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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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澤良介從廠房區出來的時候,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臨時包紮的紗布是霧沢仁走之前扔給他的——不是出於憐憫,是出於某種讓他更不舒服的理由。

  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把紗布放在車間門口的空彈藥箱上,說仁和會的人死在真龍會手裡是各為其主,但死在破傷風手裡就太不值了。

  黑澤沒有回答,只是把紗布撿起來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著勉強纏了幾圈。

  紗布很快就紅了。

  第二組和第三組的隊員互相攙扶著從鍋爐房裡爬出來,軍靴上全是泥漿和血水。

  他們是在外圍被伏擊的——不是用槍,是用高壓電擊器和麻醉氣體。

  鍋爐房的通風口被事先灌入了某種醫用級別的吸入性麻醉劑,劑量控制得極精確,剛好能讓成年人失去行動能力至少兩個小時。

  黑澤在熱成像里看到的「輪班交接空檔」,從頭到尾都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陷阱。

  而他在作戰會議上指著那張熱成像圖對所有人說「這不是假目標」,現在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喉嚨里,每咽一次唾沫都扎得更深。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才回到田村組總部。

  田村組的辦公樓在港區一棟不起眼的商用樓里,一共六層,外表貼著八十年代流行的褐色瓷磚,和周圍那些同樣老舊的寫字樓擠在一起,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田村勝男接到消息後從辦公室一路小跑到一樓大廳,電梯都來不及等,直接從消防通道踩著皮鞋噔噔噔往下跑。

  中村跟在他後面,右臂還吊著石膏。

  龍崎真踩斷他小臂那晚才過去沒多久,石膏表面已經被他無聊時用原子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塗鴉,有幾筆看得出是人臉,但畫到一半又被他用更粗的線條塗掉了。

  大廳里的日光燈管有幾根已經老化了,光色偏青,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了一層很薄的霜。

  田村從電梯間轉出來,看到黑澤的第一眼就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黑澤坐在大廳靠牆的長椅上,右肩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血沿著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往地板上滴。

  他周圍橫七豎八地靠著坐著剩下的隊員,有人用撕破的褲腿綁住大腿上的刀傷,有人把臉埋在雙膝之間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有人仰頭靠著牆,眼睛睜著但瞳孔空洞得像兩顆被抽掉火苗的煤渣。

  空氣里全是血腥味和燒焦的火藥味,混著從外面巷子裡飄進來的清晨垃圾車的酸臭。

  「都死了?」

  田村問。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大廳太空曠了,每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之後彈回來砸在他自己臉上。

  黑澤從長椅上站起來。

  他比田村高半個頭,右肩的傷口讓他的站姿微微往左邊偏了一點。

  他沒有回答田村的問題,只是把左手裡攥著的那張老松町地形圖碎片抬起來,然後用左手狠狠抽了田村一耳光。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掌心結結實實地拍在田村左臉上,聲音像甩一根濕毛巾砸在水泥地上。

  田村整個人被打得往側面踉蹌了好幾步,眼鏡飛出去在瓷磚地面上滑了很長一段。

  中村下意識想上前扶,田村用手撐住膝蓋自己站穩了。

  他左臉眼瞼下方那塊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裂開一道小口,血從裂口裡往外滲,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銀灰色的定製西裝領口上。

  「你之前交給本家的情報里,說他只是個從戶亞留來的鄉下混混,有點身手,帶著幾個能打的小弟。

  你管那叫『有點身手』?」

  黑澤往前走了一步,他右肩的紗布因為剛才揮臂的動作徹底崩開了,血從紗布邊緣往外涌,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田村面前的地板上,「他提前預判了我的偵察路線,在我的必經之路上設了雙層伏擊圈。

  交叉火網的布置角度是標準的兩發點射交替覆蓋——你知不知道我在自衛隊教了多少年才教會第一批新兵用這種火力模式?

  他連我的撤退路線都算好了。

  下水道出口,鍋爐房通風口,廠房區側門——每一步,都是在我之前踩到那個點上。

  我的人連他的面都沒看清就死光了。


  第一組六個人,全在中央通道上被交叉火力打死,包括我的副隊長,包括你去年從品川分部推薦給我的那個年輕人。

  田村,你惹的是過江龍——你惹的是一條還沒完全浮出水面的鯊魚。

  我要回總部。

  這件事從現在起不歸你管了。」

  田村捂著臉沒有說話。

  中村從他身後往前邁了一步,吊著石膏的右臂在胸口晃了一下,他咬著牙說:「黑澤隊長,組長當初跟本家匯報之前也核實過很多次——沒人知道他在戶亞留的底細,山王會的舊檔案里沒有任何關於他的作戰記錄。

