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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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深夜,龍崎真帶著戶梶和伊崎瞬去了老松町。

  出發前伊崎瞬在月讀地下辦公室里對著鏡子整理了好一陣衣領,把領帶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反覆了好幾遍。

  他在戶亞留的時候從來不打領帶。

  來東京之後被霧沢仁說過好幾次「你現在是月讀的經理,不是鈴蘭的小混混」,才勉強學會打溫莎結。

  戶梶靠在門框上看他折騰,說你去拆遷區又不是去相親。

  伊崎瞬說你不懂,老大說今天要去見的那個老太太是玲子小姐在記者會上扶起來的那個人,要是穿得太隨便人家會覺得月讀不靠譜,連累老大的形象。

  戶梶無語地看著他,把嘴裡叼著的煙從左邊換到右邊,說你覺得老大需要你替他維持形象嗎。

  伊崎瞬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把領帶重新系了一遍——這次系得更緊,緊到喉結下面那一片皮膚都被勒出了極淺的紅印。

  他們到老松町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港區的霓虹燈在身後很遠的地方閃爍著,品川方向的運河上偶爾傳來幾聲貨輪的低鳴,被夜風拉得很長很悶,像是某種古老的、不願被這座城市聽見的嘆息。

  這片舊住宅區靜得像一座被遺忘在繁華縫隙里的孤島,沒有街燈,沒有人聲,只有松田家門口那棵老松樹在風裡輕輕晃著,枝葉摩擦時發出極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一本舊相冊。

  松樹的影子落在圍牆上,被圍擋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拉得很長很暗,遮住了半條巷子。

  巷口那面牆上還殘留著白天被撕掉一半的拆遷通告,紙張邊緣被雨水浸得發脹,右下角蓋著的區役所公章已經被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很淡的紅色殘影,像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舊傷疤。

  龍崎真站在巷口,沒有急著走進去。

  他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排早就斷了電的電線桿——電線被人從中間剪斷了,斷口處還殘留著幾根被扯斷的銅絲,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鏽色,有幾根銅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某種被遺忘在半空中的蛛絲。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碎石路面,路面上有幾道很深的輪胎印,寬度和紋路都不像普通轎車,更像是工程車或者小型推土機留下的——那些輪胎印從巷口一直延伸到拆遷區深處,把原本還算平整的路面碾得凹凸不平,有幾塊地磚被碾碎了,碎片散落在路面上。

  巷子兩側的牆壁上濺滿了各種顏色的油漆——有的是用刷子刷上去的,很大一片,顏色已經滲透了牆皮,刷痕的邊緣因為反覆塗刷而變得參差不齊;有的是用噴漆罐隨手噴的,字跡潦草,寫著「限期搬遷」「最後通牒」之類的字樣,噴漆的顏色是刺眼的螢光橙,在月光下反而比白天更顯眼。

  有幾家的窗玻璃碎得不太徹底,碎片還嵌在窗框上,邊緣被月光照得泛著很冷的白光。

  有一扇窗戶用硬紙板臨時遮住了,硬紙板上用透明膠帶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再砸就不修了。」

  字跡很工整,像是小孩子寫的——筆畫裡還帶著剛學寫字時特有的那種過分用力——但紙條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大概貼了很久,被雨水反覆浸過,墨跡洇成了一團模糊的藍黑色,只有最上面那行「再砸就不修了」還勉強能辨認。

  戶梶跟在龍崎真身後,手裡拎著一箱礦泉水和幾袋米。

  他平時在月讀負責外圍安保,習慣了在巷口站著守夜,習慣了跟那些想鬧事的小混混打交道——在歌舞伎町待了這麼久,什麼陣仗都見過:有人喝醉了砸場子,有人欠了賭債被追到後巷,有人帶著刀想找調酒師報私仇。

  但走進這片拆遷區之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那些碎掉的窗戶。

  他在戶亞留的時候也見過拆遷——城東區重建那段時間,九龍集團名下的舊樓被推平了好幾棟,每一棟都是龍崎真親自簽的拆遷令,推土機開進去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但那不一樣。

