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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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活下去?!」

  蝶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喉嚨里爆發出一陣嘶啞、扭曲的尖利笑聲,如同夜梟啼哭。

  那笑聲在狹小破敗的屋子裡迴蕩,撞擊著滿牆陳舊的「遺蹟」,顯得格外刺耳和癲狂。

  「青山洋平!」

  她陡然止住笑聲,面容因極致的憤怒和鄙夷而徹底扭曲變形,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刻骨的恨意,「懦夫!叛徒!你忘了自己流的是誰的血?!忘了忍頭大人最後的囑託了嗎?!」

  她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素雅的藕荷色毛衣前襟,在青山洋平驚愕的目光中,雙臂向外狠狠一扯!

  「嗤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刺耳響起。那件象徵著她表面融入此地生活的普通毛衣,連同裡面的襯衣,被她狂暴的力量瞬間撕開、扯落!破布片蝴蝶般飄落。

  毛衣和襯衣之下,露出的並非衰老鬆弛的軀體,而是一身緊貼皮膚的、早已洗得發白、甚至多處磨損綻線、卻依舊能看出其特殊形制的——深灰色忍者勁裝!

  在勁裝胸前心臟的位置,一個用暗紅色絲線精心繡制的、代表比壑山忍眾的古老徽記,歷經歲月侵蝕雖已黯淡,卻依舊猙獰醒目!

  這身裝束如同她永不褪色的戰甲,將她與這間小屋、與牆上那些泛黃的記憶、與那柄名為蛭丸的妖刀,死死地捆綁在一起,成為她靈魂的烙印。

  「我生是比壑山的人!死是比壑山的鬼!」 蝶的聲音嘶啞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的血塊,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她枯瘦的手指狠狠戳著自己胸前的徽記,又猛地指向青山洋平,指尖因用力而劇烈顫抖:

  「復興比壑忍!奪回蛭丸!這就是我活著的唯一念想!過去五十年是!直到我咽下最後一口氣,也還是!」

  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青山洋平臉上,那目光里再沒有半分舊日同伴的情誼,只剩下無盡的失望、鄙夷和一種燃燒靈魂般的瘋狂戰意:

  「你怕了?你被這幾十年的安穩日子泡軟了骨頭?被這東北的雪凍僵了心?!那就滾!」

  最後那個「滾」字,如同淬毒的匕首,被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擲出,帶著唾沫星子,狠狠砸在青山洋平的臉上。

  「滾回你那可笑的葬禮!滾回你搖尾乞憐換來的安穩日子裡去!做你的『青山師傅』!做你的『歸化民』!」

  蝶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激動而劇烈顫抖著,那身破舊的忍裝包裹著她枯槁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復活的乾屍。

  她眼中燃燒的火焰,足以焚毀一切,包括她自己。

  「蛭丸....是我的!」 她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地獄刮來的寒風,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偏執,「誰敢擋我的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遠比剛才更為陰冷、更為凝練的殺意,如同無形的毒霧,瞬間從她佝僂乾癟的身體裡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破敗小屋。

  空氣仿佛凝固了,牆壁上那些陳舊的紙張停止了飄動,連窗外嗚咽的風聲似乎也被這實質般的殺意所凍結、隔絕。

  這殺意不再狂暴外放,而是凝練如針,冰冷刺骨,死死鎖定在青山洋平身上。

  那是屬於一個將畢生信念與靈魂都獻祭給「比壑山」這個早已消散幽靈的老忍者,所能迸發出的、最後的、也是最為可怕的決絕。

  小屋裡,時間仿佛停滯。一面是如山般沉重的疲憊與試圖守護的安寧,一面是焚盡一切也要抓住往昔幻影的瘋狂執念。

  破敗的四壁之內,兩個被同一場戰爭撕裂靈魂的倖存者,隔著數十年的光陰與滿牆的舊日血痕,無聲地對峙著。

  窗外,東北深秋的風,裹挾著白山黑水間亘古不變的寒意,依舊在嗚咽。

  那嗚咽聲穿過朽木的縫隙,如同某種龐大而不祥之物在遙遠地平線下的沉重喘息。這喘息穿透了小屋的死寂,重重地壓在青山洋平的心口。

  他望著蝶。

  望著她眼中那兩簇足以焚毀她自身、也足以焚毀周圍一切的瘋狂火焰。望著她胸前那枚在昏暗光線下依舊固執地昭示著「比壑山」存在的、洗得發白的暗紅徽記。

  望著她那身與這時代、這土地格格不入的、象徵著她永不妥協的破舊忍裝。

  沒有言語。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如同試圖用柳絮去撲滅火山。


  他太了解蝶了,了解她的偏執深入骨髓,了解她對「比壑山」三字的信仰早已超越了生命本身,異化為一種支撐她殘軀存續的可怕圖騰。

  蛭丸的出現,不是一把刀的重現,而是點燃這尊圖騰的唯一聖火。

  勸解?阻攔?那只會讓她徹底化為撲火的飛蛾,在毀滅的道路上燃盡最後一絲灰燼,甚至不惜拖著周圍的一切陪葬。

  沉重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他。他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無力。

  守護?他拿什麼守護?拿這具同樣被歲月侵蝕、早已不復當年之勇的軀體?拿這點如同風中殘燭般、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安寧」?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蝶,那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惜,有悲憫,有無法言說的沉重,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那份純粹瘋狂的…敬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腳步踩在布滿灰塵的朽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聲。

  蝶依舊死死地盯著他,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眼中燃燒的火焰沒有絲毫減弱,那凝練如實質的冰冷殺意也依舊牢牢鎖定著他。

  青山洋平退到了門口。腐朽的門框在他身後,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問號。他沒有再試圖開口。

  只是最後,用一種近乎嘆息般的、低不可聞的聲音,留下幾個字,仿佛是說給自己,又仿佛是說給這片吞噬了太多往事與亡魂的黑土地: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猛地轉身,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門外,裹挾著枯葉與塵土的冷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動了他灰白的鬢髮,也吹散了小屋裡那令人窒息的殺意凝滯。

  他沒有回頭。

  身影迅速沒入門外那片被深秋暮色籠罩的、光線暗淡的稀疏防護林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如同被那片灰暗的林子無聲地吞沒。

  破敗的小木屋裡,只剩下蝶一人。

  蝶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佝僂著背,雙手垂在身側。

  她胸前的比壑山徽記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下,幾乎隱沒在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忍裝里。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渾濁的目光不再聚焦於門口,而是穿透了破敗的牆壁,穿透了層疊的枯枝,投向那鉛灰色蒼穹下、沉默橫亘的遠方山巒輪廓。

  那山巒之後,是更為廣袤而陌生的土地,是妖刀蛭丸帶著無盡血腥詛咒現世的方向。

  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

  「蛭丸…」

  那無聲的呼喚里,沒有激動,沒有狂喜,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鋼鐵淬火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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