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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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讓進去稟報之後,馬仙洪便出來了。

  仇讓還告訴了馬仙洪,張楚嵐帶來了一群歪瓜裂棗想要加入碧游村。

  馬仙洪也想要見見,前段時間風光無限的張楚嵐。

  「喲!老馬!」看到馬仙洪,張楚嵐猛地揚起手,聲音洪亮得能驚起飛鳥,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帶著點江湖氣的熱絡,「可算找著你這神仙窩了!」

  村口青石板路的盡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飄然而出。

  馬仙洪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素白長袍,銀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溫和卻略顯疏離的微笑,仿佛悲憫垂顧眾生的神像。

  他步履從容,走到近前,目光在張楚嵐身後那幾個「朋友」身上輕輕掠過,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

  「楚嵐老弟!」馬仙洪的聲音溫潤平和,帶著真誠的欣喜,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歡迎的姿態,

  「還有這幾位...朋友!歡迎!碧游村的大門,永遠為追求自在、不願被世俗枷鎖束縛的同道敞開!你們能來,是信得過我馬仙洪,更是信得過『新截』這片淨土!」

  他的目光在肖自在平靜無波的臉上、王震球玩世不恭的笑容里、黑管兒磐石般的沉默中、老孟瑟縮的侷促上逐一停頓,那份喜悅竟無半分作偽。

  在他眼中,這些「異人」的窘迫與不羈,恰恰是被世界排擠的證明,是他理念最有力的共鳴者。

  他需要一個證明,證明他的「新截」之道,能容納一切不被理解的異類,能成為所有失意者的港灣。

  張楚嵐帶來的這群人,簡直是天賜的「樣本」。

  「來來來,一路辛苦!」馬仙洪笑容和煦,親自引路,「住處早已備好,雖簡陋,勝在清靜自在。各位先安頓下來,洗去風塵,晚上我讓村里備些薄酒山菜,為諸位接風洗塵!」

  張楚嵐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拍著馬仙洪的肩膀,一副「咱哥倆誰跟誰」的模樣,跟著馬仙洪踏上了村中平整的青石板路。

  他身後的臨時工們,也各自收斂或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沉默地跟上。

  王震球吹了個輕佻的口哨,惹得遠處幾個偷看的村姑紅了臉;老孟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中央的石頭,黑管兒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標尺,精準地掃過沿途每一棟房屋的結構、每一處可能存在的觀察哨位;

  肖自在走在最後,腳步無聲無息,金絲眼鏡的鏡片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隔絕了他眼中所有情緒。

  村中的景致確實清幽。

  溪水潺潺,水車吱呀,幾棟造型古樸、帶著明顯異人手段痕跡的屋舍錯落有致。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草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微弱的、仿佛金屬被高頻震盪後散發出的獨特氣息。

  這氣息若有若無,卻頑固地鑽進張楚嵐的鼻腔,讓他體內蟄伏的炁流微微躁動了一下。

  臨時工的住處被安排在後山腳下一排相對獨立的竹木結構吊腳樓里,環境清幽,視野開闊。

  竹樓內部乾淨整潔,生活用具一應俱全,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層疊的翠巒和近處幾塊整齊的藥田。

  馬仙洪親自將他們送到樓前,臉上帶著主人待客的真誠笑意。

  「各位兄弟,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馬仙洪的聲音溫和有力,透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感染力,「碧游村雖小,但求的就是一個自在隨心。放下外面的紛擾,在這裡,你們只需做回自己。」

  「哎呀呀,老馬,你這話可真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張楚嵐誇張地拍著大腿,臉上笑容更盛,他親熱地湊近馬仙洪,胳膊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對方的肩膀,仿佛真是失散多年重逢的親兄弟,「你看看,這地方,這氣氛,嘖嘖,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外頭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哪比得上咱這世外桃源?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他回頭朝身後的臨時工們擠眉弄眼。

  王震球立刻笑嘻嘻地應和:「可不是嘛張哥!這地方,絕了!空氣都是甜的!」

  黑管兒悶聲「嗯」了一下,算是回應。老孟侷促地搓著手,連連點頭:「好,好地方,馬村長費心了。」

  只有肖自在,依舊沉默地站在稍遠處,目光似乎落在遠處山巒的輪廓線上,又似乎穿透了那些山巒,落在更虛無的某處。

  張楚嵐嘿嘿笑著,搭在馬仙洪肩上的手用力拍了拍,話鋒卻陡然一轉,帶著點故弄玄虛的意味:「不過老馬啊,話說回來,咱哥倆這緣分,可不止是志同道合這麼簡單吶!」


  馬仙洪微微側頭,銀髮在夕陽下泛著光,溫和地問:「哦?楚嵐老弟的意思是?」

  張楚嵐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嚴肅表情,眼神也變得格外「真摯」:

  「我也是剛聽家裡老人提起不久!我爺爺,張懷義,當年在江湖上跑動的時候,那可是跟你家太爺爺,馬本在馬老爺子,那是磕過頭、換過帖、燒過黃紙的——結!拜!兄!弟!」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擲地有聲。

  馬仙洪臉上的溫和笑意,猛地僵住,隨即盪開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那雙總是平靜包容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平靜海面下驟然翻湧的暗流。

  他搭在身前的手,幾根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最明顯的,是那兩片總是掛著淡然弧度的薄唇,嘴角極其細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了兩下。

  張楚嵐仿佛完全沒察覺到這瞬間的凝滯和尷尬,他眨巴著那雙看似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身體又往前湊了湊,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促狹和不容置疑的「真誠」。