  那些樓是九龍集團的空置資產,裡面沒有人住,推倒了也沒人會心疼。

  這裡每一扇碎掉的窗戶後面都住著人,每一面被噴了油漆的牆上都有一張撕了又貼、貼了又撕的紙條,每一道輪胎印都碾過那些人家門口的石板路。

  他把礦泉水和米袋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右手按在腰間,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從黑暗中冒出來的意外。

  伊崎瞬跟在他後面,手裡也拎著東西——兩桶食用油和一袋大米,米袋上印著「新潟產越光米」的字樣,油是霧沢仁從隔壁便利店拎過來的。


  伊崎瞬一直在留意圍牆拐角那些監控死角——他在月讀管監控管了這麼久,已經習慣了每到一個地方先判斷視線盲區:那棵老松樹的樹幹後面能藏至少兩個人,巷口左側那堵被推倒一半的圍牆形成一個視覺死角,右側那棟已經搬空了的廢棄民房二樓的窗戶正對松田家門口,如果有人想伏擊,那個位置是最佳狙擊點。

  他把這些位置一個一個記在心裡,然後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兩個人。

  松田家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很淡的暖黃色的燈光。

  龍崎真敲了敲門,過了好一陣門才從裡面被拉開。

  松田靜子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白天在商店街時那件素色的舊和服,頭髮用一根很舊的黑髮夾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髮夾邊緣滑下來垂在耳側。

  松田看著那些東西,想說不用這麼多,被龍崎真一句「明天早上做米飯用得上」堵了回去。

  她把他們讓進客廳。

  客廳很小,大概只有幾疊榻榻米的面積,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沒有一粒灰,茶具擺放得整整齊齊。

  牆角擺著一台很舊的電視機,屏幕上蒙著一層灰,大概很久沒開過了——不是不想開,是電錶被剪斷之後她不敢再開太多電器,怕哪天電力公司的人來檢查時發現她的電錶被惡意破壞過太多次,會反過來懷疑是她自己乾的。

  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麥茶,旁邊是一本翻開的相冊,相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夾著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

  有一張是一個穿著碼頭工人制服的男人,身材很壯,站在港口前面對著鏡頭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身後是一排排整齊碼放的貨櫃和一艘正在卸貨的貨輪。

  龍崎真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說這是您先生吧。

  松田點點頭,說他以前在港區碼頭開貨車,這張照片是他最後一次被工會評選為優秀員工時拍的,那天他回家特別高興,說要帶她和孩子去吃壽司。

  然後她就想起那天晚上他確實帶她們去了,點了很多盤,孩子吃到一半睡著了,是他一路抱著走回家的。

  她把相冊翻到另一頁,指著一張褪色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棟兩層的木造房子,外牆刷的是淺藍色的油漆,門口擺著好幾盆她丈夫種的牽牛花,藤蔓沿著門框往上爬了很高,花盆旁邊放著一輛很小的兒童三輪車。

  「這棟房子是他親手刷的漆。

  他說藍色好看,像海。

  後來他人走了,我每年都重新刷一遍漆,一直刷到前年,腿腳不方便了,爬不上梯子了,就再也沒刷過。

  現在這棟房子已經不在了,拆了一半,剩下一半——你們剛才在巷口看到的那堵牆就是我們家原來的外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很平,沒有任何自憐自艾。

  幾十年的獨居生活把一個曾經會因為丈夫帶回一束花而開心整天的年輕妻子磨成了一塊被反覆沖刷但始終沒被沖走的石頭——圓滑,安靜,但內核堅硬。

  她把相冊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那隻缺了角的粗陶茶杯,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始說那些拆遷的事。

  說田村組的人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今年春天,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客客氣氣地按門鈴,說他們是「大東京都市更新株式會社」的工作人員,代表開發商來跟居民談拆遷補償方案。

