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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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子聽到這句話,微微側過頭,陽光從拱窗里斜斜地落在她臉上。

  她看著龍崎真,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演講台上那種被反覆練習過的得體弧度,而是更輕更柔的、像是剛從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不經意間浮上來的。

  「謝謝你今天能來,龍崎會長。

  聽證會這種地方又悶又長,跟你們極道的談判桌比起來大概無聊得多。

  你坐在最後一排沒有睡著,我已經很感激了。」

  「我睡沒睡著你怎麼知道。

  你全程都在看田邊,我以為你沒空往最後一排瞟一眼。」

  「我看田邊的時候,餘光正好能掃到你。

  你在聽證會上拿《行政程序法》那段時點菸的節奏,剛好跟主席敲法槌的節奏同步,那種配合大概連你自己都沒注意到。」

  她說完這句話,把夾在腋下的文件換到另一隻手,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旁邊的街坊鄰居已經圍過來了。

  最先擠到龍崎真面前的是麵包店老闆娘,圍裙上還沾著今天早上的麵粉,她一把抓住龍崎真的手用力握著,力道大得讓龍崎真的肩膀都跟著晃了一下。

  「龍崎先生!

  我們剛才聽玲子小姐說了,這段時間那些人天天來我們這邊騷擾,都是你帶人幫我們攔住的,還幫我們修水管、接電線、清理巷口的廢料。

  水電工來修了好幾次,一分錢都不肯收,硬要往他口袋裡塞錢,他就說已經有人付過了——是你付的吧。

  我們想送點麵包過去你店裡,你的人說不用——連這點東西都不肯收,我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花店老闆娘擠在她旁邊,手裡還抱著那盆蝴蝶蘭,大概是本來想送給玲子的,現在卻把花盆往龍崎真懷裡一塞。

  「這盆花是我自己養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一定要收下。

  松田阿姨都跟我們說了,你那天半夜去她家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是聽她說了很久以前的事,還把那張摔碎的遺像從地上撿起來幫她把鏡框重新粘好。

  她說那個動作就讓她想起她丈夫還活著的時候。」

  松田靜子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捧著那隻缺了角的粗陶茶杯,沒有擠進來,只是隔著幾個人的肩膀對龍崎真微微鞠了一躬。

  她沒有說很多話,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龍崎先生,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記得。」

  龍崎真看了她一眼,對她輕輕點了下頭,沒有說更多的話。

  五金店老闆是最後擠進來的,他把那件深藍色西裝的袖口標籤終於撕掉了,標籤的背膠在袖口上留下一小塊淺色的印子。

  他沒有去握龍崎真的手,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上印著「港區南片五金建材商店街聯合會」的字樣。

  「龍崎先生,以後你有什麼需要用到五金配件的地方——水管、電線、螺絲、焊條——不管多少,到我店裡來拿,不要錢。」

  龍崎真左手抱著蝴蝶蘭花盆,右手拿著五金店老闆的名片,還有好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想跟他握手,他站在人群中間,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知道該先應付哪一邊的表情。

  「水管是戶梶修的,電線是霧沢仁接的,廢料是外圍組的兄弟連夜清的,我只是跟他們說了句『去老松町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剩下的事都是他們自己做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還是一貫的隨意,但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了半度,顯然是有點應接不暇。

  「行啦各位,你們兩個還要商量後面怎麼應付,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站著。」

  玲子往前走了半步,用身體輕輕擋開了好幾隻還想繼續往龍崎真身上抓的手。

  她一邊笑一邊把花店老闆娘那盆蝴蝶蘭從龍崎真懷裡接過來,又把五金店老闆那張被捏得有點皺了的名片從他指間抽出來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對著圍在旁邊的街坊鄰居說,「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獨立審查只是第一步,後續的補償方案談判還需要大家一起出力。

  今天先到這裡,改天我請大家去商店街那家新開的甜品店。」

  她邊說邊側過身,用手背在龍崎真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龍崎真順著她的動作退出了人群,兩個人在區役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快步拐了個彎,沿著側面的小巷子穿出去。

  玲子開車載著龍崎真穿過大半個東京,從港區一路往西,過了幾條主幹道,拐進一片在地圖上看不到名字的舊街區。


  這裡的路面比港區窄了將近一半,兩側是低矮的木造民房和偶爾幾棟戰後留下的紅磚公寓,電線桿上掛著密密麻麻的變壓器,有幾根電線被鴿子踩得歪歪扭扭,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澤。

  巷子深處種著幾棵被修剪得很整齊的椿樹,樹影落在石板路面上,把整條巷子割成明暗交錯的窄條。

  玲子把車停在一棟看起來很不起眼的茶色磚牆建築前面,這棟建築的窗戶很窄,門也很窄,門口沒有招牌,只在牆上嵌了一塊很小的銅牌,上面刻著一行手寫體的英文:The Last Page。

  「這家店是我以前買下來的。」

  玲子推開車門,用鑰匙打開那扇窄窄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嘎聲,「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一個人來這裡坐一會兒。

