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終於來了。
開元七年，十一月三日。
達卡，面向恆河的經略府前碼頭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持著刀槍群情激奮。
「經略使，吾戍期已過三年，何時當歸啊？」
滿臉褶子的老卒來到高台前，向張九齡拱手言道，他的口音是嶺南口音，就是張九齡的鄉音。
「經略使，我走時家中妻子剛剛生產，如今回去，恐怕都能跑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一個粗狂漢子也是在後說道。
「我家小父母都在河內，聽說那梅叔鸞叛亂在城中見到漢人就殺，如今我家小估計都死了·····」
一個年輕府兵跪在石板上，用刀鞘狠狠地敲打地面，淚水橫流。
「經略，你就給大家個準話吧，家中如今被蠻子攻占，我等在這異國他鄉開疆擴土又能如何？賺許多錢來又有何用，家都沒了要這····又有何用？」
一個隊正說完，直接把一包平時視若珍寶的胡椒摔在地上。
幾乎每天晚上都抱著這些胡椒睡，美夢裡為家中置田，為家中蓋房，為老人添衣，如今全都沒了！
後面也有不少如此，把手上在長安價比黃金的胡椒摔在地上，整個鎮守府門前滿是胡椒的香味。
張九齡站在府門高台前，看著台下一大片義憤填膺的兵卒，雖是冬日，卻滿頭冒汗。
他自然知道朝廷在安南對那些部落徵收重稅，而且這幾年更是因為楊思勖大造艦船的緣故，對那邊壓榨更狠的緣故，那邊發生反叛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了。
他也曾經看到此場景，向朝廷上書派遣官員不能太過嚴酷，遠征艦隊入天竺就食於敵，應當安撫當地才是。
都護劉延祐與他有舊，也確實是如此做的，並因為主力出去作戰，他又重新徵募府兵，但新徵募的戰力並不強，以至釀成此大禍。
劉延祐在都護府自裁而死，派遣親信來此搬援兵向他警告：在梅叔鸞大軍圍城之時，看到了許多很多吐蕃的武器，如氂牛甲，吐蕃彎刀等等。
他猜測吐蕃很可能在安西，在天竺拿我大唐沒辦法，很可能已經與南詔聯合了起來，打擊我遠征軍必救之地，以此達到遠征軍無功而返的目的。
不然梅叔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蠻子，如何會短短時間便攻占安南全境？
甚至整個嶺南以西，乃至劍南道都可能已經亂了起來。
要知道，開元三年以前的嶺南道，下設五府經略使分管不同區域，總兵力一萬五千人。
其中安南都護府五千人，其他四府下設軍鎮，兵力也大都在兩千人左右。
開元三年以後大興遠征軍，遴選招募並舉，總共一萬精銳西征天竺，嶺南兵力極為空虛。
他此時也似乎明白楊思勖為兵法大家，當初為何剛到便急匆匆的進軍？
難道就是怕嶺南出變故？
不過如今說什麼都晚了，這可是萬裏海疆，遠征艦隊全是風帆戰艦，如今也根本回不去。
從天竺回軍最好的時間是每年的四月到六月，趁著西南季風回去，如今已然十一月了，怎麼如何平叛？
而且回軍的時間最少也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時間上也根本來不及。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張九齡看著面前或哭或憤怒的軍卒，心中也是深有同感，想起了這首家鄉民謠····
他們本以為在楊思勖的帶領下，征服天竺，拿到大量的賞賜載譽歸鄉，可事情的發展真的是沒有一件順利的。
先是進入天竺得了疫病，接著更是主帥身死，好不容易大家安頓下來，疫病也終於好了，但整個安南卻又開始了雨季，根本無力，也沒有辦法進行征伐。
拖到如今，從在軍中開始招募訓練，再到啟程，如今兵卒至少已經服役兩年。
在安南還能往家中寄信，如今卻很可能與兩年未見的親人天人永隔了。
不管是誰都心急如焚，征天竺的歸期還遙遙無期，憤怒和不安縈繞在他們心中，張九齡代入他們，也對兵卒心生憐憫。