  當時她還覺得這些人挺有禮貌的,給他們倒了茶,認真聽他們把方案說完了,然後說價格太低了,比市場價少了將近一半,她沒法接受。

  對方笑著說沒關係,您再考慮考慮,改天再來拜訪,然後鞠了一躬就走了。

  第二次來是幾個星期之後,人數比上次多了一倍。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和上次一樣客氣,但旁邊多了幾個穿黑色T恤的把胳膊抱在胸前站在門口,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看。

  她說她還是不能接受那個價格,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還是笑著說沒關係,但這次他沒有鞠躬,走的時候門口那幾個人把門摔得很響,門框上的灰被震下來落在她剛泡好的茶里。

  第三次來是再過了一個星期左右。

  那天她不在家——她去給隔壁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鄰居送飯——回來的時候發現門鎖被撬了,門口那幾盆牽牛花全部被人從根部踩斷了,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散在台階上,花瓣被碾進泥里,顏色已經分不清是紫色還是紅色。

  屋裡沒有被偷任何東西——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他們是來告訴她,他們可以在她不在的時候進她的家。


  她當天晚上報了警,警察來了,做了個筆錄,拍了張照片,然後對她說這事很難查。

  她說她能理解警察——他們只是沒鎖好門,確實沒丟什麼東西。

  但從那天起她晚上不敢一個人關燈睡覺。

  後來的事越來越多。

  自來水管在外面被人鋸斷了兩根,她找了隔壁街的水管工來修,修好了第二天又被鋸斷。

  那個水管工第三次來的時候一邊蹲在地上換管子一邊跟她說,下次再被鋸就不收她錢了,不過他建議她去區役所投訴,因為這種事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故意搞破壞。

  她拿著水管工寫給她的維修記錄去區役所,接待她的窗口職員把記錄翻了翻,說這屬於鄰里糾紛,建議她找町內會調解。

  她問水電設施在公共區域被人惡意破壞怎麼能算鄰里糾紛,窗口職員說因為破壞者沒有留下身份信息,無法確定是外部人員所為,按規定只能先按鄰里糾紛處理。

  她把維修記錄收起來說了聲謝謝,走了。

  電錶被人用鉗子剪斷,她報了電力公司,電力公司說這屬於惡意破壞需要報警處理。

  她又報了警,警察又來了,做了第二份筆錄,拍了第二張照片,還是跟她說這事很難查。

  再後來是半夜放鞭炮。

  第一次放的時候她從夢裡驚醒,以為是地震,赤腳跑到門口才發現門口的地上全是紅色的鞭炮紙屑,紙屑上還殘留著火藥燒焦後的黑色斑點。

  第二次放的時候她沒睡——她坐在客廳里,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靠近,不止一個人,皮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然後是一聲巨響,窗戶玻璃被震碎了一塊,碎片飛濺落在茶几上,把她先生那張遺像從牆上震下來摔碎了鏡框。

  她蹲在地上撿那些玻璃碎片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一滴眼淚都沒掉——眼淚早就被那些反覆找上門來的推土機和反覆被退回的投訴信蒸乾了。

  最後一次——大概是上個月——有人往她門縫裡塞了一束花。

  那束花插在一隻很新的白色陶瓷小花瓶里,還附帶了一張賀卡,上面寫著「祝您搬家愉快」。

  花瓶上繫著一條彩色的絲帶,在晨光下泛著很柔的光澤。

  她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很久,發現花瓶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就是那家附近花店的Logo,連絲帶的顏色都和花店裡最貴那一排花束上的完全相同。

  她認識那個店老闆,他的女兒是她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經常趴在他家店門口寫作業,每次寫完作業都會幫她給那幾盆牽牛花澆水。

  她盯著那隻花瓶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比被人砸窗戶更讓她難受——不是因為她怕那束花,是因為送花的人連她認識誰都知道。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花店老闆說這件事,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她怕說了之後花店老闆會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怕他以後再見到她時會尷尬。

  她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只是想讓人知道:她不是不肯搬,是有人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給她。

  松田把這些事從頭到尾講完,語調從始至終都很平,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那隻缺了角的粗陶茶杯上,手指反覆摩挲著杯沿那道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缺口,像是在摸一個已經沒有感覺但還能摸到形狀的舊傷口。

