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武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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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九月上旬起,整個關中便謠言四起。

  有人說大將軍郭知運病死半路,蕭關被破,十萬胡人鐵蹄一路南下,與長安已近在咫尺。

  又有人說,突厥人已經攻破延州,二十萬鐵騎一路南下。

  還有人說太原已經被奪了,胡人如今正猛攻河東。

  整個關中頓時大恐,雖然很多報紙上正在闢謠,但真的用處不大。

  一個地方只要有一個人開始拋家舍業南下,更何況是長安周邊真的開始進行小規模戰鬥了,周邊的真的有人開始搶掠,殺人的事情出現。

  恐懼就這麼蔓延開來,當一個地方出現整整一支隊伍後,那麼一個鄉,一個縣,甚至州都會出現整體性的恐慌。

  暮色昏沉,雪還在下。

  武關道的積雪被南下逃難的人群踩成污濁的泥漿。商賈的駱駝跪倒在路旁,絲綢與瓷器散落一地,小兒蜷縮在母親懷裡,不敢啼哭。流民推著獨輪車,車輪深陷泥濘,不斷的有人堆著僅剩的粟米與銅錢。

  整個武關道都是滿滿南下的人群。

  他們並不清楚為什麼會逃,但街坊四鄰都開始走了,他們如何能不走?

  關中平安了百年,大唐法治健全,一個村子出現一個非正常死亡的人都能夠轟傳,一個縣裡出現滅門大案都能震驚長安,在如今報紙漸漸推廣開來,消息傳達的比任何都要快,也比任何時候都敏感。

  家裡那幾畝薄田也吃不飽飯,不如南下嶺南看看是不是官府真給發那麼多地。

  要不是通往安西的道路也出現胡人的消息,他們也是可能拖家帶口的去安西的。

  「母親,我說了,冠軍大將軍快回來了,你們為什麼就不聽我的,怕什麼胡人?」

  十一歲的杜甫極不情願的下了馬車,去幫助家裡的僕人推陷入雪中的車,並向車旁的母親大聲喊道。

  就算他開元五年便因為一首邊塞詩名聲大噪,並被李太白引為摯友,風頭無兩,一起廝混。但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小孩,還要被家裡的大人管。

  當母親以死相逼,要一家南下去父親任職之地,他能如何,只能是辭別故友。

  崔夫人看著杜甫,臉上只能是哀嘆,自己是清河崔過了五服的旁支,但說到底還是姓崔的,是識字的,是知道好歹的,也是懂一點政治的。

  不說如今世家與寒門圍繞著科舉幾乎要生死相見,自己夫家這種敗落了的京兆杜氏旁支家族夾在中間,還腳踏兩隻船,就是第一時間死的。

  要是還不趁著這個機會躲開這個旋渦,那就是找死。

  「戒尺拿來!」

  想到這裡,三十餘歲,顧不得泥濘的路面和下雪,一身命婦裝的杜母向旁邊的侍女喊道。

  「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杜甫一看母親如此,直接討饒,趕快到馬車後方,與車夫和兩個護衛開始推陷入泥里的車起來。

  就在杜甫用力推的時候,看見道左一攤積水微微震顫,

  與此同時,大地也漸漸傳來一種有節奏的震顫,不是馬蹄,不是車輪.....

  把車推出之後,他一抬頭,就發現車右身材高大的護衛望向遠方,一動不動的愣在那裡。

  而周圍不少人也望向南方兩山夾一溝的武關道,

  雪下的愈發大了!

  杜甫顧不上濕了的步履,跳到發白的山坡上,向遠處看了起來。

  因為地勢是下坡,杜甫望向前方,只見前方混亂的隊伍中,逃難人群紛紛驚叫著躲向兩側,

  不知什麼時候,在混亂的隊伍中間,出現一條長龍,在大雪中,在混亂逃難隊伍中,正在逆行的長龍。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每個人背後都背著巨大行囊,呼著白氣,整整齊齊行軍的軍隊,

  行軍隊伍分三列,沒一人說話,所有人都目光都炯炯有神看向前方,他們一步三搖,每一步都整齊的踏在堅實的冰雪上,他們在逃難的隊伍中逆行,

  行軍隊伍如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很密集,後面每一隻皮靴都踏在前麵皮靴的腳印上,

  他們行軍的姿勢都一樣,

  同樣的一步三搖,

  呼嘯的北風大雪中,

  杜甫看他們的軍裝似乎都是戎裝,腿上綁著腿布,整條長龍如同一人.......


