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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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穿黑色西裝的若眾從走廊里魚貫而入,將這間不大的茶室圍得水泄不通。

  井上把手裡的念珠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用右手撐著榻榻米,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膝蓋伸直時能聽到極輕微的關節摩擦聲,但他沒有扶任何東西,只是用自己的腿把自己撐起來。

  他站直之後把和服下擺輕輕抖了一下,抖平了膝蓋處被壓出來的褶皺。

  「龍崎會長剛來東京,很多地方還沒去過。

  新宿的秋天不比戶亞留差,老朽這院子裡有幾棵楓樹,再過半個月就紅了。

  多住兩天,陪老朽喝喝茶,聊聊天。

  等楓葉紅了再走也不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在挽留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但每一個字落下去之後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說完之後他轉過身,從那些若眾中間穿過去,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沒有任何聲音。

  他走到障子門外,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停下來,轉過身,把雙手插進和服的袖口裡。

  那個姿勢很放鬆,像是冬天站在廊下曬太陽的老人,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茶室里的龍崎真。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陰影里顯得比之前更沉更暗,燭火的光從茶室里漫出來,正好落在他插在袖口裡的雙手上——那雙手在袖子裡一動不動,不是放鬆,是握緊。

  龍崎真沒有站起來。

  他坐在原地,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頭掃了一圈圍著他的這些人。

  十二個人,可能更多,站在後面的被前面的擋住了,數不太清。

  每個人身上都有傷疤。

  站在他正前方那個若眾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舊刀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縫合的針腳很密,不是醫院縫的,是極道內部專門負責處理傷口的「醫生」用彎針和絲線一針一針勾出來的。

  右後方那個脖子側面紋著一條錦鯉,錦鯉的尾巴消失在領口裡,但魚頭正好卡在頸動脈的位置,每次他轉頭的時候那條魚就像是活了一樣跟著動。

  還有幾個人的指關節上有明顯的繭子,不是握刀磨出來的,是長期徒手擊打硬物留下的,繭子的位置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處,說明他們練的是空手道或者某種硬派拳法,而且練了很多年。

  這些人身上穿的西裝料子都是上等貨,剪裁合體,袖口和領口都很乾淨,但在手腕和腳踝處做了特殊的收口處理——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在動手的時候袖口不會被扯開、褲腿不會被勾住。

  這些細節加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井上今天不是臨時起意,這批人也不是臨時召集的外圍打手,是本家直屬的親衛隊裡反覆訓練過的、專門應對突發狀況的精銳。

  井上從送出請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準備好了兩條路——談得攏就喝茶,談不攏就留客。

  他搖了搖頭。

  說實話他有點煩了。

  從戶亞留到東京,從山王會到月影會,從赤鬼眾到鈴木組,每次都是這樣。

  坐下來談,談不攏就打。

  打完再談,談不攏再打。

  極道這套規則就像一台永遠跳不出循環的老舊留聲機,唱針走到盡頭自己彈回來,彈回來再走一遍,換個曲子都不行。

  他今天來是真的想談的。

  不是因為怕打,是因為在東京這個地方,他需要睦會這個盟友——或者至少不是敵人。

  井上跟關內不一樣,井上手裡握著的不僅是極道的地盤和打手,還有幾十年來滲透進政界、警界、財界的複雜人脈網,如果能把睦會變成合作夥伴,他在東京的布局可以省掉至少半年的彎路。

  當然事後用完踢掉還是如何那就是後面的事情了。

  但現在井上把親衛隊叫出來了,這就意味著今天的談判到此為止。

  井上不想合作,至少現在不想。

  他想先稱稱龍崎真的斤兩——用這十幾個人的命。

  第一個人從左前方過來的。

  那個虎口上有刀疤的若眾沒有打招呼,沒有擺架勢,直接從側面切入,右手握拳朝著龍崎真的左肋猛擊,拳面破開空氣時發出極短促的呼嘯聲。

  這一拳的位置選得極其精確——左肋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間的縫隙,正對脾臟,力道貫進去能讓人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就算不碎內臟也會造成劇痛和短暫的呼吸停滯。


