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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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川站背後有一條窄巷,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需要側身。

  巷口的自動售貨機壞了一半,燈管在夜幕里忽明忽暗地閃,把「冰結」兩個字的GG牌照得一明一滅。

  空氣里混雜著鐵軌摩擦後的焦糊味、下水道反上來的潮濕氣息,以及遠處某個家庭餐廳排出的油炸物香氣——幾種味道攪在一起,被夜風推著在巷子裡來回晃蕩。

  巷子深處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暖簾,布面上「串八」兩個字被經年的油漬浸得模糊,底下的流蘇只剩半截,另一半大概是被哪年的颱風扯掉了。

  暖簾後面是一扇推拉式的木格門,門框上的清漆已經磨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紋。

  這家居酒屋開了快三十年。

  老闆是個從品川碼頭退休的裝卸工,一個人守著店面,既當廚師又當跑堂。

  櫃檯是整塊檜木做的,邊角被無數雙胳膊肘磨得發亮,木紋縫隙里嵌著幾十年擦不掉烤串醬汁的暗色漬痕。

  牆上貼著泛黃的手寫菜單,假名寫得歪歪扭扭,有幾道菜的價格改了又改,新價簽直接蓋在舊價簽上面。

  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裸燈泡有幾顆已經不亮了,剩下的把整個店面照得昏昏黃黃,像是所有東西都隔著一層舊照片的濾鏡。

  一台老式收音機擱在櫃檯角落,正放著一首調子很低的演歌,女歌手的聲音被電流雜音裹著,斷斷續續地唱一些聽不懂的詞。

  後廚的方向偶爾傳來炭火崩裂的細微噼啪聲,混著老闆在後灶台邊用毛巾擦盤子的動靜——他剛才把最後一批客人送走,現在正躲在半掩的布簾後面,儘量讓自己聽不見外面的對話。

  笹川把整間店提前包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兩隻手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額頭上那塊創可貼又換過了——比之前那片更大,但邊緣還是翹起一個角,被他用手指按下去又翹起來,反覆了好幾次。

  他站在那裡,不敢往裡走,也不敢出去。

  他知道九條正宗的車已經在路上了,也知道身後那個坐在櫃檯前喝酒的男人比他更早到。

  龍崎真坐在櫃檯前的高腳凳上,手肘撐在檯面上,面前擺著一壺剛溫好的燒酎和幾串烤好的雞串。

  他用筷子把鐵簽上的雞肝一塊一塊夾下來,沾一點醬汁放進嘴裡慢慢嚼。

  醬汁偏甜,是老闆自己調的秘方,加了味醂和磨碎的蘋果泥。

  雞肝烤得剛好——外面微微焦黃,裡面還是粉紅色的,入口有一層很薄的焦脆感,咬開之後是綿密細膩的肝泥質地,和偏甜的醬汁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

  他用筷子夾起第二塊,又沾了一下醬汁。

  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笹川提前交代過,今晚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木格門被從外面推開,鉸鏈發出一聲很長的、該上油的金屬摩擦聲。

  九條正宗站在門口。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不是怕被認出來,是潛意識裡不想讓任何路人看到自己走進這種巷子。

  他站在門口,目光先掃向角落——笹川縮在卡座最靠牆的位置,兩隻纏著繃帶的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然後他看到櫃檯前坐著的龍崎真,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直,但很快就恢復了慣常的挺直站姿。

  他花了幾秒鐘重新理解今晚的局面——笹川在電話里說的不是「抓住了」,是「人在這裡」,不是笹川控制了龍崎真,是龍崎真控制了笹川。

  他把風衣領子往下壓了壓,走進來,在龍崎真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坐下。

  椅子是高腳凳,他坐上去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櫃檯下面的踢腳線。

  「老闆,再來一壺燒酎。」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自己常去的料亭里點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龍崎真,也沒有看笹川。

  龍崎真用筷子夾起一塊烤雞肝,在醬汁里慢慢轉了一圈。

  醬汁濃稠,掛在雞肝表面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把雞肝放進嘴裡嚼完,用旁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指,才不緊不慢地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國會議員九條正宗——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一些,法令紋比照片裡更深,眼袋浮腫,眼白里布著幾道還沒來得及被滴眼液消掉的血絲。


  身上的風衣料子很好,但袖口處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咖啡漬,大概是很久以前沾上的,乾洗了幾次都沒洗掉。

