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不要叫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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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檯後面的咖啡機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汽從出氣口往外涌,碰到微涼的空氣後凝成極細的水霧,飄散在晨光里。

  那幾個被霧沢仁遣散的服務員已經全部退到了地下樓層,連調酒師都走了,吧檯上還擺著幾瓶沒來得及放回酒架的威士忌和半箱剛拆封的檸檬。

  整個大堂空蕩蕩的,霓虹燈管熄了之後,天花板上只剩下一排還沒關掉的射燈,冷白色的光打在舞池邊緣那幾個還沒清理乾淨的腳印上,把腳印的邊緣照得格外清晰。

  龍崎真靠在吧檯邊上,手指夾著煙,煙霧從指間慢慢飄起來,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翻卷著上升。

  他沒有說話,就這麼看著九條玲子。

  她坐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墨綠色的真絲長裙在凳面上鋪開一小片,裙擺剛好垂到小腿中間,腳踝上那條很細的銀鏈子在射燈下閃了一下。

  九條玲子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純粹的男人看女人的目光,直接、坦蕩、不加任何掩飾。

  她早已經過了那個被男人多看兩眼就會臉紅的年紀,更何況眼前這個男人的目光里除了欣賞之外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像是在故意測試她的反應。

  她大大方方地抬手把垂在耳側的一縷碎發捋到耳後,手指從髮根慢慢滑到發尾,動作不快,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很從容。

  「怎麼,龍崎會長被我迷住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彎,語調裡帶著幾分調侃,但那雙眼睛沒有躲閃,直接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吧檯邊緣輕輕磕掉菸灰,動作不急不緩。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像你這麼美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應該認同的事實,但他的眼睛沒有因為這句恭維而從她身上移開,反而更加直接地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等著看她接下這句直球之後會怎麼打回來。

  九條玲子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溫水,用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水面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映著頭頂那排射燈的冷白光。

  「本來你誇贊我我很開心,但是你對我的稱呼我很不喜歡。」

  她把杯子放回吧檯上,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龍崎真挑了挑眉,把手裡的煙換到另一隻手上。

  「夫人這個稱呼有什麼問題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裡帶著一絲不太掩飾的困惑——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沒想明白。

  他從第一次見到她到現在,一直都是叫她「夫人」。

  在安田講堂上叫過,在酒店房間裡叫過,在電話里也叫過,從來沒出過問題。

  九條玲子把手從杯子上收回來,雙手交疊放在吧檯上,手指自然垂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龍崎真,語調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反覆校對過的法律文件。

  「準確來說,我已經不姓九條了。

  你可以叫我玲子。」

  龍崎真的手在菸嘴上方停了大約半次呼吸的時間。

  在櫻花國,女人嫁入夫家之後改隨夫姓是法律規定的慣例,雖然這些年越來越多的女性在婚後繼續使用舊姓工作,但在正式場合——尤其是像九條玲子這樣身份的女人——冠夫姓不僅是法律程序,更是一種政治符號。

  她當了二十多年的「九條夫人」,這個姓氏是她身上最外顯的一張名片:國會議員九條正宗的妻子、花山院家嫁入九條家的長女。

  現在她把這張名片從胸口摘下來,放在吧檯上,告訴他可以叫她「玲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閃躲、沒有猶豫、沒有任何「我只是暫時這麼說」的附加表情。

  他在心裡迅速倒推了一遍時間線——今天早上他在別墅門口接到她的電話,她說要來找他商量後續的事情。

  那時候她大概剛從宅邸里出來,坐在車裡,手上還殘留著剛才握方向盤時的輕微顫抖。

  也就是說,她今天早上才剛剛跟九條正宗攤牌,現在人已經坐在月讀酒吧里,告訴他她不再姓九條了。

  他本來以為她會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消化這場婚姻的終結——畢竟二十多年的利益捆綁不是一張紙就能撕開的。


  他甚至提前準備了好幾種不同的說辭:如果她猶豫不決,該怎麼勸她下定決心;如果她想暫時維持現狀、先以分居過渡,該怎麼幫她設計下一步;如果她決定暫時不離婚、專心準備競選,該怎麼替她重新梳理她在政商圈裡的人設。

  他唯獨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快到他連準備好的那幾句安慰都沒機會遞出去,她已經把婚離完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看著她的側臉,晨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打在她眼角,把那一小塊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這個女人離婚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京都跟家族裡的人商量,也不是找律師重新核對離婚協議的條款,而是一個人開著車穿過大半個東京,來到歌舞伎町一家還沒開始營業的酒吧,坐在他旁邊,把這件事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告訴他。