  我們當時拿到的最詳細的資料也就是他在月影會那一場架里打廢了笹川幾十號人。

  沒人知道他還懂這個。

  組長這些年替仁和會在港區拿下了那麼多地塊,沒有他的運作你們連老松町的拆遷許可證都拿不下來。

  您不能把這件事全推到他頭上。」

  「你叫中村是吧。」

  黑澤把頭轉向他,眼神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在那隻吊著石膏的右臂上停了片刻,然後又轉回田村臉上,「管好你的人。」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幾個還能站起來的隊員跟著他魚貫而出,軍用靴踩在瓷磚地面上留下一排暗紅色的鞋印。

  其中一個人在推開玻璃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中村手裡那根還在微微晃蕩的石膏吊帶,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門推開讓黑澤先過。

  田村站在原地,看著黑澤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清晨的港區灰濛濛的,垃圾車的柴油引擎在巷口突突地響著。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手背濕了一片,是血混著口水。

  中村從地上撿起田村的眼鏡遞過去。

  鏡片沒碎,只是鏡框歪了,田村接過來用拇指把鏡框扳正重新戴上,然後低頭看著地上那幾排血鞋印。

  那些鞋印從長椅一直延伸到門口,每一枚鞋印的菱形底紋都印得清清楚楚。

  黑澤在他手下調來的這群人都是被同一套訓練體系練出來的——練了好多年,平時在本家直屬序列里個個都覺得自己是東京極道武裝的天花板。

  但現在地板上這些血不是別人的,都是他們自己的。

  「組長,他憑什麼打你。」

  中村說這句話時語調很低,把吊著石膏的右臂用左手託了一下,石膏和繃帶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因為他輸了。

  輸了的人總要找個出口。

  我能理解。」

  田村把眼鏡戴好,用左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嘴角的裂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指尖上沾到的血,然後用手帕把血擦乾淨,走過去把大廳角落裡那台飲水機下面的紙杯抽了一個,接了一杯溫水拿在手裡沒喝。

  「不過他在廠房區第一次中伏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龍崎真不是靠武力打贏他的——是靠腦子。

  武力可以壓,但腦子壓不住。

  我上次在料亭跟他吃那頓飯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他坐在我對面夾松茸的那個動作和正常人完全一樣,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他看的不是我,是桌上的棋盤。

  這種人不會等你出完招再反擊,他會在你還在想怎麼出招的時候就已經把你的棋子從棋盤上拿走了。

  黑澤今晚輸的不是火力,是信息。

  他以為老松町的布防和換班時間是靠偵察摸清的,但那些信息是龍崎真讓他摸清的。

  整個廠房區就是一個設計好的棋局,他走進去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執黑先行。」

  他把紙杯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撥號鍵。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是一個很低很慢的聲音,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安靜地等著他開口。

  「我是田村。

  黑澤應該已經往總部方向過去了。

  第一組全滅,副隊長陣亡。

  龍崎真的作戰能力遠超過我之前提交的所有評估報告。


  他在廠房區使用了標準的班組交替火力——應該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或者是招募了有軍方背景的人員。

  我要求重新評估此人的威脅等級,並建議本家在處理他時不要再使用常規手段。

  具體的詳細報告我會在今天之內發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知道了。」

  便掛斷了。

  田村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港區城市規劃圖。

  老松町旁邊那個紅色的感嘆號已經被他用手抹花了,油墨在手指上留下一小塊紅色的污漬。

  他盯著那塊被抹花的區域看了很久,然後對中村說:「黑澤要回總部就讓他回吧。

  本家那邊會有另外的人來處理這件事。

  我們這邊從現在開始暫停所有針對老松町的行動,等本家通知。」

  當天傍晚,仁和會本家一間幽暗的和室中已經聚集了幾位舍弟頭和各分部部長。

  燭台上的火苗在從障子門縫隙里漏進來的微風中輕輕晃著,把牆上那幅筆力蒼勁的「仁義」掛軸照得忽明忽暗。

  掛軸下方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經剝落大半。

  壁龕兩側各有三盞銅質燈台,燭火順著銅質反射面把在座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後的障子紙門上,黑壓壓一片。

  黑澤跪在和室中央。

  他把戰術背心脫掉了,上身只穿了一件被汗浸透的深綠色T恤,右肩的傷口重新包紮過——這次是本家醫生縫的,紗布纏得很緊,但血還是從好幾層紗布下面洇出極淡的粉色。

  他跪著,低頭,看著面前榻榻米上那道被燭火照亮的舊茶漬。

  左手邊放著一把從刀架上取下來的懷劍,刀刃已經用白布擦過,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把左手小指放在榻榻米上,指節壓在草莖紋理上,指腹朝向自己。