  目光灼灼地釘在馬仙洪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點不容推脫的親昵:「按咱們老禮兒,這輩分可不能亂!老馬,你這聲『叔叔』,是不是該叫了?」

  夕陽的金輝斜斜地打在張楚嵐年輕而充滿狡黠笑意的臉上,也映照著馬仙洪那瞬間變得極其複雜的側臉。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無聲的角力。

  馬仙洪銀色的髮絲在晚風中紋絲不動,唯有垂在身側的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著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那份錯愕與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衝破他多年涵養的堤壩。

  無數思緒在馬仙洪深邃的眼眸中激烈碰撞。

  最終,那翻湧的暗流被一種更強大的意志強行按捺、撫平。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波動從未發生。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那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他微微頷首,對著張楚嵐,用他那依舊溫潤平和、聽不出絲毫異樣的聲線,清晰而平穩地吐出兩個字:

  「叔...叔。」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個人心頭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哎!好!好侄子!」張楚嵐臉上的笑容瞬間如同炸開的煙花,燦爛得晃眼,他響亮地應了一聲,還伸出手,帶著長輩的「慈愛」,用力拍了拍馬仙洪的胳膊,「放心,以後在村里,叔叔罩著你!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拍得砰砰作響,仿佛真把這荒謬的輩分坐實了。

  馬仙洪的嘴角似乎又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但他臉上很快恢復了那種包容溫和的笑容,甚至帶上了一絲晚輩應有的「恭謹」:「楚嵐...叔叔言重了。諸位安頓,我先去準備晚宴。」

  他微微躬身行禮,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只是轉身離去的步伐,似乎比來時稍稍快了一絲。

  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衣,很快消失在竹樓掩映的小徑盡頭。

  直到那抹白色徹底看不見,王震球才「噗嗤」一聲,再也憋不住,扶著竹欄杆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去!張楚嵐,論不要臉...不,論輩分大法,我王震球牆都不扶就服你!馬大教主那聲『叔叔』叫的...哈哈哈,絕了!看他那嘴角抽的,跟通了電似的!」

  黑管兒抱著他那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靠在一根粗壯的竹柱上,看著張楚嵐,悶聲評價:「騷操作。不過,有效。」

  老孟則一臉心有餘悸,擦著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楚嵐啊...這...這會不會太...太那個了?馬村長他...他畢竟...」他支支吾吾,顯然被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認親」場面嚇得不輕。

  張楚嵐臉上誇張的笑容慢慢收斂,只剩下一點狡黠的餘韻掛在嘴角,他走到竹樓邊緣,望著馬仙洪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沉靜而銳利,像淬了火的針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輩分壓下來,他就算心裡再彆扭,明面上也得端著點『孝道』。咱們活動的空間就大了。」

  他回頭,目光掃過臨時工眾人,「都機靈點,這村子,看著是塊寶地,聞著...可有點怪味兒。」

  肖自在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竹樓另一側的窗邊,背對著眾人,面朝遠處沉入暮色的山林。


  金絲眼鏡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冰冷一片。晚風吹動他工裝的衣角。他沉默地佇立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直到張楚嵐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卻讓竹樓里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幾度:

  「血腥味...很淡,但...混著怨毒和邪祟的腐朽...從後山那邊飄過來。」

  「趙歸真...藏身的洞窟,找到了。」

  暮色四合,碧游村點起了燈火。星星點點,倒映在蜿蜒的溪水中,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白日裡的喧鬧漸漸平息,只剩下蟲鳴和溪水的合奏。

  村子深處,最大的那棟宅院裡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馬仙洪與幾位上根器談話的低語。

  張楚嵐所在的吊腳樓,窗戶敞開著。

  他整個人癱在一張竹躺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揪來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

  他眼睛半眯著,像是沉醉在這山村的寧靜夜色里,嘴裡還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

  然而,他那搭在躺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卻縈繞著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完全透明的金色光芒。

  這縷金光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悄無聲息地鑽透竹木地板,沒入下方的土地深處。

  金光細絲在泥土、岩石的縫隙間極速穿行,敏銳地捕捉著地脈中炁流的細微異動。

  「找到了...還真是藏得嚴實。」他在心裡默念,目光若無其事地掃過窗外寂靜的村落,「這爐子...果然邪性。」

  與此同時,村子另一頭,靠近後山的一片稀疏竹林邊緣。

  肖自在的身影如同融入了濃重的夜色,無聲無息。

  他並未穿那身顯眼的工裝,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物,完美地消解了身形輪廓。

  金絲眼鏡已經摘下,露出那雙此刻在黑暗中閃爍著非人般冷靜幽光的眸子。

  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血腥、怨毒與邪祟的腐朽氣息,在遠離了村中人煙後,變得愈發清晰,如同一條無形的、令人作嘔的絲線,頑固地指向竹林深處。

  竹林盡頭,地勢陡然變得險峻,怪石嶙峋,形成一個隱蔽的、入口狹窄的山坳。那股邪惡的氣息在此處達到了頂峰,濃稠得幾乎化不開。

  肖自在在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岩石後停下。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入口處潮濕的地面上輕輕捻起一小撮泥土。指尖湊近鼻端,深深一嗅。

  那泥土中,除了山林的土腥氣,還混雜著一絲極淡、卻極其頑固的...人血乾涸後的鐵鏽味,以及一種令人靈魂都感到不適的陰冷邪氣。

  他的嘴角,在濃重的夜色掩護下,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冰冷而滿足的弧度。

  沒有聲音,但那弧度本身,就充滿了發現獵物的興奮與...審判前的寧靜。

  肖自在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低沉而滿足的嘆息。

  「找到了。」

  「任務,可以開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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