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舊時代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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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和會三代目會長姓桐山。

  這個姓氏在關東極道圈裡不算顯赫——桐山家既不是戰前就盤踞東京的老牌門閥,也不是戰後靠碼頭和走私起家的新興勢力。

  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三十歲那年在一場與關西系的碼頭爭奪戰中,帶著幾十個人死守品川第三號吊機整整一夜,等到援兵趕到時,他的左耳被霰彈削掉了一小塊,右手的指骨斷了好幾根,但他還站著,面前的地上躺著更多關西系的人。

  從那以後,仁和會內部再也沒有人質疑他是否有資格接任三代目。

  如今他年過六旬,左耳垂上那道舊傷早已被歲月磨成了極淡的疤痕,右手指骨每逢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但他握筆的手依然很穩,簽合同的時候每個字的起承轉合都和他年輕時在碼頭提刀時的節奏一樣精準。

  安藤把車停在睦會莊園門口的碎石道上,引擎沒有熄火。

  他靠在駕駛座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目光掃過莊園門口那兩棵被修剪得很整齊的椿樹和那扇緊閉的檜木門。

  他跟著桐山已經十幾年了,從品川分部一個小頭目一路做到本家若頭,經手過無數談判和火併,但今天這種場合還是第一次——兩個關東老牌極道組織的最高決策者,在一間茶室里單獨談了將近兩個小時,沒有任何秘書在場,沒有任何會議紀要。

  他在外面等著的時候反覆在想同一件事:龍崎真這個人,真的值得重開極道大會嗎。

  車門被拉開,桐山坐進副駕駛座,把安全帶拉下來系好。

  他的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不緊不慢,每個關節都像是被提前上過油的齒輪。

  但安藤注意到他系安全帶時指尖在帶扣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在仁和會跟了桐山十幾年,能分辨出桐山沉默的不同分量——這種沉默比平時更沉,壓得車廂里的空氣都比外面更悶。

  車子沿著碎石小道往山下開,兩側的椿樹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影子。

  安藤把車速壓得很慢,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桐山的側臉,開口時語調儘量放得隨意一些:「會長,井上先生答應支持重開大會了?」

  「答應了。

  他說會以睦會的名義出面遊說其他幾家。」

  安藤點了下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他跟著桐山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但今天他在莊園門口等了將近兩個小時,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轉到現在實在憋不住了:「會長,我有句話可能不太合適——龍崎真這個人,真的值得重開極道大會嗎。

  他在東京灣確實打穿了我們幾十個人,大杉到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

  但說到底,他只有一個人。

  我們調動所有資源去查他的底細,挖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挖到——要麼是他藏得太深,要麼是他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被挖出來的背景。

  如果是後者,我們為了一個單打獨鬥的外來戶重開極道大會,是不是太給他面子了。」

  桐山沒有回答。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山間的涼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混合的濕潤氣息。

  「還有一件事。」

  安藤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圈,車子拐過一道急彎,輪胎碾過碎石路面上幾顆被風吹落的松果,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如果極道大會真的開了,按不動明王當年定下的規矩,大會要選出一個代言人。

  那個人有權仲裁所有組織之間的糾紛,有權在外部威脅面前代表所有人說話——說白了就是選一個壓在所有人頭上的爹。

  會長,我們仁和會在港區經營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讓別人替我們做過決定。

  現在要主動開這個會,不等於自己給自己套個籠頭嗎。

  再說,不動明王已經消失那麼多年了,如果他還活著,現在至少也是九十歲往上的老人了。

  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就算當年再強,現在還能做什麼。

  我們為什麼還要怕一個可能已經死了幾十年的老東西。」

  桐山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轉過頭看著安藤。

  安藤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桐山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擊的節奏比平時更慢更重。


