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長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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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元九年,十月一日,小雪。

  天還沒亮,一進小院子的門吱呀的打開,陳老實挑著扁擔,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院子裡一棵老槐樹,走到家中的柴房前。

  把肩上兩桶挑自甜水井的水,填滿了家中的水缸。

  他點起柴房牆上油燈,開始劈昨天沒劈完的柴,在柴房牆邊,已經碼了整整一牆的柴火。

  銀白頭髮的陳木匠,拄著拐杖在雪地里,看著在柴房裡忙碌逆子的身影。

  這孩子從小就不老實,最喜遊手好閒打架鬥毆,所以在十二歲後就給他起了個陳老實的名字,讓他老老實實像自己一樣,做個木匠。

  哪曾想,沒幾天他就給自己起了個諢號,更是越發不可收拾,糾結了一幫市井少年天天幻想當一個大俠,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但就是不改,到後面連家也不回了,幾乎算是斷了父子關係。

  開元三年春天那會,他也是如今天這樣,突然回來半夜把家裡的水缸填滿,把柴火劈好,把米缸填滿,然後一跪之後,便再也沒聽見什麼消息了。

  後來打聽到他那些市井遊俠兒,說是闖安西去了。

  這些年他也漸漸有些後悔了,他的那些刀口舔血遊俠兒朋友也有義氣,好幾次幫了家裡的大忙,他也漸漸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些遊俠兒幾乎都是沒了父母了的,都是開元三年那一場大災的孤兒,老實是帶著他們在長安混一口飯。

  一個月前,六年未見的他回來了。

  這幾個月長安太亂了,他回來說要帶自己老兩口去安西享福,還說有了幾個庶子,還有好幾百畝田。

  陳木匠自然不去,死也要埋在城外陳家溝的祖墳里,然後又與逆子大吵了一架。

  今天晚上,他又來給家中添柴,打水,是想要再一走了之嗎?

  這個逆子!

  不知過了多久,在天漸漸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陳老實終於忙完了......看向院子雪地里拄著拐杖,不發一言,脾氣很差的老爹。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來到陳木匠面前,半年前如肥豬一般的身體已然瘦了下來,也精幹了起來。

  「嘭!」

  陳老實跪在陳木匠身前,「砰砰砰」的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走到屋子裡,然後又給他已經不能下地的娘,磕了九個響頭。

  屋子裡傳出老實他娘,捂著嘴的哭泣聲。

  許久後,

  陳老實從屋子裡出來,看向還站在大槐樹下雪地里的老爹,說:

  「爹,這次短則三個月,長則.......」

  陳老實已是徹徹底底的安西人......

  安西人,國有難,沒有一個人會坐視不管,安西屬於他,屬於無數移民的土地,全都浸透著安西軍的鮮血。

  胡人想過來搶,想過來燒殺搶掠,那就要先問問安西農民,工匠,傭兵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他也是長安人,北邊的胡人想過來關中搶,想過來侵略,想過來打他的長安城,也要問過他手中的刀,問問真正的長安人,答不答應!!!

  所以,短則三個月......長則......戰死沙場,在無歸期!

  陳老實不說話了......他很善於與兄弟們表達,但不善於與父母表達。

  他在父親怒目中,在窗戶擦著眼淚母親的淚光中,在「咯吱咯吱」踏著積雪的踩雪聲中,走出家門。

  只能聽到父親後面一聲喝罵:

  「逆子,走了就別回來了!」

  陳老實愣在門口不動,想解釋,但最終還是踏出了腳步.......

  長安不是這樣的,記憶中的長安........真的不是這樣的。

  陳老實心裡說。

  出了門,在巷子口,上百人背著弓,拿著橫刀,牽著馬,身上滿是雪花,呼著白氣。

  為首的張小敬扛著一面紅旗,紅旗上用書寫:長安義勇殺胡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李太白。

  「老大,今日有大將軍閱兵,是不是看完再走!」

  一個少年牽馬過來,問陳老實道。

  「不看了......大將軍的冠軍營,閱完兵也是趕赴涇州.......要是速度慢點,我們連湯都沒得喝!」


  陳老實翻身上馬,拔出他那柄標誌性的劍,看著諸位兄弟,大聲喝道:

  「我長安飛劍仙陳老實,今日承蒙諸位兄弟願意把身家性命交於我,也看的起我,願意隨我殺胡.......今日,我就帶你們去殺胡!」

  「現在,出擊!」

  陳老實吼完,一馬當先,帶著上百騎著馬的遊俠沿著大道,迎著呼嘯北風,迎著晨光沖向城門。

  而這裡的動靜讓行人紛紛避讓,看著打著的旗號,看著遠去,以前坊間遊蕩的讓人討厭,厭惡的遊俠,議論紛紛。

  「領頭的那是陳老實嗎?」

  「是啊,聽說這幾年在安西發了大財,還立下了功勞!」

  「浪子回頭,這是要帶他的那些市井兒殺胡人去啊,這些小子可真是.........有血性啊!」

  「誰說不是呢.....說起來這些年咱們這周圍幾個坊市還多虧了他們,雖然老是唬人,但也讓其他地方的惡霸不敢在咱們這坊市撒野。」

  「等我看完安西郡王的閱兵......也要參軍去,那些胡崽子,就要好好教訓才是......陳老實.....不,陳大哥好樣的!」

  「我也去,怎麼也不能被這一幫遊俠比下去,長安,還是咱們長安人去守護的.......總不能靠那些天天在長安張狂無比,卻一打板子就尿褲子,天天喊著受辱了的所謂世家子......那些廢物吧!」

  陳木匠從巷子裡沖了出來,飽含熱淚的看著這一幕,在人群的角落跪在雪地里,顫抖的嘴裡呼出白氣:

  「兒啊.......」

  他聽到相鄰議論,這才知道自己兒子是幹什麼去了,

  而不是如六年前一般。

  人群中的議論還在繼續,

  「天天在我們普通人頭上拉屎撒尿,一見到胡人就卑躬屈膝的玩意.....北邊的胡人聽說就是被他們引來的!」

  「為什麼啊?」

  「還不是為了科舉,漕糧停運也是他們搞的鬼......滎陽鄭家就是漕運的坐地戶,我們挨餓都是他們家搞的鬼!」

  「還有太原王氏.....朔方軍七萬大軍,卻被那王氏的狗賊勒令不得出擊,眼睜睜放胡人入關!」

  「這些奸賊,他們怎麼敢?」

  「胡人都敢放進來,女眷都羞恥於嫁給皇家,家裡比皇宮都富有,糧食比山還要高,馬跑幾天幾夜都是他們的田地.......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

  「王法?.......咱們頭上所有的官老爺,全是他們這些世家子出身的!」

  「王法,他們家就是王法!」

  「這就是陛下,張相爺為什麼一定要改革科舉的原因!」

  「走走走,去承天門看閱兵去,要我看吶......對付他們還需要安西郡王來!」

  長安的十三條大街上,一群群人一邊聚集起來,一邊議論,一邊承天門而去。

  城外,灞橋上。

  李牧全身披掛,騎在馬上,仰頭看著如巨獸張開巨口般的巨大城門。

  雪粒灑在他冷峻的臉上,喃喃自語道:

  「長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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