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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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裡屋敷的夜,因那兩車突如其來的公文而燈火通明,忙碌異常。

  但這份忙碌並未過多侵擾到深處一間雅致靜謐的和室。

  神里綾華——稻妻聞名遐邇的「白鷺公主」,正跪坐在案前,姿態優雅地練習書法。

  筆尖飽蘸墨汁,於宣紙上留下清麗脫俗的字跡,一如她本人給外界的感覺,高雅、溫柔、完美無瑕。

  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今日下筆似乎不如往日凝練,偶爾會有細微的停頓。

  她的心思,顯然並未完全沉浸在筆墨之中。

  屋外隱約傳來的、不同於往日的急促腳步聲與低語聲,以及兄長書房徹夜不熄的燈火,都讓她無法完全忽視。

  終於,在她筆下某個字的轉折處出現了一個幾乎微不可察的顫抖後,她輕輕擱下了筆。

  「托馬。」

  她輕聲喚道。

  一直安靜守在門外的托馬立刻拉開紙門,躬身行禮:「大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綾華微微頷首,儀態無可挑剔。

  「屋外似乎有些不同往常的動靜,是兄長大人那邊…有什麼要緊事嗎?」

  托馬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但也帶著幾分興奮。

  「回大小姐,確實是要緊事。是天領奉行的那位新任代行大人,九條逸塵先生…」

  他言簡意賅地將今日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遍,包括家主人拜訪、逸塵的考驗、兵權的交接,以及那兩車堪稱「回禮」的如山公文。

  綾華安靜地聽著,那位名叫「九條逸塵」的少年,她早有耳聞。

  關於他空降天領奉行、手段雷霆、清剿邪眼工廠、甚至驚退愚人眾執行官的傳聞,早已在稻妻城的高層中傳得沸沸揚揚。

  只是傳聞大多語焉不詳,且多有貶低質疑之詞,認為他不過是又一個倚仗武力、不懂政治的莽夫。

  可如今聽托馬轉述兄長親身經歷…這位逸塵先生,似乎與傳聞截然不同。

  他擁有足以讓兄長都感到壓力的恐怖氣勢,卻將其用作對合作者的「器量」考驗。

  他毫不猶豫地交出珍貴的兵權,卻又反手塞來堆積如山的繁瑣公務,帶著點孩子氣的「報復」和十足的信任。

  這種種矛盾的特質,交織成一個完全超出綾華認知的形象。

  強大又疲憊,威嚴又稚氣,慷慨又「記仇」…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兄長大人…似乎很看重這位逸塵先生?」

  綾華輕聲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未乾的墨跡。

  托馬點頭。

  「是的,家主大人雖然被那兩車文件弄得哭笑不得,但能看得出,他非常振奮,甚至可以說是…欣喜。那位逸塵先生的做法,雖然…獨特,但似乎正合家主大人的心意。」

  綾華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她重新執起筆,試圖繼續未完的書法,但心思卻已飄遠。

  白鷺公主自幼接受嚴格的教育,言行舉止皆需符合身份,她所見所聞,大多是被規訓好的「得體」與「優雅」。

  即便是反抗眼狩令,也多是以暗中支持、委婉周旋的方式進行。

  而這位逸塵先生,卻像是一道毫無預兆、劈開沉悶陰雲的疾雷,又像是一股強勁野性、不受拘束的自由之風,蠻橫地闖入了稻妻這潭死水,用一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甚至有些「亂來」的方式,肆意地攪動著局面。

