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李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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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元九年,關中百姓的日子都不太好。

  去年大災剛完,今年還沒緩過勁來,七月長安便爆發大亂,八月運河糧食斷絕,物價飛漲,到了九月便是烽煙四起,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冬日,受涇州,延州等十幾州戰亂影響,周邊成千上萬饑民向長安方向遊蕩找活路。

  不是他們願意在冬日寒風瑟瑟南下,而是突厥主力雖大敗,但散兵游勇,周圍胡人部落紛紛反叛,所在之地被燒殺搶掠,已然是真沒活路,只能向長安而來。

  一路上,禾苗枯敗,光禿禿一片,甚至連樹皮,荒草也不見了蹤影,全被饑民吃進了肚子裡。

  李方平帶全家老小,混在隊伍間,茫然向前蹣跚而行。

  去年,他老父親病亡,

  今年,家母一場驚嚇,也是去了。

  幾年前,李家的家境還算殷實,但他科舉花費繁多,父親又久病,家業就這樣敗了下來,兵災又讓家中冬日實在沒了著落,只能舉家向長安,

  去過長安參加科舉的他清楚,也許能找以前朋友接濟一下,就算不成,找些活計......就算乞討,在長安乞討也總比其他地方更能挨過這個年關。

  傍晚,一家人露宿荒野。

  李方平帶著長女李蘭兒與長子李善德在附近找尋枯枝生火,一家人就在篝火間燒點熱水,煮了些草根算是吃過了。

  「善德,聽長安傳來的消息說明年開春科舉改制,你不善詩文,對算學卻天賦極高,不妨去好好考一考,也許能考上也說不定。」

  他已決定不考了,想辦法讓一家人活下來再說,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他們一家五口挨的很近,李蘭兒用柴火棒捅著篝火,李善德正發著高燒,臉色蒼白,李方平一邊餵他喝水,一邊說。

  五歲小女兒被妻子抱在懷裡,已是餓的昏昏沉沉睡著了。

  李方平看這一幕,只能嘆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難總找苦命人,五六年前還算殷實的家,還能科舉的自己,現在真的是沒任何辦法了。

  也嘆息善德雖善於算學,但為人處事有些呆傻,總是沉浸自己世界中,就算考上,也是難以跟同僚相處。

  他家的情況還算好,一路餓的全身浮腫而已,周圍很多饑民一路餓得太狠,身上沒了脂肪,皮包骨頭活像乾屍。

  又過兩日,逃荒隊伍來到會昌縣,離長安已是很近。

  城邊有官紳設有粥棚濟民,他們一家五口人都在排隊焦急等候。

  但是,僅僅施粥三四百人之後,那施粥的小吏便是大喊:「沒糧了,明日再來!」

  粥棚附近頓時喧譁起來,京兆府的安民告示寫的清清楚楚,各縣吏必須每日施粥百石糧食以上,每日必讓饑民喝上一碗粥,而每碗粥必須插筷不倒,與朝廷共渡難關,怎麼這麼快就沒有了?

  有饑民前去糾纏,卻直接被那錦衣小吏打倒在地,又連踢帶踹,直把饑民打的奄奄一息,大聲叫罵:「賤骨頭,找死啊!」

  那皂吏帶著十幾個人走後,頓時周圍哭聲一片。

  雖然胡人沒打到關中腹地,但關中除了南邊,周圍幾乎全部淪為戰場,饑民向南向長安越聚越多,十幾萬雲集在周圍了。

  官府三令五申要賑濟百姓,每石百貫以上,而且有價無市,有此大利,就算再多的糧食發下來都要被貪污殆盡,做個樣子便算是賑災了。

  周圍還在打仗,上層那些官老爺斗得你死我活,連長安都血流滿地,誰還有閒心去管這些事情?

  李方平明白這些貪官污吏的作為,但又有什麼辦法?