  她的野心比他想像的更大,行事也更果決。

  「離婚這麼簡單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輕,但「這麼簡單」這四個字被他刻意放慢了半拍。

  話里的意思不是問「離婚的程序怎麼走」,是「你和九條正宗之間那麼多利益牽扯——花山院家的銀行授信、育英基金的選區定向推薦、財務省那邊的審批通道、你在東京政商兩界替他維護了這麼多年的關係網——這些東西怎麼可能說拆就拆」。

  九條玲子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她垂下眼,手指在吧檯邊緣上輕輕劃著名圈。

  指尖划過冰涼的理石表面,留下一道極細極淡的水痕。

  「準確來說,沒有什麼簡單不簡單的。

  我想離就離,不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還是那種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長夫人們寒暄時用的節奏——平靜、簡潔,但在「不需要得到他的同意」這幾個字上,她的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半拍。

  那個節奏的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仔細聽根本不會注意到。

  龍崎真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火星在陶土底部閃了一下,滅了。

  然後他抬起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掌聲在空曠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說得好。」

  他把煙叼在嘴裡,從高腳凳上站起來,繞到吧檯後面彎下腰打開櫃門。

  冰塊在冰桶里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他用夾子夾了兩塊冰球放進威士忌杯里,冰塊碰到玻璃杯壁時發出一聲很清脆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彈了一下才消散。

  然後他從酒架上取下那瓶山崎十八年,瓶蓋擰開時發出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漫過冰塊,把冰塊邊緣那一層薄薄的霧氣衝散,在杯壁上凝成極細的水珠。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九條玲子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在高腳凳上重新坐下。

  「敬玲子。」

  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她的方向輕輕抬了一下。

  那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語調很自然,像是已經叫了很久。

  九條玲子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杯沿碰撞時發出一聲很輕很脆的聲響,冰塊在杯子裡輕輕晃了一下。

  她抿了一口,威士忌很烈,入喉時帶著一股很沖的麥芽焦香,但尾調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種被橡木桶泡了很多年之後沉澱下來的、很淡很柔的甜。

  她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好酒。」

  「山崎十八年。

  去年從戶亞留帶過來的,一直放在這裡沒開。」

  龍崎真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吧檯上。

  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慢慢旋轉,碰在杯壁上發出極細的碎裂聲。

  「今天是個好日子——值得開一瓶好的。」

  「離了婚就是好日子?」

  她把杯子端起來,透過琥珀色的酒液看著吧檯後面那排還沒擺完的酒瓶。

  那些酒瓶在酒液折射下變了形,瓶身被拉得很長很瘦,標籤上的字跡模糊成一團一團不規則的色塊。

  「不是離了婚是好日子。

  是重新開始,是好日子。」


  他把杯子裡的酒喝掉小半杯,又拿起酒瓶往她杯子裡添了一點。

  倒酒的時候他的手腕很穩,瓶口和杯沿之間保持著很窄的距離,酒液注入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吧檯上的山崎從大半瓶變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酒精在兩個人的血管里慢慢擴散,把那些平時被理智壓在底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上推。

  他們從一開始面對面的、隔著一段距離的坐姿,逐漸變成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側過身子,膝蓋朝向對方,手肘撐在吧檯上,彼此之間的距離從大半條手臂縮短到不到半個手掌。

  九條玲子白皙的臉頰上慢慢浮起一層很淡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再順著耳根往下走,消失在領口的邊緣。

  她把高腳凳往龍崎真的方向挪了半寸。

  這個動作她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只是在某個瞬間想要離他更近一點,身體自己做了決定。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怎麼跟他說的嗎。」

  她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圈,指尖划過玻璃邊緣時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摩擦音。

  她的語調比之前更輕更緩,像是放下了一層之前一直穿著的外套,終於能讓自己鬆一口氣,「我站在他面前,他問我為什麼。

  我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講。

  然後他跟我說『你們家族下個月在關西那幾家銀行的金融產品審批還要重新走財務省那邊的流程』——他還以為我會猶豫。

  他覺得只要他手裡還有籌碼,這場婚姻就能繼續下去。

  二十多年,他永遠都是用籌碼來算。

  結婚是籌碼,不出聲是籌碼,現在離婚還是籌碼。」

  她說到這裡時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嗆了一下,她用手背掩住嘴唇輕輕咳了兩聲。

  「然後呢。」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然後我告訴他,離婚條約我已經寫在合同上了。」

