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萬里歸途·····只為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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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路在赤日下蒸騰起白煙,城門三十丈前,一個頭髮花白的婆羅門老者帶著城主以及十數官員正分兩列迎接。

  護節使團正使卜天壽將腰帶壓在起伏的馬鞍上,隨著棗紅色戰馬有節奏的顛簸微微震顫,他的烏皮靴虛虛懸空半寸,腰背始終挺得筆直如松。

  而在他的右手,持著「素旌五節幢」的他自北方緩緩而來。

  只到馬蹄行到婆羅門老者面前。

  婆羅門老者仰頭看向騎在高頭大馬,手持旌節的年輕使節,此時的他只能看著那使者倨傲的鼻孔,並沒有絲毫下馬的意思。

  按照規矩,不是應該下馬嗎?

  他左右兩邊打的剎帝利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為什麼他不下馬?

  接著他們感覺如同受到了侮辱一般,似乎要紛紛拔刀怒目而視。

  但隨即,在大唐使節旁邊的十幾個放下面甲的鐵甲騎士的逼視下,他們感覺如同被十幾頭猛虎盯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氣氛就這樣陷入了沉寂。

  卜天壽坐在高頭大馬上,親眼看著那為首的婆羅門老者,先由輕鬆轉變為憤怒,然後那憤怒在自己平靜眼神的逼視下,一一點點變的理智起來,隱藏了起來,以至於最後竟變的極為清澈起來。

  最終,那婆羅門拱手,開始轉身在前方引路。

  卜天壽輕輕鬆了口氣,左右看了一眼健陀羅北城門分列兩隊,以及城頭上豎著的大唐日月旗和十幾個極為肅然的守旗將士,他們雖都是飛仙劍傭兵團的,但今日卻比任何時候把腰都挺的筆直。

  他咽下去了喉頭想說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兩個字:「進城!」

  自己今日是大唐使節,是要讓一城投降歸順的大唐使節,我所持的便是大唐的國格!

  可一言而決滿城人生死,應是他們這些人全都怕我才對。

  果然,還是怕我的,哈哈!

  不是,應該是怕我手中代表大唐的旌節,以及正在大宛鎮磨刀霍霍的節帥才對!

  如今萬千偉力可是加於我身,誰敢與我對視?

  老天爺,這特麼太爽了,這比畫仕女圖還爽一百倍!

  卜天壽感到自己所持旌節的右手掌心微微冒汗,似乎整個大唐的氣運都壓在他的右手一般,重若千鈞。

  他一邊面色肅然,一邊繼續給自己打氣。

  瓮城內傳來羯鼓悶雷般的低吼,有首陀羅官員在前方領路,一個個剎帝利分列左右。

  「如果待會亂起來,你只要往前走,其他的全都交給我們!」

  左邊不遠的范小二突然森然對卜天壽小聲道。

  卜天壽心中一緊,但手中地位旌節似乎給了他力量,緩緩點頭,算是知道了。

  他媽的,老子還怕那些狗雜碎不來呢,老子要是死了可特麼青史留名了!

  不行,老子還沒兒子,還不能死!

  可是,這可是青史留名啊!

  卜天壽腦子裡兩個小人正在打架!

  此次婆羅門王祭朝拜是范小二一力促成,他肯定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管是生是死,反正就是值了?

  陸明遠擠在首陀羅人群中,目睹城門上方的大唐日月旗,一身傷痛與疲憊化作暖流,讓他瞬間腰杆筆挺了起來。

  大唐,是大唐沒錯,是大唐的日月旗!

  他的眼睛濕潤了起來,615個日日夜夜在異國他鄉,化作淚水從眼中涌了出來。

  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三月,當日被上千人追殺,自己弟兄十幾人為了掩護上官,引敵軍去岔口。

  還有劉隊長分兵時的擇決:家中有兄弟的一人出列,父子都為戍卒的一人出列.....

  上百名戰象騎士追著只剩三人,然後他與兩兄弟手拉手,跳入冰冷河中自殺,也不願被俘的那一幕。

  當時三人手拉手,嘲弄的親眼看著那戰象騎士眼中的不可思議。

  死國!

  他又想起了他一個人躺在河邊沙灘上的冰冷早晨,以及腫脹起來毫無知覺了的左腿。

  想起了被阿甘所救,在火堆邊他咬著木棍,第一次升起了回大唐的目標。

  因為他聽阿甘說,劉隊那邊,全部都被曲女城,吐蕃人的狗殺了!