  沒什麼人知道這個地方——正宗不知道,松本不知道,連我父親生前都不知道。

  你是第一個。」

  店內很小,大概只容得下幾張桌子。

  吧檯是用整塊老榆木做的,木紋上還殘留著幾道被歲月磨圓的鋸痕。

  牆角立著一台老式的黑膠唱機,唱針懸在半空中,旁邊摞著好幾疊黑膠唱片,最上面那張是比爾·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封面已經泛黃起皺。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咖啡豆和舊書混合的味道,窗簾是深墨綠色的天鵝絨,把外面正午的陽光濾成很柔的暗綠色光暈,落在吧檯邊緣那一排倒扣著的陶瓷杯上,像一層被時間洗過的薄釉。

  玲子讓龍崎真隨便坐,自己走進吧檯後面,拿起手搖磨豆機開始磨咖啡豆。

  磨豆機的把手是黃銅的,在她手裡轉了好一陣,發出極細密極均勻的齒輪咬合聲,咖啡粉落進濾杯里時飄起一層很淡的白霧。

  「原來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是去買包,是躲在這裡磨咖啡豆。

  這比買包省多了。」

  「包也有,咖啡豆也有。

  包是用來讓別人覺得我沒事,咖啡豆是留給我自己。

  你呢,心情不好的時候做什麼。」

  「抽菸。

  打架。」

  龍崎真靠在吧檯邊緣,想了好一陣,又補了一句,「在戶亞留的時候偶爾去海邊坐一會兒。

  那邊海很清,比東京灣乾淨。

  等這些事結了,帶你去。」

  玲子把濾好的咖啡倒進杯子裡,推到他面前,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捧著杯子繞過吧檯,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把高跟鞋踢掉,整個人陷進沙發里,膝蓋蜷起來壓在身下,這個姿勢和她在區議會上對著田邊念法條時的端莊模樣判若兩人。

  「聽說昨晚你和仁和會發生衝突了。」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隨意,但手指在杯沿上來回劃了好幾圈。

  「注意你的用詞,不是衝突——是他們找死。」

  龍崎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很輕很優雅,像是在品嘗某種需要用心去感受的層次感。

  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彈了一下,彈出一聲極清脆的共鳴,「他們綁了伊崎瞬,把他關在東京灣一個廢棄礦石碼頭裡,留了張紙條讓我一個人去。

  我就去了。

  四十二個人,機槍、霰彈槍、巡邏艇上的狙擊手,防線布得挺像那麼回事。

  打完了。

  伊崎瞬只是左眼腫了,嘴角破了點皮,還能跟我開玩笑說我路上堵車來晚了。

  救護車是霧沢仁提前叫的,停在碼頭外面,他們自己的人把傷員抬上去,省了我挨個打電話。」

  玲子沉默了好一陣。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書房裡改完競選手冊之後,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港區方向那輪被薄雲遮住的月亮發了好一陣呆,心裡反覆想的是同一件事:他會不會受傷。

  今天早上她在區役所門口看到龍崎真從凱美瑞副駕駛座上走下來,襯衫袖口上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血漬,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手腕上那條細銀手鍊繫緊了一些。

  現在他坐在她對面,用那種毫不在意的語調告訴她,昨晚他一個人去打穿了仁和會四十二個人的防線。

  「昨天得到消息的時候我還是很擔心的。」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語調輕描淡寫,像是在說昨天超市裡的雞蛋漲了價,「但想了想,你應該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你不是那種會憑一腔熱血就往陷阱里沖的人——你會去,是因為你已經把對方所有能走的棋都算過了。

  所以我後來就沒再擔心了。

  我只是在想,你回來之後第一句話會跟我說什麼。

  你剛才說『不是衝突,是他們找死』——這個開場白比我預想的更直接。」

  龍崎真佯裝嘆了口氣,把咖啡杯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語調裡帶著幾分故作無奈的調侃。

  「樹欲靜而風不止。

  本來我想的是好好上學——法學部的課雖然無聊,橘美和教授雖然每次上課都點我的名問我為什麼遲到——但至少比在碼頭跟人槍戰輕鬆。

  誰能想到,先是月影會在JOKER給我下藥,然後是你們家正宗派高村來栽贓,再後來是仁和會綁我的人。」

  他搖了搖頭,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我覺得我已經很低調了——沒在銀座開夜店,沒在新宿插旗,只是想在港區安安靜靜開家酒吧、幫朋友選個議員。

  結果本地幫派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像是我不欺負他們就對不起他們。」

  「行行行,你最守規矩。

  在東京灣一個人打穿四十二個人的防線也是他們先動的手,你只是正當防衛,防衛完之後還貼心地幫忙叫了救護車——我回頭在區議會上提議給你頒個『最佳守法市民獎』。」

  玲子被他逗得掩著嘴輕輕笑起來,笑完之後她用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劃了一圈,抬起眼看著他,「那接下來你有什麼想法。」