  用僅剩的一點力氣,帶著全家人向長安而行,作為家中主心骨的他害怕沒了力氣,全家都要被餓死路邊。

  突然,有一隊帶著家丁的人前來,一個身穿錦衣的管事喊道:「城南韋家收女婢,十歲以上,十四歲以下,面容姣好者能值一斗糧,只要百人,現給!」

  有女兒的饑民紛紛上前去問詢,或者有四處找水幫女兒梳洗。

  如今真的是沒辦法了,聽說長安的饑民更多,韋家杜家是京兆豪門,想來能吃飽飯,先活下來再說。

  十四歲的李蘭兒對李方平和母親說:「爹,娘,把女兒賣了吧,好換些糧食吃,能夠家裡度過年關呢。」

  李方平和李錢氏頓時沉默不語。


  一直昏昏沉沉,臉色蒼白的李善德頓時急了,說:「姐,進了長安就有吃食,之前有消息還說大將軍回京了,有他在沒人敢造次,如何要賣掉自己啊?」

  李蘭兒擠出笑容,用手拍了拍弟弟,安慰道:「你算學好,卻不知人心,離長安三十里都是如此景象,更何況是人更多的長安了。」

  「橫豎都是死,去做女婢,姐姐也能活下去。」

  李錢氏流淚說:「豪族如何把人當人,簽了賣身契就進了火坑,死了都沒人收屍啊。」

  李方平咬著牙說:「我李家是官籍戶,爹就是餓死........」

  「爹,全家沒了任何吃食啊,祖父當初病了,為了全家能活下來是絕食而死的!」

  「祖母清楚祖父的心思,從此就得了心病,是隨祖父一起而去的.......」

  「阿弟要靠他傳李家香火,」李蘭兒懇求,「爹,娘,現在還沒到最冷的時候,等熬過年關,全家才算活。」

  「還有幾個月才開春呢,興許賣了女兒,咱一家都能活下來,弟弟也需要糧食看病,」

  李蘭兒心中絞痛,有些話,必須要說的絕情一點,犧牲自己一人,才能讓全家活下來,

  又繼續勸沉默父母:「爹爹,女兒也想活下去,女兒也不想餓死啊!」

  李方平看著高燒不退,臉色蒼白的李善德。

  兒子再不吃東西,就真的要與自己阿爺那樣,病餓而死了。

  李方平抬頭望向天際,望向白雲悠悠.......絕望的閉上眼睛,許久無言,只是一直流淚。

  李錢氏淚流滿面,帶著哭腔說,「阿娘......阿娘為你梳洗。」

  李善德已經站不住腳,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看著姐姐。

  他在傻,也知道姐姐是故意說的這麼絕情的。

  五歲的小女兒默默的看著,似乎什麼都不懂,又似乎什麼都懂。

  李蘭兒好好的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弟弟,用手摸了摸小妹的臉蛋,慘笑一聲道:「保重!」

  李錢氏拉著女兒向前而去,用水壺裡的水為女兒洗臉。

  過了很久,李錢氏蹣跚著,拿著一袋子大概十來斤的糧食回來扔在地上,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的哭。

  女兒是她懷胎十月生的,從一點點長到如今,從小就懂事,如今就這麼沒了。

  五歲的小女兒好像這才意識到什麼,哭嚎了起來:「阿姐,阿姐,我要阿姐!」

  李錢氏擦乾淚水,把女兒摟在懷中安慰,「等你長大,就能見到姐姐了。」

  但小女兒李雨兒依舊哭嚎不止,

  李善德早就癱坐在地上,無助的看著韋家帶著上百女童的隊伍漸漸遠去,

  李方平看著一袋糧,又看向抱在一起的妻女,心口痛的像火燒,蹲在地上邊扇自己的耳光,邊嗚嗚的哭了起來。

  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兩年時間,七口之家就剩四個.........那些口口聲聲說盛世就要來的人,

  這,就是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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