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那就把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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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區芝浦一丁目,運河邊上一排老舊的倉庫群背後,藏著一家沒有招牌的料亭。

  門面極小,只有一扇窄窄的檜木門嵌在兩堵爬滿常春藤的灰磚牆中間,門楣上掛著一盞銅質行燈,燈罩上沒有任何文字,只畫了一朵極簡的梅花,花瓣是手繪的,筆觸很輕很淡,不湊近看幾乎分辨不出那是梅花還是普通的墨點。

  這家店不接受任何公開渠道的預訂,只接待老客介紹的新客。

  芝浦的倉庫區在泡沫經濟年代是港區最繁華的貨物中轉樞紐,後來泡沫破了,倉庫一間間空出來,有些被改成了藝術畫廊,有些被改成了私人會所,這家料亭就是其中之一。

  當年盤下這間倉庫改做料亭的老闆花了五年時間把京都老鋪的格調原封不動地搬進了港區的工業廢墟里——每一塊榻榻米都是從京都老宅拆下來的舊席,每一盞行燈都是找京都老匠人定製的,就連走廊里那幾道木格屏風都是從一座廢棄寺廟的庫房裡淘來的,木格上還殘留著香火熏過的痕跡。

  晚上七點整,田村勝男已經坐在包間裡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的定製西裝,剪裁極其合身,袖口的扣子是銀質的,刻著極細的菱形紋路。

  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沒有系領帶,看起來不像是來談判的,更像是下了班順路來喝一杯的老顧客。

  他面前那張矮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套完整的懷石料理的前菜——小碟醃漬梅子、烤過的松茸薄片、一盅用蟹肉和豆腐做成的清湯。

  湯還是熱的,蒸汽從碗沿往上飄,在行燈的暖黃色光線里打著極細的旋。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松茸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然後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飯廳里吃一頓普通的晚飯。

  中村站在他身後,背挺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今天也換了身乾淨的黑色西裝,但領口勒得太緊,喉結下面那一圈皮膚被襯衫領子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不是很習慣這種場合——他更習慣站在拆遷區的巷口,手裡拎著撬棍,周圍站著一群穿工裝的兄弟,風吹過來是水泥灰和鐵鏽的味道。

  這家料亭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到走廊里竹筒添水每隔一段時間「咚」一聲敲在石缽上的迴響,每一下都讓他覺得像是有人在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他的後腦勺。

  他跟著田村幹了快十年,見過自家組長在各種場合談笑風生——在區役所的規劃審議會上對著那些老議員彎腰鞠躬時溫文爾雅,在仁和會本家的幹部會議上挨訓時面不改色。

  眼前這種狀態的田村,他之前只見過一次,那次是對付一個在品川碼頭那邊跟他們搶地皮的關西系組織,對方來了五六個人坐在桌子對面,田村從頭到尾笑著跟他們聊清酒的釀造工藝,聊到對方主動開口說我們退,田村說好,然後站起來結了帳。

  那次之後中村就知道,田村勝男這個人笑著跟你聊天的時候比拿著撬棍指著你的時候更危險。

  包間的紙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叩門聲很輕很穩,每一下之間隔的時間剛好夠一次完整的呼吸。

  田村把酒杯放在桌上,對中村微微點了一下頭。

  中村走到門口,拉開紙門。

  龍崎真站在走廊里,身後跟著伊崎瞬。

  霧沢仁沒有來——今晚這種場合,龍崎真覺得帶太多人反而顯得緊張。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領口敞著兩顆扣子,沒有穿西裝外套,也沒有系領帶。

  伊崎瞬跟在他身後,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帶系得比平時更緊——他今晚終於把那個溫莎結打對了位置,但表情看起來還是不太自在,尤其是在看到包間裡只有田村和中村兩個人之後。

  「龍崎會長。」

  田村從矮桌後面站起來,微微欠身,用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手指修長,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常年握刀的手,更像是常年握筆的手。

  「久仰大名。

  這家店的老闆是我在京都認識的老朋友,懷石做得比銀座好幾家米其林都地道。

  今晚冒昧請您過來,純粹是為了交個朋友。

  請坐。」

  龍崎真在田村對面盤腿坐下來。

  伊崎瞬站在他身後。


  中村站在田村身後。

  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對視了片刻,然後田村拿起桌上那瓶已經開好的清酒,親自替龍崎真倒了一杯。