  然後舉起懷劍,刀刃在燭火下閃了一下。

  切下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小指從指根處斷開,血濺在榻榻米上,濺在那道舊茶漬旁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懷劍放在膝前,用左手把那截斷指推到若頭面前。

  血從斷口處往外涌,在他跪坐的榻榻米上慢慢擴散成一圈形狀不規則的暗紅色。

  他用事先準備好的白布按住斷指處止血,白布瞬間染成了紅色。

  「行動失敗,第一組全員陣亡。

  這是我的責任。」

  若頭坐在壁龕正下方的位置上,手裡握著一串黑檀念珠,珠子在他指間一顆一顆地緩緩撥過去。

  他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發量還很密,往後梳得很整齊,露出額頭上一道從眉骨斜拉到髮際線的舊刀疤。

  他眯起眼睛,沒有看那截斷指,也沒有看黑澤還在滲血的左手,只是把手裡的念珠又撥了一圈,然後開口:「田村剛才打電話過來,說龍崎真的作戰能力遠超過他之前提交的所有評估報告。

  他說你在廠房區遇到的不是極道伏擊,是標準的班組交替火力——兩發點射,交叉覆蓋,火力網的布置角度和軍方訓練手冊上的標準如出一轍。

  他還說龍崎真提前預判了你的偵察路線,在你的必經之路上設了雙層伏擊圈。

  黑澤,你在現場,你告訴我——田村說的這些,有沒有誇張。」

  「沒有。」

  黑澤的聲音很穩,但失血讓他的嘴唇開始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不是誇張,是還不夠。

  田村說他在我的必經之路上設了雙層伏擊圈——實際是三層。

  第一層是外圍的麻醉氣體陷阱,第二層是鍋爐房出口處的電擊伏擊,第三層才是車間裡的交叉火力。

  而且他在車間裡用的不止是兩發點射——他在開火之前先用戰術強光剝奪了我們的夜視能力。

  這種打法在自衛隊的特種偵察訓練里有一個專門的術語叫『光盲-火力收割』,是專門針對配備了夜視儀的敵軍的。

  我在自衛隊教了那麼多年新兵,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最熟悉的戰術伏擊。

  他的整個計劃——從一開始把假熱源放到廠房區引誘我偵察,到安排假換班空檔讓我選擇今晚行動,再到廠房區內部地形被他提前摸透、每一條通道和每一個射界都被精確標註——整場伏擊的信息控制沒有任何漏洞。


  他不是比我更強,他是比我多想了至少三層。」

  若頭把念珠放在膝上,用食指輕輕按住最中間那顆最大的珠子。

  珠子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倒映出燭火的一小簇橘紅色光點。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旁邊的舍弟頭們開始交換目光,久到黑澤指根處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又換了一層新的。

  然後他忽然開口,不是對黑澤說話——是對兩側所有舍弟頭和分部長說話。

  「戶亞留那個地方,一年前山王會覆滅。

  我們當時都以為那是關內自己老了,內部瓦解了。

  一個占了戶亞留幾十年的老牌組織,說沒就沒了,道上都在傳是內鬥——關內把自己的若頭逼反了,加藤在稻川山腳下切腹,關內本人跪在池塘邊對著月亮自殺。

  聽起來很合理。

  這些年倒掉的舊派極道基本都是這個死法。

  所以沒有人去查,也沒有人覺得應該查——戶亞留太小了,不值得仁和會花精力。

  但現在看來,山王會的覆滅和這個叫龍崎真的人脫不了干係。

  田村在料亭里跟他面對面談過,他回來告訴我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連表情都像一層打磨過的釉面。

  黑澤在廠房區里被他自己最擅長的戰術打得第一組全員陣亡。

  一個人在戶亞留滅掉山王會,在東京灣邊上的酒吧里收了月影會,在歌舞伎町跟睦會井上喝了茶。

  他現在在港區幫一個剛離婚的女人競選議員,手裡握著老松町拆遷區的每一戶居民——這種人,如果再給他一年,真龍會就不是戶亞留的真龍會了。」

  他把按住珠子的食指移開,念珠從膝上滑落掉在榻榻米上。

  然後他站起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壁龕前,把供著的那把短刀拿起來。

  刀鞘上的金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鐵色。

  他把刀放在自己面前,然後環視在座所有人。

  「調集本家直屬及各分部精銳,準備一次大規模行動。

  目標只有一個——龍崎真的命。

  地點不在老松町,不在歌舞伎町。

  選一個偏僻的地方,要能容納足夠的人手,要避開警視廳的巡邏路線,要讓他沒有任何退路。

  這一次——我要把他的頭掛在東京灣的防波堤上。」

  燭火在他說話時猛地晃了幾下,把他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額頭上那道舊刀疤在光影交錯中像一條正在緩緩蠕動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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