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真龍會會長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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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九條玲子蹲在院子裡的茶花旁邊,手裡握著一把修枝剪。

  剪子是不鏽鋼的,握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麻繩已經被磨得發亮。

  她用拇指試了試刀刃的鋒利度,然後把一枝向內橫生的側枝剪了下來。

  斷口處滲出極細的透明汁液,沾在刀刃上,她用圍裙邊擦了一下。

  陽光從頭頂的銀杏樹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她已經在這裡蹲了快半個小時,從東邊那排灌木一直修剪到西邊那棵茶花,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本身,而不是為了完成什麼任務。

  管家站在迴廊下,手裡端著托盤。

  托盤上是一杯剛泡好的煎茶和一小碟鹽漬梅干,梅干是今年夏天他自己醃的。

  他叫松本,在花山院家做了四十多年的管家,從京都老宅跟到東京宅邸,頭髮從黑色熬成了全白,背也開始微微佝僂。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著黑色的羽織,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銀色家紋徽章——那是花山院家的家紋,一枚被歲月打磨得發亮的五瓣花。

  他看著蹲在茶花旁邊的玲子,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都老宅的後院裡,也是這樣的陽光,也是這樣蹲在花叢旁邊的一個小小身影。

  「小姐,你左手邊那枝,對,就是那枝往屋檐方向斜的——剪掉。

  它把底下那幾朵的光都搶了。」

  松本把托盤放在迴廊的木欄杆上,彎下腰,用手指遠遠地指了指。

  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上有幾塊淺褐色的老年斑。

  九條玲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找到了那根枝條,把剪子伸過去,刀口卡在枝條根部,輕輕一合。

  咔噠一聲,枝條斷了,從茶花樹冠上落下來,帶下幾片粘在一起的枯葉。

  她把剪下來的枝條放在腳邊的竹籃里,籃子裡已經堆了小半籃枯枝和雜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手背上沾了一點泥土,蹭在眉尾,她沒注意。

  「小姐,你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松本站直了腰,把手收回來攏在袖子裡。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帶著京都老派人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一點,聽起來不像是問句,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結論。

  「今天不去演講嗎。

  上周夫人協會那邊寄來的函件還在書桌上壓著,我還沒回。」

  「演講推了。」

  玲子頭也沒抬,手指輕輕撥開茶花葉子看底下的花苞。

  有一個花苞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線淡淡的紅色,像剛點著的蠟燭芯。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個花苞,很輕,怕碰壞了。

  「那個函也幫我回了吧,就說身體不適。

  這幾天我想讓自己放鬆幾天。

  想好好喘口氣。」

  松本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端起托盤走下迴廊,把煎茶和梅干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鋪在石凳上。