  龍崎真把咖啡杯放在吧檯上,眯起眼睛。

  陽光透過墨綠色的天鵝絨窗簾落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臉沉進暗處,另外半邊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之前更沉更亮。

  「聽證會的結果,是不是百分百能遣退田村組。

  獨立審查已經啟動了,開發商那邊的審批文件會被一份一份地翻出來核驗——田邊今天在聽證會上被你堵得啞口無言,他手裡那些所謂的合規證明,從評估報告到聽證日期,每一份都經不起二次審核。

  我想聽聽你的判斷——在你的評估里,這一局是不是已經穩了。」

  「法律層面上——獨立審查一旦啟動,拆遷許可證就會被暫時凍結,田村組在審查期間不能再對任何未簽約的居民進行強制拆除。

  而審查本身——田邊今天在聽證會上拿出來的幾份關鍵證據,從評估機構的獨立性到聽證日期的事後補正,全都站不住腳。

  凍結期大概足夠我們完成幾個月的後續安排。

  你是想把田村組徹底趕出港區,然後把這片區域的改造計劃整個接過來。」

  玲子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抬起眼看著他,「龍崎會長看來胃口不小。」

  她嘴上這麼說,腦子已經開始在飛速計算。

  老松町占地不小,夾在港區和品川交界處,放在東京寸土寸金的地圖上這不是形容詞——港區這個地段,一平方米的商用土地價格能讓很多中小企業主直接放棄創業計劃。

  光是收購地皮就需要一筆天文數字,後續的拆遷補償、建築成本、市政配套費用每一項都需要錢,而且是需要很多錢。

  她粗略算了一下,這個數字比花山院家旗下幾家銀行在東京一整年的聯合授信額度還要高。

  龍崎真看著她手指在茶几邊緣停下來,知道她已經在心裡把數字大致算了一遍。

  他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你不用擔心其他東西,我吃得下。」

  錢的事不用操心,最不濟龍崎真就繼續找佐佐木家合作。

  他把咖啡杯放在吧檯上,靠在沙發靠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語調恢復成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在東京真正意義上有一塊根據地。

  月讀是據點,老松町是地基。

  月讀只能讓他在歌舞伎町藏身,老松町能讓他在這座城市紮根。

  歌舞伎町那家酒吧再紅火也只是別人的地盤上的租客,他需要一片真正屬於真龍會的地——可以自己規劃、自己建設、自己說了算的地方。


  他在戶亞留的時候就是這麼做的——城東區的重建計劃,從拆遷到竣工每一步都是他親自簽的字。

  東京比戶亞留更複雜更龐大,但底層邏輯是一樣的:先有地,再有人,然後才有其他一切。

  玲子點了頭。

  「只要你有錢,那當然沒問題。

  資質的問題我可以找關係幫你解決——花山院家在東京不動產行業有合作的設計院和施工單位,發證機關那邊也有舊識,整個過程可能需要應付好幾個部門的聯合審批,但只要你那邊資金到位,我可以讓人把流程壓縮到最短。

  而且你要是做得漂亮——把老松町那片老住宅區改造成一個真正能讓居民滿意的社區,對我也是加分項。」

  她嘴上說著公務,心裡卻很清楚:資質的問題沒有她剛才說的那麼輕鬆。

  要幫一個外地來的極道頭目拿到東京的不動產開發資質,需要動用的關係不是幾個老熟人那麼簡單,主管部門裡好幾個關鍵位置都要打點。

  但她沒有猶豫。

  龍崎真幫她打掉了九條正宗,替她掃清了從離婚到補選的整條路;在東京灣為她爭來了港區極道的重新洗牌;在老松町替她守住了每一戶居民的心。

  這些事每一件都不只是交易——他們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肉體只是用來維持兩個人親密程度的潤滑劑,利益才是捆綁著誰也不能從這艘船上跳下去的唯一繩索。

  她把最後這點思緒從腦子裡揮開,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動作很隨意,但裹在深灰色西裝外套里的身體線條在午後的暗綠色光暈里被勾得清清楚楚——腰很細,肩膀很薄,手臂舉過頭頂時上衣下擺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側,皮膚在昏暗中白得發光。

  她自己沒注意到,只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把今天聽證會上積累的所有疲憊一口氣吐出來,然後垂下手臂靠在沙發靠背上,半閉著眼睛說:「最近一直在忙,有點累了。

  我要在店裡的房間休息一下,龍崎會長有事就走吧。」

  龍崎真靠在吧檯上,把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不緊不慢地喝完,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然後從吧檯邊走到沙發前。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舊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玲子聽到他的腳步靠近,剛要睜開眼,他已經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從沙發里攔腰抱了起來。

  玲子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驚呼,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腦袋撞上他的肩膀,頭髮散下來垂在他手臂外側,像一匹被風吹散的深色絲綢。

  「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玲子小姐難道不想和我一起休息嘛。」

  龍崎真低頭看著她,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介於正經和不正經之間,讓人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他已經抱著她轉過身,朝吧檯後面那扇通往後間的窄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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