但，這是戰場，不是過家家的，也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的，理智告訴他必須要穩住，千萬不能譁變。
只能是對著有著譁變風險的軍卒再次安撫道：
「我明白大家的苦楚，我也是嶺南人，我比大家都著急！」
「但朝廷律令，我非主帥，也無調兵之權，不過如今大家大可放心，我已快馬向北向冠軍大將軍稟報，並向他首肯，由他帶領你們打回安南，殺光那些土著為死難者復仇！」
張九齡高聲喊道。
他也是沒有辦法了，只能是先把軍中安撫下去再說。
他之前又是賞賜，又是安撫，現在過了一段時間都沒用了，只能是用騙了。
至於承諾能否兌現，就不關他的事情了，由李牧去操心去。
他心裡也苦啊，我就是從長安回到家鄉真的就想為家鄉修個路，卻就被楊思勖強行帶到船上，來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開疆擴土，我有什麼辦法？
丟你老母啊！
還有你個混蛋，朝廷任命你為主帥，給你如此大的兵權，你卻走了一年了怎麼還沒走完？
這一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
張九齡望向北方，如望夫石一般，望眼欲穿！
「可若是李冠軍聽從朝廷軍令，不帶我們回去又如何？」一名校尉高聲問道。
相比於遠在天邊安西人李牧，他們還是更信任這位在嶺南有極大名聲，對人和顏悅色的經略使。
是啊，你如今只是經略使，官沒有那李牧大，如何就敢說他一定帶我們回軍?
自己這些人來天竺，從源頭來說都是這位經略使的緣故，家人枉死，這位李冠軍難道沒有半點責任嗎？
我們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又有何錯？
「他要·····」張九齡沒有辦法，正要再給點承諾之時，卻見恆河之上，十幾艘船沿著大河順流而下，而為首船上，大唐日月旗高高飄起。
等船稍微行的近了些，便能看見那船上的雙旌雙節！
其甲板周圍，全是披甲執銳的，立的筆直一動不動的甲士，注視著這邊。
高台上的張九齡終於長出一口氣。
終於來了！
達卡，面向恆河的經略府前碼頭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持著刀槍群情激奮。
「經略使，吾戍期已過三年，何時當歸啊？」
滿臉褶子的老卒來到高台前，向張九齡拱手言道，他的口音是嶺南口音，就是張九齡的鄉音。
「經略使，我走時家中妻子剛剛生產，如今回去，恐怕都能跑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一個粗狂漢子也是在後說道。
「我家小父母都在河內，聽說那梅叔鸞叛亂在城中見到漢人就殺，如今我家小估計都死了·····」
一個年輕府兵跪在石板上，用刀鞘狠狠地敲打地面，淚水橫流。
「經略，你就給大家個準話吧，家中如今被蠻子攻占，我等在這異國他鄉開疆擴土又能如何？賺許多錢來又有何用，家都沒了要這····又有何用？」
一個隊正說完，直接把一包平時視若珍寶的胡椒摔在地上。
幾乎每天晚上都抱著這些胡椒睡，美夢裡為家中置田，為家中蓋房，為老人添衣，如今全都沒了！
後面也有不少如此，把手上在長安價比黃金的胡椒摔在地上，整個鎮守府門前滿是胡椒的香味。
張九齡站在府門高台前，看著台下一大片義憤填膺的兵卒，雖是冬日，卻滿頭冒汗。
他自然知道朝廷在安南對那些部落徵收重稅，而且這幾年更是因為楊思勖大造艦船的緣故，對那邊壓榨更狠的緣故，那邊發生反叛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了。
他也曾經看到此場景，向朝廷上書派遣官員不能太過嚴酷，遠征艦隊入天竺就食於敵，應當安撫當地才是。
都護劉延祐與他有舊，也確實是如此做的，並因為主力出去作戰，他又重新徵募府兵，但新徵募的戰力並不強，以至釀成此大禍。
劉延祐在都護府自裁而死，派遣親信來此搬援兵向他警告：在梅叔鸞大軍圍城之時，看到了許多很多吐蕃的武器，如氂牛甲，吐蕃彎刀等等。
他猜測吐蕃很可能在安西，在天竺拿我大唐沒辦法，很可能已經與南詔聯合了起來，打擊我遠征軍必救之地，以此達到遠征軍無功而返的目的。