  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但遮不住從下頜線到喉結那一小截皮膚上剛冒出來的胡茬。

  「九條議員,坐。

  這家店是笹川挑的,雞肝烤得不錯,醬汁偏甜——你應該喜歡。」

  他說這話時又夾起一塊雞肝,用筷子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像是主人在招待一位遲到的客人。

  九條正宗沒有動。

  他盯著龍崎真的側臉——這張臉和監控截圖裡的那個側影在同一個弧度上,下巴的線條、鼻樑的高度、眉骨的走向,每一處都和他反覆看了幾十遍的那些照片完全吻合。

  他下意識地又把風衣領子往下壓了壓,手指碰到領口的布料時發現指尖發涼。

  「你碰了我妻子。」

  這句話不是吼出來的,是壓著嗓子從牙縫裡往外擠,每個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龍崎真的臉,盯著他握筷子的手——那隻手正不緊不慢地夾起雞肝沾醬汁,手指修長乾燥,骨節分明,虎口到食指根部有一層很薄的繭。

  「你在JOKER把她帶走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在酒店裡跟她待了一整夜,你以為我也不知道。

  我現在坐在這裡,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我是來告訴你,你敢碰她,你就必須付出代價。」

  龍崎真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他把嘴裡的雞肝嚼完咽下去,用濕毛巾擦了擦嘴角,端起燒酎杯喝了一口,才緩緩轉頭正視九條正宗。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對方剛才說的不是威脅,而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開場白。

  「首先,是你先派人來的,不是我找上門的。

  笹川兩次帶人堵我,一次在JOKER,一次在我家門口。

  兩次我都留了活口,你應該慶幸我留了活口。

  其次,嚴格來說,是你妻子先找的我。

  她在JOKER被人下藥,是笹川的人幹的——你可能不知道細節,笹川那天晚上讓人在她的酒杯里放了東西。

  我把她從月影會手裡撈出來,如果不是我碰巧也在那家酒吧,你現在大概已經在替她收屍了。

  你不謝我,反而派人來殺我。

  你的邏輯有問題。」

  他把燒酎杯放下,杯底碰到木紋櫃檯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還有——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把她送到酒店,開了間房讓她休息。

  你自己心裡清楚,如果你對她有哪怕一點信任,就不會派人來查。

  你查她,是因為你知道她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你知道她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是因為你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對她的。

  你出軌十幾年,私生女都十歲了,她從來沒說過一個字。

  她忍了你十幾年,你就不能忍她一個晚上?」

  九條正宗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像是想說某個字但舌尖抵在上顎上把那個字壓碎了。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握在燒酎壺的陶瓷手柄上。

  壺裡的酒液在微微晃動,一圈一圈的漣漪從壺壁往中心擴散,又彈回來。

  他沒有看龍崎真,也沒有看角落裡的笹川。

  他盯著櫃檯上自己面前那隻還沒被倒過酒的空杯子,杯底有一點沒擦乾淨的水漬,在燈光下反著很淡的光。

  他想反駁——想說你不知道我跟她之間的事,想說我們的婚姻不是你能置喙的,想說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鄉下人根本不懂。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跟你一樣,把婚姻當成利益交換的工具。

  花山院家給你錢給你人脈給你競選資金,你替他們家在國會說話,你覺得這就是婚姻。

  玲子試過。

  她試了三年,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給你做味噌湯,你喝完把碗放在水槽里,說謝謝。

  你說謝謝的時候看的是碗,不是她。


  你不敢看她——不是不愛,是每一次看著她都會想起這棟宅邸是她娘家出錢買的,你仕途上每一次關鍵的轉折點上都有她父親的簽字。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鏡子,照出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掙來的。

  所以你再也不看她,所以你在外面找一個比你小十歲、只會崇拜你、不會提醒你你這雙手是靠誰家的梯子才碰到天空的女人。

  你連她什麼時候換了洗髮水的牌子都不知道。」

  他說話的時候燒酎杯一直穩穩地握在指間,語調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段對方比任何人更清楚始末的事實。

  尾音落下之後,他才偏過頭看著九條正宗。

  「你把她當成你的附屬品,現在有人把她當成合作夥伴,你覺得不舒服了。

  你不舒服的不是失去了她的忠誠,是失去了對她的控制。」

  九條正宗沉默了很久。

  居酒屋裡只有收音機在低低地放著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尾音拖得比北風還長,混著暖簾外面偶爾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以及從巷口自動販賣機方向飄來的硬幣投進去又掉出來的咣當悶響。