  這種截然不同的行事風格,讓她在微微蹙眉之餘,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與探究欲。

  她想像著那位少年累得趴倒在公文堆里的模樣,又想像著他一個眼神驚退強敵的威風,再想像著他隨手甩出兩車文件時那可能帶著的狡黠笑容…

  這些畫面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吸引力。

  「托馬,」

  良久,綾華再次開口。

  「若有機會…我是否也能…見一見這位逸塵先生呢?」

  她想親眼看看,那道撕裂稻妻永恆寂靜的「雷光」,究竟是何等模樣。

  她想親耳聽聽,那陣吹向神里家的「野性之風」,會帶來怎樣的故事。

  這並非出於什麼功利的目的,僅僅是這位一直被束縛在「完美」外殼下的白鷺公主,內心深處,對那份不可思議的「真實」與「活力」,產生了一絲朦朧的嚮往。


  托馬微微躬身,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我會留意合適的時機,大小姐。想必,那位先生,也會對您的茶道與舞姿感興趣的。」

  綾華聞言,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筆下的字跡。

  這一次,她的筆觸穩了許多,仿佛心中某個飄忽的念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定的方向。

  夜還很長,神里家的燈火依舊明亮。而在那份忙碌之下,一顆名為「興趣」的種子,已悄然在白鷺公主的心間埋下。

  夜漸深,天領奉行府內雖不及神里家那般「熱火朝天」,但也絕非往日的沉寂。

  逸塵依舊埋首於案牘之間,筆走龍蛇,與那些仿佛永遠處理不完的民生訴狀、物資調配方案、人員調度指令做著鬥爭。

  黑眼圈似乎有重新浮現的跡象,全靠他硬撐著。

  就在他剛批完一份關於調整離島關稅以平抑物價的緊急文件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守衛試圖阻攔的、壓低聲音的焦急勸告:

  「裟羅大人!請您稍等!代行大人他正在…」

  「讓開!」

  一聲清喝打斷了下屬的話。

  緊接著——

  「砰!!」

  逸塵書房那扇還算結實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門板撞擊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迴蕩在寂靜的夜裡。

  逸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筆尖一頓,一滴墨汁污了剛寫好的批註。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抬起頭。

  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紫色的短髮利落幹練,金色的眼眸銳利如鷹,緊抿的嘴唇顯示著其主人正處於極度的不滿與憤怒之中。

  她一身天領奉行高級將領的制服,周身隱隱有雷元素力不受控制地逸散,正是九條裟羅。

  她顯然是剛剛得知消息,一路強闖進來的。

  逸塵看著這位以忠義與剛正不阿聞名的大天狗後裔,雖然疲憊得眼皮都在打架,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還算平和的表情,朝她點了點頭。

  「初次見面,九條裟羅。」

  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仿佛她只是正常來訪,而不是踹門而入。

  九條裟羅原本滿腔的怒火和質問已經衝到了嗓子眼。

  天知道她在外執行軍務,直到收到兵權被分割移交社奉行的消息後,才驚聞九條家早已變天!

  家主換成了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姓九條的遠房表親「九條逸塵」!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陰謀、是篡權、是九條家的榮耀被玷污!

  她一路疾馳回城,想像中的是紙醉金迷、是結黨營私、是弄得烏煙瘴氣的天領奉行!

  然而…

  眼前的情景,卻與她想像的任何一種畫面都截然不同。

  沒有奢靡享樂,沒有諂媚之徒。

  只有堆積如山的公文,空氣中瀰漫著墨汁和熬夜提神用的濃茶味道。

  而那個被她認定為「篡權者」的少年,就坐在文件山的中央,臉色疲憊,眼神卻依舊清亮,手邊還攤著寫到一半的方案。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沒有驚慌,沒有傲慢,甚至沒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種…仿佛看到又一個來增加工作量的同事般的無奈。

  九條裟羅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房間。

  案上的文件分類明確,許多上面都有清晰有力的批紅。

  角落裡有吃了一半、早已冰涼的簡單飯食。

  甚至她能聽到隔壁偏廳里,還有其他文員熬夜辦公傳來的細微聲響。

  整個天領奉行,從上到下,似乎都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且忙碌的狀態。

  這種氛圍,在她追隨前任家主九條孝行時,是極少見到的。

  她那一肚子關於「權力」、「陰謀」、「家族榮耀」的質問,在這幅務實到近乎艱苦的場景面前,突然變得無比蒼白和…不合時宜。

  好像…錯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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