  她說完了,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裡,從柜子最深處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一疊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的文件——拆遷補償協議、區議會的投訴回執、警察局的兩份出警記錄複印件,還有那張被摔碎後又重新粘好的遺像。

  她把那張粘好的遺像放在茶几上,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跟他說話——鏡框碎了以後她找不到一模一樣的了,只能用膠帶從背面粘起來。

  膠帶貼得很仔細,從背面粘了好幾層,正面幾乎看不出痕跡,只有對著光才能看到一道很細的接縫,像是皮膚上一道已經癒合了很久的舊疤痕。

  龍崎真從進門之後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聽。

  聽完之後他把那張遺像從茶几上拿起來,用手輕輕摸了摸鏡框上被粘過的裂縫——那不是普通的透明膠帶,是用醫用膠布剪成細條一片一片貼上去的,每一片都剪得很整齊,邊角都壓平了,像是有人跪在碎玻璃前花了一整個下午才把它拼回原樣。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遺像放回原處,站起來,讓戶梶把帶來的礦泉水和米放在松田家門口。


  他告訴松田,以後每天都會有人過來幫她修水管、修電錶,不管被破壞多少次都會有人來修。

  田村組的人如果再敢來砸窗戶,會有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在巷口守著。

  他不需要她付任何錢,也不需要她在任何文件上簽字。

  他只是想讓她知道,那條街上的商鋪老闆們都在替她說話。

  松田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用那雙被冷水浸泡了幾十年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那隻缺了角的粗陶茶杯邊緣,嘴唇微微發顫,但最終什麼話都沒再說出口。

  龍崎真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她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帶著戶梶和伊崎瞬推門出去。

  巷子裡很安靜。

  月光被頭頂那棵老松樹遮住了大半,只有幾道極細的銀灰色光斑從松針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巷口那片被拆遷隊的工程車反覆碾壓過無數次的碎石路面上。

  戶梶站在松田家門口把那箱礦泉水碼好,然後直起腰看著巷子深處那幾棟已經被拆了一半的舊樓——那些樓的窗戶全部被敲碎了,牆壁上殘留著推土機鏟斗划過的痕跡,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爪子反覆撕扯過的傷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些已經睡了的人。

  「老大,剛才松田說田村組的人第一次來的時候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我就想起去年城東區重建那會兒——我們拆九龍集團那些空置樓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後這樣罵我們。

  我們從來沒斷過任何人的水電,從來沒在別人門口放過鞭炮,從來沒往別人門縫裡塞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眉頭是皺著的。

  龍崎真正低頭點菸,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好幾下才穩定下來。

  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然後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裡,語調不緊不慢。

  「所以田村組該死。

  不是因為他們跟真龍會是敵人——敵人多了去了,不一定要死。

  是因為他們做事的底線比我們更低。

  我們拆的是空樓,他們拆的是人住的房子;我們拿刀對刀、拿槍對槍,他們對老人斷水斷電半夜放鞭炮。

  這些手段,真龍會從來不碰。

  以前在戶亞留不碰,以後在東京也不碰。

  不是因為我們比別人善良,是因為我們不需要。

  我們有更高效的方式——用規則對付暴力,用利益對付貪婪,用在陽光下能站得住的籌碼對付那些只能躲在陰影里的手段。

  田村組現在就只會躲在陰影里,所以他們怕光。

  玲子明天在區議會上提出的第一輪質詢,就是照進陰影的第一束光。」

  戶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交錯重疊,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經過巷口那面被撕掉一半的拆遷通告時,龍崎真停了一下,用打火機的火光湊近看了一眼通告上殘存的文字——「根據港區城市規劃條例第十八條……限期自行拆除……逾期將依法強制執行」。

  他把打火機收起來,對著那張殘破的通告吐出一口煙霧,然後轉身繼續往巷口走去。

  夜風從港區方向吹過來,帶著運河上極淡的水腥味和遠處霓虹燈管在潮濕空氣中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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