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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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巨大的焦坑,又迅速移開目光,仿佛那裡面有什麼令他恐懼的東西。

  呂慈站在離坑洞稍遠一點的地方,背對著所有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泥土,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深可見骨,只是被他用強大的生命力強行壓制著。他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林深的問話,他仿佛根本沒有聽見。高廉的回答,也沒有引起他絲毫的波動。

  他的目光,空洞地投向密林深處,那裡是昨日蝶和魔人佑輔最後存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虛無。

  大仇得報?是的。蝶死了,妖刀毀了,比壑山的餘孽灰飛煙滅。

  纏繞呂家數十年的夢魘,似乎被那道從天而降的神雷劈得粉碎。

  然而,預想中的狂喜和解脫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空虛。

  兄長慘死的畫面依舊清晰,但復仇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了。

  他就像一架被抽掉了燃料的殺戮機器,驟然停止了運轉,只剩下滿身的傷痕和無處安放的暴戾。

  他沒有回答林深,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位剛剛「解決」了他畢生之敵的「恩人」。

  他只是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與人群相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腳步沉重,踏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背影,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異常孤獨、疲憊,甚至帶著一種........行屍走肉般的死寂。他沒有告別,沒有言語,就這麼沉默地、決絕地,消失在了幽暗的密林深處。

  復仇的終結,對他而言,竟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放逐。

  諸葛青將呂慈離去的背影盡收眼底,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感。他身上的傷勢比高廉輕,但精神上的消耗巨大,昨日強行維持「武侯奇門」對抗魔人邪氣,又被林深那驚天一擊徹底震撼了心神。

  他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陽穴,轉向林深,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那笑容中混雜著感激、敬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呼........」 諸葛青長長舒了口氣,仿佛要把肺里積攢的濁氣和昨日的驚駭都吐出去,「林深,多虧你來得及時。」

  他由衷地說道,目光掃過那巨大的焦坑,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妖刀也毀掉了........」 他刻意加重了「毀掉」兩個字,仿佛在向自己確認這個事實,「那我也該走了。公司那邊估計還有一堆報告等著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不遠處一直沉默佇立的石川信,微微頷首:「石川會長,感謝相助。此地事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他的道別帶著江湖氣,卻也乾脆利落。諸葛青很清楚,此地不宜久留,無論是那殘留的恐怖能量場,還是林深這個人本身,都讓他本能地想要拉開距離。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昨日所見,去重新評估很多東西。

  說完,諸葛青最後看了一眼那如同神跡現場的焦坑,又深深看了一眼林深,不再猶豫,轉身選了一個與呂慈不同的方向,幾個起落,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他的離去,帶著一種術士特有的謹慎和明哲保身。

  高廉看著諸葛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呂慈離開的方位,最終把目光落回林深身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卻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豪爽笑容。

  「林深!」 高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試圖驅散心中的陰霾和身體的劇痛,「別在這兒杵著了!晦氣!」

  他指了指那巨大的焦坑,仿佛那是什麼不祥之物,「跟哥走!去東北大區耍耍!整點熱乎的鍋包肉,來點地道的小燒烤,再整兩瓶老雪!給你接風!壓壓驚!」 他頓了頓,眼神中帶著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拉攏,「這次........真他娘的太謝謝你了!救命之恩,我老高記心裡了!必須好好招待你!」

  林深看著高廉那副強打精神、試圖用煙火氣沖淡戰場陰森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行啊,正好餓了。高總安排。」

  他對去哪裡、做什麼都顯得無所謂,仿佛只是接受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邀約。


  就在林深答應高廉的同時。

  石川信,這位來自日本的劍道宗師,卻對兩人的對話置若罔聞。

  從雷柱消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鎖定了坑洞的中心。當林深詢問眾人情況時,當高廉茫然回應時,當呂慈沉默離去時,當諸葛青拱手道別時........他的身體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原地,只有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片焦黑、熔融的地獄中心。

  此刻,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準備離開的林深和高廉,也沒有任何言語。

  他邁開腳步,步伐有些沉重,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一步一步地、堅定地朝著那巨大的焦坑走去。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邊緣還在散發高溫的琉璃結晶,踏著滾燙鬆軟的焦土,緩緩地向下,走向坑底。

  陽光斜射進深坑,照亮了坑底那片暗紅、如同凝固血漿般的熔岩殘骸。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和金屬氧化物的味道,高溫扭曲了視線。

  石川信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坑底的每一寸焦土、每一塊凝結的熔岩上仔細搜尋。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蛭丸........那柄傳承了數百年、凝聚了無盡怨念與詛咒、也承載著石川家數代人心血與執念的妖刀........在哪裡?