  「重開極道大會不是因為龍崎真。」

  桐山開口,語調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被反覆核實過的調查報告,「龍崎真算什麼。

  他只是一個人,就算能打穿我們幾十個人,也只是一個人。

  你不用怕他,我也不怕他。

  但他讓我想起一個人——當年的不動明王。」

  車廂里沉默了好一陣。

  安藤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住了,他認識桐山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他用這種語氣提到不動明王——不是敬畏,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接近於一個人在複述一場很久以前親眼目睹但至今無法解釋的噩夢時的語氣。

  他等了一會兒,以為桐山會繼續往下說,但桐山沒有再開口。

  那場噩夢的內容,他沒有告訴安藤,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很多年前,那個時候桐山還很年輕,剛接任仁和會三代目不久,還沒有在品川碼頭的夜戰中丟掉左耳垂,還沒有在任何一場談判桌上對著對手露出過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容。

  那時候的關東極道還是不動明王的時代——他的規矩就是所有人的法律,他的鐵刀就是關東地下世界的最高裁判所。

  但有人不服。

  關東當時有好幾個老牌組織的會長聯合起來秘密商議了很多次,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受夠了被一個從廢墟里冒出來的無名老頭呼來喝去,受夠了每年在大會上跪在榻榻米上對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和服的老人低頭。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聯絡了當時關東所有對不動明王心存不滿的勢力,湊了六百多個精銳刀斧手,選在初代霸主固定巡訪某家老牌料亭的夜晚發動圍殺。

  六百個人。

  不是六百個街頭混混,是從各個組織裡層層挑出來的精銳,有好幾個是曾在自衛隊服役、退役後加入極道的頂尖戰力,每人配了最好的刀,喝過壯行酒。

  他們把那家料亭圍得水泄不通,外圍還有幾組持槍的在巷口封堵,確保不動明王插翅難逃。

  料亭的老闆娘後來跟人說起那晚,說她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同時站在同一條巷子裡——巷子本來就窄,六百人把整條巷子從頭堵到尾,連月光都漏不進來。

  而那個老人只是從料亭里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帶裂紋的鐵刀,站在巷口,面對著六百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刀。

  沒有人知道那場戰鬥的具體細節,因為六百個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第二天早上,清潔工在巷子裡發現屍體疊著屍體,從巷口一直堆到巷尾,有些人倒在石板路面上,有些人靠在兩側的牆壁上,有些人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但他們的刀都斷了——不是被別的刀砍斷的,是被那把帶裂紋的鐵刀一刀一刀全部劈斷的。

  血從巷口流到巷尾,匯進排水溝里,沿著溝渠流了好幾條街,附近居民早上打開門,看到門前的石板路縫隙里全是暗紅色的半凝固物,有人說那是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之後被清晨的冷風吹了一夜形成的。

  那天的東京,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不是鐵鏽味,是更甜更膩更讓人胃裡翻湧的、剛從活人體內流出來的新鮮血液被秋夜冷風反覆吹拂之後凝成的腥甜。

  桐山那天沒有在現場,但他第二天路過那條巷子附近時,隔著好幾條街就聞到了那股味道。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每次聞到類似的氣味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確認一下周圍有沒有人提著刀朝自己走來。

  那場戰鬥沒有目擊者,沒有倖存者,沒有任何官方的記錄。

  但它留下的消息在關東極道圈裡傳了無數遍,每傳一遍細節都會變得更恐怖一些——有人說那天晚上不動明王根本沒有用刀,是用手把那些人的脖子一根一根擰斷的;有人說不動明王在戰鬥結束後一個人站在巷子中央,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傷口,只有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和服下擺被血浸透了;還有人說不動明王走出巷子時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在巷口的水池邊停下來洗了洗手,洗完手繼續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木屐敲在石板上的節奏和來時一模一樣。

  桐山從來沒有跟安藤講過這件事。

  不是不想講,是他覺得自己講不清楚。

  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聽了只會覺得是誇大其詞的傳說,不會理解那種從巷口飄出來、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的血腥味意味著什麼,不會理解為什麼當年所有活下來的組織頭目在大會上都選擇跪下來。