  後面緊跟著第二個人從右前方同時發力,一腳掃向龍崎真的膝蓋外側,腳背繃得很直,用的是脛骨最硬的那一段,目標是膝關節外側的副韌帶。

  如果這一腳掃實了,膝蓋會直接從側面脫臼,整個人當場就站不起來。

  這兩人配合得很默契——上下夾攻,一打要害一卸關節,不管龍崎真往哪個方向躲都會被至少其中一擊擦到。

  這不是街頭鬥毆的路數,是專門訓練過的協同作戰,靠的不是個人有多強,是時間和角度上的無縫銜接。

  龍崎真沒有往任何方向躲。

  他坐在原地,雙腿還盤在榻榻米上,上半身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幾乎貼到榻榻米麵,左肋那一拳擦著他胸口過去,拳風颳過襯衫布料時發出很細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他右手在地板上猛地一撐,整個人借力旋轉了半圈,右腿從盤坐姿勢直接彈出去,腳後跟精準地踹在那個掃腿若眾的膝蓋上方——不是膝蓋側面,是膝蓋正上方,股四頭肌肌腱和髕骨的連接處。

  那人的腿還在往前掃的過程中,被這股從正上方垂直壓下來的力量硬生生踩斷了運動軌跡,膝關節發出很沉悶的碎裂聲。

  不是脫臼,是髕骨碎了。

  那個人悶哼了半聲,整個人往側面栽倒,掃出去的腿還保持著原來的方向,但膝蓋已經不能動了。

  龍崎真借著踹碎膝蓋的反作用力彈起來,左手在彈起的過程中抓住了虎口刀疤男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右手手腕,虎口正好卡在對方腕骨的縫隙處,五根手指同時收緊,大拇指壓在橈骨和尺骨之間的韌帶凹陷處用力往下按——腕關節在這種反關節壓力下沒有任何對抗的餘地,對方的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全部張開,手掌像一朵被強行掰開的乾枯花瓣。

  龍崎真借著騰空的力量把這隻手腕往反方向猛地一擰,不是普通的手腕鎖,是加了旋轉的螺旋力。

  前臂的橈骨和尺骨在這種複合力矩下超過極限負荷,同時斷裂,斷口不是整齊的橫截面,是沿著骨紋斜向撕裂的螺旋形骨折。

  骨茬刺破前臂內側的皮膚穿出來,血從裂口往外噴的節奏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噴在榻榻米上濺成一排暗紅色的扇形。

  這兩個人從發動攻擊到倒地失去戰鬥力,前後大概只過了幾秒鐘。

  剩下的人沒有慌亂,但陣型明顯比剛才更緊湊了。

  沒有人衝上來救傷員,沒有人低頭查看同伴的傷勢,所有人都在原地調整站位,把包圍圈縮小了一圈。

  前排的人略微放低重心,後排的人往前壓了半步,把龍崎真有可能利用的移動空間壓縮到最小。

  龍崎真把那隻已經捏碎了腕骨的手鬆開。

  虎口刀疤男捧著自己那根從前臂中間穿出來的斷骨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牆壁上,沿著牆滑下去,在榻榻米上拖出一道很寬的濕痕。

  碎膝蓋的那個人還在地上蜷著,用另一條腿蹬著榻榻米試圖往門口挪,每蹬一下膝蓋碎骨就在皮肉里錯一次位,他蹬了沒幾下就疼得停下來,把額頭壓在榻榻米上,嘴張得很大,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空氣里開始瀰漫一股很淡的鐵鏽味,混在茶室里殘留的抹茶苦香里,形成一種極為怪異的混合氣味。

  沒有人說話。

  只剩下急促的喘息聲和榻榻米上血從草莖縫隙里往下滲時發出的細微黏膩聲響。

  燭火在銅質燈台里跳了好幾下,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剩下的人同時動了。

  前面的人直接壓上來封堵龍崎真的正面移動空間,右側的人從側面用短刀削他的腰線,左側的人矮身掃他的支撐腿,後面的兩人則直接騰空躍起用膝蓋和肘關節往下砸。

  他們不再試圖逐個擊破,而是把包圍圈同步收緊,像一張從四面八方同時合攏的漁網。

  龍崎真迎著正面壓上來的那個若眾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是躲閃,是主動撞進對方懷裡。