  他蹲下身,不顧灼熱的溫度燙傷了手指,徒手在尚有餘溫的焦黑土壤和熔岩碎塊中翻找、挖掘。

  焦黑的泥土沾滿了他的雙手和衣襟,汗水混合著黑色的污跡從他堅毅的臉頰滑落。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鋒利的熔岩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滲出,滴落在焦土上,瞬間被高溫蒸騰成褐色的印記,但他渾然不覺。

  他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一種名為絕望的陰影開始在他眼底蔓延。

  終於,在坑底最中心、溫度最高的區域,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小片異樣的物質。

  那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

  那是一灘........粘稠的、暗紅色的、已經半凝固的金屬液體!

  它如同史前巨獸留下的血淚,深深地嵌在熔融的岩床之中,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氧化物,在陽光照射下,偶爾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令人心悸的暗啞光澤。

  石川信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那灘鐵水。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與周圍尚有餘溫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仿佛所有的邪異、所有的怨念、所有的詛咒,在遭遇那淨化一切的神雷時,都被徹底抽離、湮滅,最終只留下了這最純粹的、毫無生機的金屬殘骸。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石川信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這片焦土之上,雙手深深插入那攤冰冷的鐵水邊緣的泥土裡。

  蛭丸........沒了。

  不是斷裂,不是封印。

  是徹底的、物理意義上的........融化!

  在那代表著絕對毀滅的「神之裁決」之下,連一絲殘骸,一點怨念的碎片,都未能留下!

  石川家數百年的執念、犧牲、守護........隨著這攤冰冷的鐵水,徹底化為了烏有!

  他畢生追尋的劍道之敵,石川家世代鎮守的詛咒之物,就這樣........以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如此絕對而徹底的方式,消失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跪在坑底,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陽光落在他沾滿焦黑泥土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投射在那片象徵著終結的暗紅鐵水之上。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微風拂過焦土發出的細微嗚咽,如同為那柄徹底消亡的妖刀,奏響的最後一曲輓歌。

  坑洞邊緣。


  林深平靜地收回了投向坑底的目光,仿佛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高廉看著石川信跪倒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搖了搖頭。

  「走吧,高總。」 林深拍了拍高廉完好的右肩,語氣輕鬆,「鍋包肉,小燒烤,我記著呢。」

  高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用力點了點頭:「走!管夠!」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在夕陽的餘暉中,帶著林深,步履蹣跚卻堅定地,朝著密林之外,東北大區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焦坑,如同大地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坑底,石川信的身影凝固在跪姿之中,與那攤冷卻的暗紅鐵水融為一體,成為這幅戰後餘燼圖中,最沉重、最孤寂的一筆。空氣終於不再粘稠壓抑,焦糊與硫磺的氣息被清新的草木芬芳和泥土氣息取代。

  林深與高廉的身影,正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布滿落葉的林間小徑,不緊不慢地前行。

  高廉步伐沉重,受傷的左臂用臨時製作的簡陋吊帶固定著,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依舊強打著精神,用他那東北人特有的、帶著痛楚卻依舊豪爽的語調,絮絮叨叨地給林深介紹著東北大區的風土人情,試圖用這份煙火氣驅散身後那片焦土帶來的森然寒意。

  「林老弟,等到了地兒,哥先帶你整點硬菜!那鍋包肉,講究的就是一個外酥里嫩,酸甜掛汁兒,咬一口嘎嘣脆……」

  高廉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刻意喧鬧。

  林深雙手插在兜里,步履輕鬆,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郊遊。

  他偶爾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對高廉的提議不置可否。

  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昨日那毀天滅地的雷霆之主,此刻收斂得如同一個氣質出眾的都市青年。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徹底走出密林、踏上通往公路的斜坡時!

  一道纖細卻異常迅捷的身影,如同受驚的雌鹿,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猛地從他們側後方的灌木叢中衝出,帶起一片簌簌作響的落葉!

  目標明確——直追林深而來!

  正是柳生愛子!

  這位柳生新陰流的當代明珠,此刻全然沒有了平日的清冷自持與大家閨秀的儀態。她墨色的長髮略顯凌亂,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和蒼白的臉頰上。

  她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沉靜的眸子,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緊緊鎖定著林深的背影!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身上的深色勁裝也沾了些許泥土和草屑,顯得有些狼狽,卻絲毫掩蓋不住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擲的迫切!

  她看到了!

  她親眼目睹了那一道撕裂蒼穹、淨化萬物的「神之裁決」!

  那並非凡俗的力量!那是凌駕於一切忍術、一切劍道、一切她所認知的「力量」之上的存在!那煌煌天威,那絕對的毀滅與淨化之力,如同烙印般刻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蛭丸!那柄糾纏了柳生家數百年、如同跗骨之蛆、帶來無盡詛咒與夢魘的妖刀,在那道神雷之下,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瞬間化為烏有!

  連一絲怨念都未能逃脫!

  這震撼,徹底擊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點燃了她絕望深淵中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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