  他今天坐在井上的茶室里,井上提到不動明王時用的詞是「恐懼」——不是敬畏,不是尊重,是恐懼。

  那種恐懼井上只感受過一次,而他桐山也只有那一次間接地觸碰過——隔著好幾條街聞到的那股血腥味,至今還會在某些失眠的深夜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有些怕了。

  不是怕龍崎真,是怕那個消失了這麼多年的老鬼會不會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們。

  當年不動明王雖然看著老了,背微微佝僂,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面還穩不穩——但他的眼神不像老人。

  老人看人的時候眼神會先飄一下,像是在回憶面前這個人是誰。

  不動明王看人的時候瞳孔是直接鎖定目標的,精準、安靜、不帶任何溫度。

  那種眼神桐山只在那一個人身上見過,後來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了。

  直到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在龍崎真身上也看到了某種類似的東西——不是相同,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還在往外蔓延的相似。

  「安藤。」

  桐山把車窗重新搖上去,外面的風聲被隔絕在玻璃之外,車廂里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你現在也接管了仁和會的地下勢力,應該明白一點——表面的和平快被打破了。

  強大的組織不滿足現有的地盤,沒有跟上時代的極道守不住自己的地盤。

  摩擦現在都在克制,但克制不是因為不想打,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信號。

  一旦有哪個組織先動手,其他人會同時出手。

  到時候就不是某一個組織的問題了,是整張關東極道版圖的重新洗牌。」

  安藤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語調裡帶著一絲不太掩飾的興奮——那種興奮讓桐山想起他剛提拔他當若頭時,他在品川碼頭對著關西系的人揮刀之前露出的表情。

  「如果真要重新洗牌——這不正是我們擴張的好機會嗎。

  仁和會在港區和品川經營了這麼多年,我們的資金、人脈、武裝都比大多數組織更強。

  如果舊秩序真的撐不住了,我們為什麼不能趁亂多拿幾塊地盤。」

  桐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頭緩緩轉過來,看著安藤。

  那個眼神讓安藤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某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像是他剛才那句「趁亂多拿幾塊地盤」打開了桐山腦子裡某個被他刻意封存了很多年的畫面。

  那個畫面里有巷口堆疊的屍體和流了整條街的血。

  安藤下意識地把肩膀往後收了一點,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又鬆開,他沒有再說話。

  「我來找睦會會長,就是因為他和我一樣——都是守和派。

  我們這批從血霧時代活下來的老傢伙,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歷史重演。

  我不管你怎麼看那些還沒被開發的地盤,也不管你怎麼看待外面那些看似搖搖欲墜的老組織——收起你的野心。

  爬得越高,跌得越慘。」

  他的語調並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冷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

  安藤剛想回話,車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是從路邊的樹林裡無聲無息地走出來的——不是從樹林深處走出來,是直接出現在路邊的樹幹旁邊,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安藤的瞳孔猛地收縮,右腳在剎車上猛踩到底,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擦出好幾道極長的黑色拖痕,車頭堪堪停在那個人影面前。

  安藤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肩胛骨上。

  「混蛋!

  不要命了嗎!」

  安藤推開車門跳下去,四處張望。

  山間的碎石小道兩側都是茂密的樹林,午後的陽光被樹冠遮去了大半,只剩下幾道極細的光束從枝葉縫隙里射下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不規則的光斑。

  路面上空無一人。

  沒有腳印,沒有壓彎的樹枝,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剛才有人從這裡走過。

  他站在原地皺起了眉頭,把四處反覆掃了好幾遍,然後回頭對車廂里說了一句:「奇怪,難道撞鬼了。」

  桐山沒有下車。

  安藤看到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還保持著放在膝蓋上的姿勢,但整隻手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冷,不是病,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涌的、無法用任何意志力來壓制的生理性反應。

  他的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極細密的冷汗,瞳孔收縮得很小很小。

  安藤順著桐山的目光看向車前那片空蕩蕩的碎石路面——什麼都沒有。

  他剛要開口問怎麼了,桐山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幾個幾乎聽不清的字,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在念一個已經被埋在記憶深處多年的名字。

  「不動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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