  如果他不回去,他不能報信,大唐連向誰報仇都不知道,那七十五個兄弟豈不是白死了?

  想起了那日晚上的篝火邊,他咬著木棍,親自命令阿甘用橫刀砍斷了自己爛了的半條腿。

  就算只剩一條腿,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大唐!

  他想起了養好了傷口,在阿甘幫助下沿河邊找了整整一個月也沒找到一起跳河的同伴,只能一人孤身北上,人盡敵國的孤獨與委屈。

  如今,他終於再次看到了大唐的旗幟!

  一切的孤獨,一切的堅持,一切的委屈,連斷腿之痛也沒流淚的他,在看到大唐日月星辰旗的這一刻,

  終於,無法抑制的淚水從眼眶中奪目而出。

  找到家了,找到大唐了,找到唐軍了......

  「阿甘,是安西軍,我····找到···」

  他看著遠處的一個旗手,一匹大宛良馬上,身穿邊軍的明光鎧,挎唐刀,以及他們腰間和胸口掛著的六個黑漆漆的掌心雷!

  這是安西軍,是李冠軍的安西軍啊!

  陸明遠泣不成聲,幾乎不能自語。

  到家了,看到大唐的親人了。

  但隨後,一道反光出現在他的眼瞼,出現在他飽含熱淚的眸子中。

  離他不遠處,在吠舍的那一群站在道路兩側觀看的人群中,一柄柄彎刀被拔了出來,一個個弩箭架設在高處,而他們,似乎正在等待著日月旗以及遠處的唐軍到來。

  有刺客!大批量的刺客。

  陷阱!

  他再次回頭,看向遠處走向這邊行進的隊伍。

  他看見了整個隊伍的最中間,被幾十個精銳兵馬護在最中間,一個身穿綠袍官服,手持.......旌節的使節。

  剛剛激動的不能自已,半依靠在首陀羅區域所在土牆上的陸明遠,突然一股冷氣從只剩一個腳的腳底板升了起來,血,湧向他的腦子。

  他們要刺殺大唐使節!

  「陸·····真的是唐軍,那真的是太好了,您,終於···回家了!」

  十一歲,極為乾瘦,首陀羅之子的他,是被父親趕出來的。

  他一直記著他爹趕他走之前說的一句話:去大唐,去了大唐就沒人知道你的種姓了,你是家裡皮膚最白的,等你從大唐長大回來,你就宣稱你是吠舍,沒人會知道的。

  你身體不好,在家裡會累死的,會活不過二十歲的。

  當時,他感覺整個天都塌了,父親粗糙的手撫摸著他的頭,似乎是告別,也似乎是生死決別。

  此時的阿甘緊緊的握著自己的拳頭,陸答應過他,只要幫他回到大唐,他會對上官說我為他所作的一切,會幫我的。

  「把這個拿上,如果我死了,就把這個腰牌拿給安西軍看,它,能證明我的身份,也會幫你!」

  聲音沙啞的嗓音出現在阿甘的耳中,而一個木牌被塞入他的手中。

  陸明遠看著漸漸接近的軍隊,他要向安西軍發出警告。

  萬里歸途,一切的傷痛告訴他,只要等一等,這些胡人不會是安西軍,不會是大唐的對手。

  但剛剛他又觀察了周圍,那些埋伏的人很多,真的很多,不但在自己所在的首陀羅群體中,甚至剎帝利群體中都看到了。

  這是埋伏,是健陀羅城婆羅門對大唐使團的埋伏!

  他們是假意接受投降的,就等進城後關閉城門瓮中捉鱉的。

  他知道自己所做很可能沒有一點用,他完全可以和阿甘躲進貧民窟,他很有經驗的....

  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只要發出預警,那麼潛藏在首陀羅周圍的敵人會第一時間把自己砍成肉泥的!

  萬里歸途太苦了,剛見陽光,卻又要陷入無盡黑暗,他不甘心.....

  但,大唐的旌節.....真的不容有失啊!!!

  「阿甘,向後退,躲藏起來,我只數五下......用我的腰牌找到李冠軍,求他幫安南軍先遣隊報仇,這是·····你一輩子的富貴,一定要記得!」

  陸明遠沙啞的聲音,以及交代後事一般的語氣,讓阿甘的心徹底陷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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