷痕和雷神法相的恐懼。

  終於,在夕陽即將徹底沉入山脊的那一刻,一個身影猛地從人群中竄了出來!

  這是一個瘦小猥瑣的男子,尖嘴猴腮,眼神渾濁,身上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淫邪之氣。他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採花賊,綽號「花間狐」,曾對夏禾垂涎已久,此次前來,更多是抱著趁亂揩油、甚至擄走夏禾的齷齪心思。他被貪婪和一種「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沖昏了頭腦,認為在最後時刻,林深未必會為了一個全性妖女與所有人為敵,或許只是做做樣子。


  「嘿嘿,夏禾妹子,哥哥來帶你快活快活!」

  花間狐怪笑一聲,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竟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試圖繞過正面的林深,直撲圈內的夏禾!他的腳,毫不猶豫地踏向了那道焦黑的死亡界線!

  這一剎那,時間仿佛被拉長!

  圈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花間狐那隻即將落下的腳!

  夏禾的瞳孔微微收縮,手下意識地握緊。

  而林深,終於動了。

  他甚至連轉身都沒有,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花間狐襲來的方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撲向火焰的飛蛾。

  花間狐的腳尖,觸及了焦痕的邊緣——

  轟!!!!!!!!!

  沒有預兆,沒有過程!

  一道遠比之前劈死那個橫練高手時更加粗壯、更加熾烈、顏色近乎純白的恐怖雷柱,如同九天之上的審判之矛,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悍然降臨!

  這一次,甚至連雷聲都變得不同,那是一種仿佛天地初開、萬物歸墟的爆鳴!刺目的白光瞬間吞噬了一切,讓夕陽的血色都為之黯然失色!

  白光散去。

  花間狐原本所在的位置,空無一物。沒有氣化,沒有灰燼,什麼都沒有。仿佛這個人,連同他存在的痕跡,被從這個世界徹底「抹除」了。只有地面上一個更大、更深、邊緣呈現琉璃化跡象的焦坑,以及空氣中那股濃郁到極致的毀滅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了什麼。

  秒殺!依舊是毫無懸念的秒殺!

  而且,這一次的威力,明顯更勝之前!仿佛是在警告所有人,越線的代價,只會更加慘烈!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令人絕望的死寂!

  花間狐的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大部分人心頭剛剛燃起的僥倖火焰。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緊緊纏繞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然而,壓抑到了極致,往往便是爆發。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嘶啞、充滿了不甘與瘋狂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嚎叫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深!!!你他媽這是壞規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發聲者是一個身穿破爛道袍、滿臉疤痕的老者,他是湘西一帶的趕屍人,一脈單傳的徒弟多年前被夏禾所害,與夏禾有血海深仇。他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仇人近在咫尺而無法報仇,這種折磨幾乎讓他崩潰。

  「壞規矩?」 林深終於緩緩轉過身,正面朝向圈外的人群。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仿佛有億萬雷霆在生滅。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狀若瘋魔的老者身上,又緩緩掃過其他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面孔,然後用一種清晰、冰冷、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緩緩反問道:

  「壞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品味這三個字,然後,在夕陽最後一絲餘暉的映襯下,在身後頂天立地的雷神法相的怒吼(無聲,卻震撼靈魂)中,他說出了那句註定將響徹整個異人界、成為無數人夢魘的話語:

  「我的規矩,」

  「就是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尊巨大的雷神法相,猛地將手中的雷霆權杖重重頓在地面!

  咚!!!!

  並非實質的撞擊聲,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所有人心靈深處的恐怖轟鳴!整個西山腳下的大地都為之劇烈一顫!圈外數百異人,無論修為高低,齊齊悶哼一聲,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臉色一白,口噴鮮血!

  霸道!囂張!不可理喻!

  但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無可反駁的力量!

  林深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這裡,在這七天,他的話,就是天條!他的意志,就是法則!任何所謂的異人界規矩、道義、仇怨,在他的力量面前,都是可以隨意踐踏的塵埃!

  「跟他拼了!」

  「大家一起上!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殺了這對狗男女!」

  絕望之下,便是瘋狂!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口號,早已被壓抑到極限的負面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尤其是那些與夏禾有血仇、或是對自身實力有幾分自信、或是被貪婪徹底吞噬理智的人,紛紛紅著眼睛,催動全身炁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四面八方朝著那焦黑的死亡界線發起了亡命的衝鋒!


  刀光劍影,符籙法器,各種顏色的炁勁,如同絢爛而致命的煙花,瞬間將黃昏的天空照亮!

  面對這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攻擊,林深的眼神,依舊沒有絲毫波動。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

  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然後,對著洶湧而來的人群,輕輕向下一按。

  隨著他這個輕描淡寫的動作,他身後那尊頂天立地的雷神法相,做出了同樣的舉動——那由無盡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朝著大地,覆蓋而下!

  並非實體攻擊,而是——領域展開!

  「雷獄·萬寂!」

  林深口中,輕輕吐出了四個字。

  下一刻,以那道焦黑圓圈為中心,方圓數百米的範圍,天地變色!

  不再是單一的雷柱,而是無數道細密如雨、卻狂暴如龍的藍白色電蛇,從虛空中、從大地下、從空氣中瘋狂滋生、迸發!它們交織成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天空和地面的雷霆羅網!每一道電蛇都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精準地撲向每一個踏入雷獄範圍、以及所有發起攻擊的異人!

  「不!!」

  「這是什麼?!」

  「啊——!」

  慘叫聲、雷霆爆鳴聲、身體被撕裂的聲音、炁勁被湮滅的聲音……瞬間交織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沖在最前面的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在無數電蛇的撕扯下化為飛灰!後面的人驚恐地想要後退,卻發現退路也被憑空生出的雷電牆壁阻斷!整個雷獄,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死亡磨盤!

  無論是全性的妖人,還是自詡正道的弟子,無論修為是高是低,在這無差別的、覆蓋性的雷霆打擊下,都顯得如此脆弱不堪!護身炁芒如同紙糊般破碎,法器符籙在雷光中炸裂,血肉之軀在哀嚎中消融!

  這是一場屠殺!一場單方面的、碾壓式的、毫無懸念的屠殺!

  林深站在原地,衣袂在狂暴的雷電氣流中獵獵作響,卻纖塵不染。他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眼神如同萬古寒冰,沒有任何憐憫,也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漠然。

  夏禾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宛如神罰降臨的一幕,看著那些曾經讓她厭惡、恐懼或是不屑的面孔在雷光中灰飛煙滅,她的臉色微微發白,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雖然孩子並不在身邊),但她的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她知道,林深在用最極端、最血腥的方式,為她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繫。這份霸道,這份決絕,讓她心悸,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雷霆的轟鳴持續了足足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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