  他把燒酎壺放下——不是放,是擱。

  壺底碰到台面時力道明顯比他平時放茶杯重了幾倍,壺裡的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櫃檯上,在木紋上慢慢擴散成一圈深色的濕痕。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櫃檯上,兩手交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指節上極慢極輕地摩挲著,摩挲了大概三四圈之後停下來。

  「你以為在東京誰說話算數。

  你一個從鄉下爬上來的小鬼,在六本木打了幾場架,收了幾個小混混,覺得自己能跟國會議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

  我給你機會把這件事私下解決。

  你要是不識好歹,以後就別想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他說到這裡,嘴角竟然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比憤怒更危險的、被壓抑到最後反而變得格外清晰的寒意。

  他鬆開自己的指節,把右手攤開放在櫃檯上,掌心朝下,像是在蓋一張看不見的紙。

  「我有幾百種合法的方法讓你永遠消失。

  你名下所有帳戶可以被凍結,你在東京的住所可以被徵用,你的入學資格可以被取消,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龍崎真夾起最後一塊雞肝,在醬汁里仔細地蘸了蘸,讓每一面都均勻裹上琥珀色的醬汁。

  他咀嚼的速度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品一道需要耐心才能嘗出層次的菜。

  咽下去之後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拿起杯子把最後一口燒酎喝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打開,自己叼了一根,然後把煙盒往九條正宗的方向推了半寸,打火機在拇指上轉了一圈,沒點。

  他看著櫃檯後面那排老舊的燒酎瓶子,不緊不慢地開口。

  「品川區東五反田三丁目那棟高級公寓的管理費該交了。

  你上個月是不是又忘了——你那個表弟名下的房產,每次都是宮本催了才去交。

  她一個人帶孩子,沒時間替你管這些,你倒是挺放心。」

  他把打火機放下,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看向九條正宗的眼睛。

  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絲很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友好」的笑意,像是在提醒一個老熟人別忘了給車續保。

  「聖心女子學院的馬術課是選修,真由上學期選了。

  她騎的那匹馬叫小雪,白色的,很溫順。

  她每天放學都去馬廄餵它胡蘿蔔。

  你這個當爸的,可能還沒那匹馬聽她說話說得多。」

  他拿起打火機,啪地點著,橘紅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下頜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煙霧吹散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隔著那層青色煙霧看著九條正宗。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更輕,但仍然清晰得不可能漏掉任何一個字。

  「你的選舉資金走的是花山院家設在京都的三家地方銀行,其中有一筆每年固定拆成小額政治獻金從紡織協會轉入你的後援會。

  你用這筆錢養著品川那個女人,帳做得乾淨,但不代表查不到。」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這還只是公開記錄里能翻到的。

  你說讓我在東京活不下去。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你才應該認真想一想,你還能在這張椅子上坐多久。」

  九條正宗的右手從櫃檯上收了回去,手指微微收攏握成拳放在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收音機里的演歌換了下一首,久到後廚的老闆大概以為外面的客人已經走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半。

  「那不是威脅。

  是通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接任何話,只是把剛才龍崎真推過來的那個煙盒拿起來,從裡面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他拿打火機的手很穩,但點菸的時候火苗在香菸末端上下抖動了片刻才對準芯子。

  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噴出來,和龍崎真的煙霧在半空中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

  龍崎真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壓在杯子底下。

  一千日元,剛好夠付自己那幾串雞肝和一壺燒酎。

  他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笹川蜷縮的卡座時,腳步停了半拍——但沒有看他,只是對著走廊方向平淡地說了句:「你自己的老大你自己帶走。」

  笹川在角落裡渾身一顫,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遍,最後擠出一個含混的「是」。

  龍崎真沒有等他的下一句。

  推開木格門時,那扇門再次發出一聲很長的、該上油的金屬摩擦聲。

  外面巷子裡很涼,空氣里有從品川站方向飄來的鐵軌摩擦後的焦味,混著自動售貨機旁邊那棵銀杏樹開始腐爛的落葉的微甜。

  掛在居酒屋門口那盞老舊的球形燈還在忽明忽暗地閃,把暖簾上「串八」兩個字照得一明一滅。

  九條正宗坐在櫃檯前,隔著那扇還沒完全合上的木格門,能看到龍崎真的背影正朝巷口走去。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離開一個剛被他攪得天翻地覆的地方。

  那塊暖簾落回原位,遮住了巷口最後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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