  他的手腕很穩,酒液注入杯口時幾乎沒有聲音。

  倒完之後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用雙手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對著龍崎真微微舉了一下。

  「這瓶酒是上周我去京都出差時特地從一家老酒造帶回來的,純米大吟釀,冷喝比熱喝更好。

  先敬您一杯。」

  龍崎真把酒杯端起來,和田村碰了一下。

  杯沿碰撞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包間裡彈了一下才消散。

  他抿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

  「酒不錯。

  田村組長今晚請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品酒。」

  田村把酒杯放下,用筷子夾了一片松茸放在龍崎真面前的小碟子裡。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多吃幾口菜。

  「龍崎會長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

  老松町那片舊住宅區,我們田村組已經做了快兩年。

  從最初的規劃審批到現在的拆遷執行,每一個環節都是按合法流程走的——區役所的許可證、規劃委員會的決議、開發商的合同,全部都有書面文件可以查。

  我知道最近有一些居民對補償方案不滿意,這很正常,拆遷項目從來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但說實話,龍崎會長您的人忽然出現在老松町,守在一個老太太家門口,把整片區域的拆遷進度都攔住了。

  這讓我很為難。

  作為項目負責人,我想問龍崎會長一句——您是替松田靜子來談條件的,還是另有考慮。」

  龍崎真把田村夾給他的那片松茸放進嘴裡嚼完,然後拿起筷子自己夾了一片,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這道菜的火候。

  「松田靜子去區議會投訴,區議會受理了。

  去商店街找玲子小姐求助,玲子小姐答應了會替她出頭。

  我只是在玲子小姐兌現承諾之前,確保松田家的水電不會被人在半夜鋸斷。

  這是私人委託,跟利益無關。」

  田村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用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私人委託。

  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那麼龍崎會長,私人委託之外,我們能不能談點更實際的東西。

  老松町的項目不管怎麼說都會繼續推進,拆遷完成之後那片地會建起兩棟寫字樓和一棟酒店式公寓。

  商業綜合體的一層是配套商業步行街,我可以把其中一整層樓的經營權無償轉讓給您。

  您可以在港區最好的地段再開一家月讀,不需要交任何租金。

  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裡那隻還沒有喝完的清酒杯。

  行燈的暖黃色光線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沉進陰影里,另外半張臉上掛著一種很淡的、讓人分不清是禮貌還是嘲諷的微笑。

  「田村組長,你剛才說你在老松町做了快兩年,從規劃審批到拆遷執行全部是合法流程。

  但松田靜子家的水管被鋸斷了三次,電錶被剪斷了兩次,窗戶被砸了好幾扇,門口被放過鞭炮,還有她丈夫的遺像從牆上震下來摔碎了鏡框。

  這些事難道也是合法流程的一部分嗎。」

  田村的眼角跳了一下。

  極輕微,極短暫,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到。

  他重新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片松茸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用咀嚼的時間緩衝這個問題。

  「拆遷現場的摩擦從來不是單方面造成的。

  有些居民會用激進的方式對抗合法的拆遷執行,我們的工作人員在應對過程中也會有過激反應。

  這些個別事件不代表我們田村組的做事原則。

  如果松田女士因為這些摩擦受到傷害,我作為項目負責人可以向她道歉,也可以在補償協議上額外增加一筆精神損失賠償。」


  「田村組長,你搞錯了一件事。」

  龍崎真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田村的眼睛。

  「我不是來替松田靜子談補償方案的。

  松田靜子要的不是錢,是一句道歉。

  你的人砸了她的窗戶、鋸了她的水管、在她門口放鞭炮、還往她門縫裡塞了一束祝她搬家愉快的花——送花這件事最讓我感到意外。

  斷水電、砸窗戶,這些手段雖然下作,但至少符合一個邏輯:用壓力逼釘子戶簽協議。

  但送花不一樣。

  送花不是逼她簽協議,是確定她遲早會簽,提前祝她搬家愉快。

  這是羞辱。

  一個獨居幾十年的老人,你們在她門上塞花,讓她覺得自己住的房子已經不算是自己的家了。

  道歉才有價值,錢彌補不了這個。」

  他把「羞辱」這兩個字咬得比周圍的句子更重一些,但語調從頭到尾沒有提高過,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被反覆核實過的調查報告。