不然梅叔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蠻子，如何會短短時間便攻占安南全境？
甚至整個嶺南以西，乃至劍南道都可能已經亂了起來。
要知道，開元三年以前的嶺南道，下設五府經略使分管不同區域，總兵力一萬五千人。
其中安南都護府五千人，其他四府下設軍鎮，兵力也大都在兩千人左右。
開元三年以後大興遠征軍，遴選招募並舉，總共一萬精銳西征天竺，嶺南兵力極為空虛。
他此時也似乎明白楊思勖為兵法大家，當初為何剛到便急匆匆的進軍？
難道就是怕嶺南出變故？
不過如今說什麼都晚了，這可是萬裏海疆，遠征艦隊全是風帆戰艦，如今也根本回不去。
從天竺回軍最好的時間是每年的四月到六月，趁著西南季風回去，如今已然十一月了，怎麼如何平叛？
而且回軍的時間最少也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時間上也根本來不及。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張九齡看著面前或哭或憤怒的軍卒，心中也是深有同感，想起了這首家鄉民謠····
他們本以為在楊思勖的帶領下，征服天竺，拿到大量的賞賜載譽歸鄉，可事情的發展真的是沒有一件順利的。
先是進入天竺得了疫病，接著更是主帥身死，好不容易大家安頓下來，疫病也終於好了，但整個安南卻又開始了雨季，根本無力，也沒有辦法進行征伐。
拖到如今，從在軍中開始招募訓練，再到啟程，如今兵卒至少已經服役兩年。
在安南還能往家中寄信，如今卻很可能與兩年未見的親人天人永隔了。
不管是誰都心急如焚，征天竺的歸期還遙遙無期，憤怒和不安縈繞在他們心中，張九齡代入他們，也對兵卒心生憐憫。
但，這是戰場，不是過家家的，也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的，理智告訴他必須要穩住，千萬不能譁變。
只能是對著有著譁變風險的軍卒再次安撫道：
「我明白大家的苦楚，我也是嶺南人，我比大家都著急！」
「但朝廷律令，我非主帥，也無調兵之權，不過如今大家大可放心，我已快馬向北向冠軍大將軍稟報，並向他首肯，由他帶領你們打回安南，殺光那些土著為死難者復仇！」
張九齡高聲喊道。
他也是沒有辦法了，只能是先把軍中安撫下去再說。
他之前又是賞賜，又是安撫，現在過了一段時間都沒用了，只能是用騙了。
至於承諾能否兌現，就不關他的事情了，由李牧去操心去。
他心裡也苦啊，我就是從長安回到家鄉真的就想為家鄉修個路，卻就被楊思勖強行帶到船上，來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開疆擴土，我有什麼辦法？
丟你老母啊！
還有你個混蛋，朝廷任命你為主帥，給你如此大的兵權，你卻走了一年了怎麼還沒走完？
這一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
張九齡望向北方，如望夫石一般，望眼欲穿！
「可若是李冠軍聽從朝廷軍令，不帶我們回去又如何？」一名校尉高聲問道。
相比於遠在天邊安西人李牧，他們還是更信任這位在嶺南有極大名聲，對人和顏悅色的經略使。
是啊，你如今只是經略使，官沒有那李牧大，如何就敢說他一定帶我們回軍?
自己這些人來天竺，從源頭來說都是這位經略使的緣故，家人枉死，這位李冠軍難道沒有半點責任嗎？
我們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又有何錯？
「他要·····」張九齡沒有辦法，正要再給點承諾之時，卻見恆河之上，十幾艘船沿著大河順流而下，而為首船上，大唐日月旗高高飄起。
等船稍微行的近了些，便能看見那船上的雙旌雙節！
其甲板周圍，全是披甲執銳的，立的筆直一動不動的甲士，注視著這邊。
高台上的張九齡終於長出一口氣。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