  「安西軍行軍律令,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唱!」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校尉模樣,肩膀上扛著一面大唐日月旗,大聲喝道:

  「......安西軍人要牢記,第一凍死不拆屋,第二餓死不掠糧,第三潰退不棄甲.....」

  「......三大紀律能做到,八項注意莫忘了,第一百姓家中莫擅入,第二田地青苗莫踏腳,第三駐紮必須挖壕溝,第四飲馬喝水須燒開,第五箭袋火藥常遮雨,第六繳獲歸軍軍功分,第七埋灶須要避墳塋,第八班師整部伍須......」

  杜甫目光愣愣的隨著整齊的行軍隊伍移動,耳邊響徹著雄渾嘹亮的歌聲,猶如洪鐘大呂一般,被這一幕震驚的面色漲紅,

  尤其看著那大唐日月旗後方,一個大大的李字,他嘴唇微微顫抖的說:

  「安西郡王.......」

  「安西郡王回來了.......」

  「大唐......大唐最能打的安西軍.......回來了!」

  杜甫不知道為什麼要流眼淚,

  他看著沉默行軍,看著避讓百姓,又恢復了隊列,正在大聲唱著歌,一步步向藍關,向關中行軍的大軍,

  他聽著這他們的嘹亮的歌詞,

  聽著他們凍死不拆屋,聽著餓死不略糧,聽著姓家中莫擅入,聽著田地青苗不踏入,

  聽著這些如同大白話一般的歌詞,

  聽著整齊如一的行軍隊伍,心中.......只有一股股的震撼!

  這一股震撼不知道怎麼來的,

  但他就是知道,站在這支軍隊旁邊,很安全,

  「母親......母親莫要走了,冠軍大將軍回來了!」

  「他帶著大唐最能打.......最無敵的安西軍回來了!」

  杜甫流著淚,向母親喊道。

  風雪愈狂,

  一個瘦弱的女孩捧著一碗熱粥,怯生生地走向隊伍。她的父親——一名落魄的絲綢商想要拉住她,卻已來不及。

  旁邊一個隊正過來,他看了看女孩凍裂的手指,緩緩搖頭。他從懷裡摸出半塊月餅,塞進女孩手心,隨後沉默地邁步前行。

  整支軍隊,無人停步,無人回頭。

  一名拄著拐杖,全身滿是補丁的老者,看到了李字大旗,聽到了帶著濃重關中口音的軍歌,他突然一聲悠長的長嘯。

  對圍觀,對眼中震驚的不能自已的百姓和家小,大笑著吼道:

  「入關。」

  而周圍的百姓聽到後,也漸漸反應過來,

  李牧,安西郡王,冠軍大將軍,冠軍侯!

  那個自從崛起,就一路帶著安西軍東征西討,為大唐開疆千萬里,

  順著大唐國境線,從安西到嶺南,一路殺了三萬里,死在他手中胡人枯骨,能繞著大唐幾圈的鐵血軍神......回來了。

  他的軍隊,他的安西軍,本就全是關中子弟啊!

  本就是我們自己的子弟兵啊!

  他們回來了。

  有安西郡王在,有這支秋毫無犯,紀律嚴明,行軍萬人如一人的無敵軍隊在,

  他們......為什麼要怕胡人?

  有他在,

  為什麼要跑?

  「入關!」

  一個被母親抱在懷中,似是剛學會說話,被風雪凍的紅彤彤的幼兒,舉起小拳頭奶聲奶氣道。

  「入關!」一個大腹便便的商賈,站在雪坡上高聲喊!

  「入關......殺胡!」穿著破甲,面臉風霜之色,像是逃亡府兵的中年人大聲喊道。

  「入關殺胡!」

  「隨大將軍殺胡,奪回我們的土地!」

  人群在帶動下紛紛大聲吼了起來。

  入關殺胡的聲音頓時聲聲入耳,他們看著這支軍隊,男女老少紛紛舉起手加入了進來,

  漸漸的,吼聲漸漸的齊整了起來。

  「入關......殺胡!」

  而那支行軍隊伍,

  從人群中行軍而過,依舊無聲,

  只有他們的腳步,

  像戰鼓一樣,砸在滿是冰雪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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