  田村的笑容終於收了。

  不是那種被憤怒取代的收斂,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褪下去,直到那張臉上只剩下和牆壁上同一色調的灰冷。

  他把手從桌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十指交疊。

  「龍崎會長,我今天請您來這裡,是帶著誠意的。

  一層樓的經營權,在港區這個地段來說已經是我能談到的最大讓步。

  我給您交個底——老松町的項目不是田村組一個人的項目。

  它背後有仁和會的資本背書,有開發商和區議會的多層協調,很多環節不是我說了算。

  如果您非要守著松田家那一棟舊房子跟整個項目對著幹,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說「仁和會」三個字時語調沒有任何加重,像是在提一個沒必要迴避但也沒必要多談的名字。

  龍崎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

  伊崎瞬從旁邊遞過外套,他接過來搭在手臂上。

  「田村組長,你請我吃這頓飯,我很感謝。

  酒不錯,松茸也很新鮮。

  既然你今天約我在這裡見面,我也當面送你一句話——老松町的事,我會跟到底。

  松田家的水電不會被斷,窗戶不會被砸,門縫裡不會再塞進任何花束。

  至於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你的誠意是一層樓的經營權,我的誠意是老松町每一家釘子戶的合法權利得到保障。

  哪一邊更值錢,你覺得呢。」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田村勝男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來,動作很快,膝蓋碰到桌腿把矮桌頂得歪了一下,中村趕緊伸手扶穩桌面。

  「龍崎會長。

  既然一層樓的誠意不夠,您到底想要什麼。

  整個項目嗎。」

  龍崎真已經走到包間門口,手搭在紙門邊緣。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頭讓聲音能傳到矮桌那邊。

  「對。

  整個項目。

  不是現在,是等你發現你手裡那些合法流程在陽光下站不住腳的時候。

  到時候你可以再來找我——不過下次不是品酒,是我請你喝茶。」

  他在走廊里走了幾步,從西裝內袋裡摸出煙盒叼了一根在嘴裡,低頭點上火,把打火機塞回口袋,然後側頭對伊崎瞬說下樓開車。

  包間裡安靜了很久。

  行燈里的燭火因為剛才那陣從走廊湧入的夜風猛烈晃了好幾下,把牆壁上那幾道木格屏風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整排被風壓倒的稻穗。

  田村勝男重新坐在榻榻米上,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清酒,對著行燈的光轉了好幾圈,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他把空杯放在桌上,對中村說:「去把高坂叫來。

  順便通知所有負責老松町拆遷外包的小組,明天早上開會。」

  他又把手伸向酒瓶,卻發現瓶已經空了,便把瓶底朝上擱在桌上,看著那最後一滴清酒從瓶頸慢慢滑下來,滴進他剛才喝空的空杯里。


  中村應了一聲,拉開紙門快步走出去。

  走廊盡頭竹筒添水又「咚」了一聲,在空曠的料亭里彈了許久才消散。

  田村勝男獨自坐在矮桌前面,把那隻空酒瓶從杯沿上拿開,擱到桌角。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剛才龍崎真坐過的客位地板上——那裡的榻榻米還微微凹著,是被坐過之後草莖還沒完全彈回來的痕跡。

  他忽然用手指在自己那隻杯沿上用力一彈,杯口發出極清脆的共鳴聲,在安靜的包間裡響了很久才消下去。

  他這輩子在談判桌上被對手掀翻過很多次——年輕時候在品川碼頭跟關西系的人搶地盤,被對方用酒瓶砸破過頭;後來被調進仁和會不動產事業部,被派去跟開發商談利潤分成,被對方指著鼻子罵過他「不過是極道的一條狗」。

  但他從來沒被人用這種語氣拒絕過——不是咆哮,不是威脅,是把所有事情攤在桌上,然後把桌子也一起帶走。

  他問對方到底想要什麼,對方說整個項目,還說「不是現在」。

  那不是拒絕,那是在告訴他一件事:我只是現在不來拿。

  總有一天會來。

  至於什麼時候——由我決定。

  他把那隻空酒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碰到木桌時發出一聲很沉很悶的撞擊聲。

  「既然你想要整個項目,那就連你的命一起埋在拆遷區的地基里。」

  包間裡沒有別人,他說這句話時語調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站起來,對著牆上那幅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山水畫看了片刻,用指腹把領口重新理好,轉身推開紙門。

  走廊里的行燈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窄,落在身後那間空蕩蕩的包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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