  她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抬起眼看著他,眼神里蒙了一層極薄的霧氣。

  她笑了一下,是那種讓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定義的笑——它從酒意未散的嘴角緩緩浮起,卻在眉眼處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沉在歲月另一端的恍然。

  「你要看看嗎。

  我寫得挺詳細——每一筆授信、每一份聯合署名、他書房裡那套古董收藏品的歸屬全列了。

  第一次寫這種東西,我還有些興奮。

  以前寫競選手冊,每一頁都要署他的名字;這次寫離婚協議,每一頁都是我自己的名字。」

  龍崎真端著酒杯,看著她說這段話時手指在吧檯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個她已經描摹了很多遍的簽名。

  他忽然笑出聲來。

  不是那種客套的、點到為止的笑,是真正被逗樂了的、從胸腔深處往上翻湧的笑。

  「第一次寫就敢用紅筆改他的條款,你是天賦型選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把「天賦」兩個字咬得比周圍的詞更重,像是在用牙齒把這兩個字從一整句話里單獨拎出來遞給她。

  她轉回視線,彎起眼睛看他。

  「天賦型選手?」

  她又拿起威士忌瓶往兩個人杯里倒,這次輪到她添酒,動作比龍崎真剛才更隨意,瓶口碰到杯沿時沒有拿捏好角度,多倒了一點,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道很長的弧線,順著玻璃往下淌,在杯底聚成一小攤琥珀色的水窪。

  「我在他背後替他寫競選手冊寫了二十多年,每一次草稿送到他辦公室,過兩天就變成『他親自主持起草的競選綱領』登上早報。

  你猜那東西一版一版到底是誰改的。」

  「所以說你比他更適合站在那個演講台上。」

  他把杯子端起來,沒急著喝,只是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在冰塊周圍慢慢旋轉。

  「你比他更清楚應該用什麼語氣對什麼人說話,你比他更明白從台下看台上的人在想什麼。

  他只會站在演講台上對著提詞器念你寫的稿子,念到一半還會翻錯頁。」


  「不要在這裡揭我前夫傷疤。

  這些年他在我們家受的氣夠多了——雖然大部分是他自己找的。」

  她把杯子舉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來,「也不要老在背後誇我——誇我這件事你放心裡就好,我習慣當面聽。」

  這話後半截已經夾著些許酒意向上飄。

  「那你聽好了。」

  他把高腳凳往她那邊推了半寸,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很短的摩擦音。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一陣才開口,「坐在我面前的這位女士,是我在東京認識的女人里最值得被當面夸的一個。」

  「限定在東京?」

  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有一層水光,那層水光不是眼淚,是酒精把瞳孔表面的淚膜輕輕攪動之後留下的痕跡。

  「剛來東京沒多久,樣本還不夠多。」

  他端起杯子擋在自己嘴前,但眼睛裡的笑意從杯沿上方漏了出來。

  「狡猾。」

  她揚起下巴,眼睛微微彎了起來,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彈了一下,彈出一聲極清脆的共鳴音。

  他側過臉看著坐在旁邊的她,墨綠色的真絲裙在射燈下閃著幽光,幾縷碎發貼在微紅的臉頰上,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極細密的暗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此刻她正用拇指漫不經心地在杯沿畫著一圈又一圈重疊的弧線。

  吧檯上那瓶山崎十八年已經見了底,瓶底只剩最後一口,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底晃蕩著,映著頭頂那排冷白的燈光。

  他把瓶底最後那點酒倒進她杯子裡,酒液在杯中打了幾個旋才安靜下來。

  「剛才你說讓我叫你玲子——叫一次給我聽聽。」

  「玲子。」

  他說這兩個字時把語速放得很慢,尾音在空氣中飄了好幾秒才散。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大堂忽然安靜下來。

  射燈的冷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正沿著高腳凳邊緣擴散到自己坐墊側面的鉚釘上。

  龍崎真沒有任何猶豫。

  他往前傾了半個身位,右手從吧檯上移開,手指穿過她耳側的碎發輕輕托住她的後頸。

  她的後頸很暖很細,髮根處有一層極薄的汗,沾在他指尖上。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她的唇間還殘留著山崎十八年的麥芽焦香和冰塊的涼意。

  她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從她的後頸緩緩往上移,指腹輕輕按在她耳後的那一小塊皮膚上。

  那塊皮膚很薄很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和紋路。

  她的一隻手還搭在吧檯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碰倒了旁邊那隻已經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杯。

  杯子在吧檯上滾了兩圈,被吧檯邊緣的擋板攔住,沒有掉下去。

  冰塊在杯底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發出幾聲極細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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