  對方的反應極快,立刻放棄出拳改用雙臂交叉鎖他後頸,試圖用體重把他拖入地面纏鬥。

  但龍崎真撞進去的時候右肩已經先一步頂在對方胸口正中的胸骨柄位置,撞擊點在鎖骨下方約兩指寬處,這個位置承受不了任何衝擊。

  那人的雙臂還沒來得及鎖緊,胸骨已經發出極沉悶的碎裂聲,整個人往後彈飛出去,後背撞在茶釜旁邊的牆壁上,把掛在那裡的一幅極小的書法捲軸震落在地。


  右側那把短刀已經切到了腰線外不到幾厘米的位置。

  龍崎真沒有收步,直接順著撞飛第一個人的慣性往左側旋身,右手在空中截住持刀的手腕,左手同時扣住對方的肘關節,兩手往反方向猛地一錯。

  肘關節是鉸鏈結構,只能往一個方向彎曲,逆向受力超過極限時韌帶和關節囊會瞬間撕裂,尺骨從肘窩裡脫出來,前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往外翻折。

  短刀脫手,在半空中被龍崎真用左手接住,反手一刀划過左側掃腿若眾的跟腱。

  刀尖切入皮膚時幾乎沒有阻力,划過跟腱時發出極細微的纖維斷裂聲,腳踝後方的皮膚裂開一道很深的傷口,踝關節立刻失去所有支撐力,整個人往前撲倒。

  後面騰空躍起的兩個人已經到了頭頂。

  龍崎真把剛劃完跟腱的短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往上斜挑,刀尖正好撞在其中一人膝蓋內側的隱神經和膝下動脈交界處。

  血從刀尖刺入的位置噴出來,噴在茶室天花板的木樑上,又順著木紋往下淌,滴在壁龕里那隻舊茶杓的竹柄上。

  那個人在空中失去平衡,身體歪向一側,砸在同伴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在榻榻米上,撞翻了銅質燈台。

  燭火倒在榻榻米上,火焰在草莖表面蔓延了片刻,被滲進草莖縫隙里的血浸滅,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嘶嘶聲,然後茶室陷入半明半暗——只有壁龕旁邊還亮著那一盞沒被撞翻的燭台。

  他沒有給他們重新整隊的時間。

  從半明半暗中穿過去的時候,他的移動軌跡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避開了正面兩個人的防守半徑,繞到其中一人身後。

  那人還在轉頭尋找他的位置,頸椎已經被從後面伸過來的手臂鎖住。

  龍崎真的小臂卡在他的喉結上方,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兩手同時發力往反方向一擰。

  不是勒,是擰。

  頸椎在旋轉力矩下超過極限角度,發出極清脆的斷裂聲。

  那人全身的力氣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身體軟下來,從龍崎真的手臂里滑落在地。

  最後兩個人站在一起,肩並肩,手裡都握著短刀。

  刀刃在唯一剩下的那盞燭火下閃著忽明忽暗的冷光。

  他們的呼吸很重,握刀的手還在發抖。

  龍崎真朝他們走過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其中一個人咬著牙衝上來,刀尖直刺龍崎真的咽喉——速度很快,角度也很刁,但在龍崎真眼裡這條軌跡已經被預先判定了至少三步。

  他側頭讓刀尖擦著耳垂過去,右手從外側扣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左手從內側托住肘關節,以對方的肘為支點把刀刃的方向翻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順著對方自己刺出來的力道把刀尖往回推。

  刀刃從下巴正下方斜向上刺入,穿過舌根、軟齶,最後停在顱骨底部的蝶骨位置。

  最後一個若眾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刀,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龍崎真把那隻手從他下巴上鬆開,轉身看著他。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壁龕的立柱,手裡那把刀噹啷一聲掉在榻榻米上。

  茶室里安靜下來。

  龍崎真鬆開手,那具被他用刀貫穿下巴的屍體軟倒在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從指縫間往下滴。

  他把手抬起來,用還算乾淨的袖口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然後轉過身,朝障子門外走去。

  蹲踞還在滴水,一下一下,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跨過門檻,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血從指尖滴在木紋上,一滴一滴,和他剛從正門進來時的步伐一樣穩。

  井上站在走廊里,雙手插在袖口中,背對著障子門。

  月光從屋檐邊緣漏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半明半暗之間。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聽到了血滴在木地板上的節奏,但他沒有回頭。

  袖口裡的手指握得很緊,指節抵著袖布內側,幾乎要把那層已經磨得發亮的絹布戳出洞來。

  龍崎真走到他身後,停住。

  血從指尖滴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滴了好幾滴才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手都是血,指縫間還沾著不知道是誰的碎骨渣。

  他把手在褲子上隨意蹭了兩下,蹭完之後發現褲子比手更髒,就算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井上的背影,語調很平很緩,像在問明天早餐吃什麼。

  「還想留我下來做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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