  「石凳涼,墊著坐。

  你年輕時候在京都也是這個毛病——蹲在花旁邊一蹲就是半天,蹲完了膝蓋疼又不說,非要等別人來問才承認腿麻了。

  你那時候才這麼高。」

  他用手在腰間比了一下,「現在比我高了。」

  他說這話時眼角有很深的笑意。

  九條玲子把修枝剪放在竹籃邊,站起來走到石凳前坐下,拿起那杯煎茶喝了一口。

  茶是她從小喝慣的那個味道——松本泡的煎茶有一種別人泡不出來的溫潤,不苦不澀,溫度剛好能捧著杯子不燙手。

  她把杯子放在膝蓋上,仰頭看銀杏樹。

  銀杏葉已經開始從邊緣泛黃,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斑駁的金色。

  松本站在一旁,看著玲子的側臉。


  她仰頭看銀杏樹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巴的輪廓都照得很柔。

  他忽然有些恍惚——不是那種老人常見的、分不清今天和昨天的恍惚,而是時間被往後拉了很遠的恍惚。

  他看到她用手背擦汗的樣子,看到她膝蓋上沾了泥土卻毫不在意,看到她從茶花底下探出頭來說「剪掉了」。

  這些畫面和多年前重疊在一起——那個蹲在京都老宅後院裡跟著他學修枝的女孩,也是這樣仰頭看櫻花樹,也是這樣用手背擦汗,也是這樣喊他「松本爺爺,這枝要不要剪」。

  他想起那個春天的下午。

  京都老宅的後院種了一排櫻花樹,每年四月開得遮天蔽日。

  玲子那年十八歲,剛從女子學院畢業,等著去東京上大學。

  她跟他說想在院子裡種一株自己的花,他就帶她去了花市,買了一棵茶花苗,回來挖坑、施肥、澆水、修剪。

  她蹲在旁邊看他怎麼修枝,問的問題很笨——為什麼要剪掉朝上長的枝條,為什麼不剪底下橫著長的,切口為什麼要斜著剪。

  他一個一個回答,她就一個一個記住。

  後來那棵茶花長得很高,每年春天開十幾朵,每一朵都很大很紅。

  她去了東京之後,那棵茶花還是他在打理,每年開花的時候他會拍照片寄給她,她在信里寫「明年我一定回來看」。

  但明年總是被別的事占滿——考試、實習、婚禮、選舉、兒子的滿月酒。

  「小姐,我總感覺今天這個畫面——你蹲在花旁邊,我站在這跟你說話——像是以前也發生過。

  你十八歲那年,在京都老宅後院,也是蹲在花旁邊問我要不要剪這要不要剪那。

  那時候你穿的是一身月白的和服,袖口沾了泥,夫人說你是野丫頭。

  今天這畫面讓我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

  就連您現在的樣子也讓我有些恍惚——這麼說可能有些冒犯,但您看起來年輕了不少。」

  松本說這段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像是在翻一本舊的相冊,只在最後一頁多停了片刻。

  他不是在恭維——他在陳述一個讓他困惑的事實。

  九條玲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抬頭對松本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放鬆,帶一點少女時期狡黠的餘韻,更像是被長輩誇了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的表情。

  「說不定我返老還童了呢。

  到時候你又要重新教我怎麼修枝——斜著剪,切口朝下,留一截。

  這些口訣我都忘了。」

  她把剛才記住的那幾句口訣背給他聽。

  松本笑而不語,把托盤上那碟梅干往玲子面前推了推。

  梅幹上撒了一層很細的糖粉,是玲子小時候最喜歡的吃法——先醃成鹹的,再裹一層薄薄的糖。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銀杏樹。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人老了,眼睛就會開始看見一些不太可能的東西。

  但他不打算追問。

  有些事,小姐不想說,他就不問。

  他只是覺得,小姐現在這樣好極了——以前都是多愁善感,眉心裡總是別著一道抹不平的豎痕,現在那道痕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玲子放在石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臉上那股小女孩逗趣的神情忽然收了起來。

  她把茶杯放在托盤上,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對松本說:「接下來這些交給你了。

  枯枝我已經剪得差不多了,底下那幾盆小的再澆一次水就行。

  我有事——不知道要談多久,你不用等我吃午飯。」

  她說完就拿起手機,沿著迴廊快步走回了宅邸。

  推開書房的木門,反手把門鎖上。

  鎖舌彈進槽口的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書房裡彈了一下才消散。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沒有開檯燈——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窄窄的光帶。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下接聽鍵,同時按了免提。


  她沒有把手機拿起來貼到耳邊——這種姿態意味著她要認真聽,也意味著對方的回答不允許有任何含糊。

  「吉岡,我希望這次你不會讓我失望。」

  她的聲音很平穩,和剛才在院子裡哼小調的是同一個人,但語調已經切換成了她當了二十多年「夫人」之後養成的習慣——不給對方太多預判的空間,不表露自己在期待什麼。

  電話那頭的吉岡擦了把汗。

  他此刻正坐在自己那間在新橋車站背後巷子裡的辦公室,空調壞了,窗戶開了一半,隔壁居酒屋的排氣扇嗡嗡地響。

  他面前攤著好幾張紙,都是從戶亞留那邊傳真過來的——不是正規文件,是手寫的備忘錄、複印的舊報紙剪報、還有一份從警視廳內部系統調出來的調查報告,上面蓋著「非公開」的紅色印章。

  前天夫人讓他連夜去查真龍會的事,他不敢怠慢。

  夫人很少用那種語氣吩咐他——不是命令,是「你最好把這件事辦妥」的語氣。

  他聽得出區別。

  他先打給了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課的一個老熟人,對方聽到「真龍會」三個字之後沉默了大概三秒鐘,說這個名字不在東京警視廳的重點監控名單上,但關東地區的情報交換系統里有幾條關於戶亞留那邊的備註。

  內容很簡短,措辭很謹慎,大意是:該組織在戶亞留市及周邊區域擁有較強的實際控制力,但目前未發現向東京擴張的跡象,建議保持觀察。

  備註的日期是幾個月前。

  吉岡看到「實際控制力」這五個字時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警視廳的情報文件用詞非常講究——「較強影響力」意味著收買了幾個議員,「較廣勢力範圍」意味著占了幾個街區,但「實際控制力」意味著那個地方的警察、政府、經濟都在同一個系統的口袋裡。

  他幹了半輩子警察,從基層刑警做到搜查四課,他太清楚這幾個詞之間的區別了。

  他又通過戶亞留那邊的關係網輾轉找了幾個以前交好的舊同事,其中一個已經調到戶亞留警署當副署長。

  對方一開始不肯談,推脫說「我們這邊沒什麼好說的」。

  吉岡反覆保證只是私人好奇,絕對不留記錄,不會外傳。

  對方猶豫了很久,最後把聲音壓到幾乎像耳語的地步,說了一句讓吉岡後腦勺發麻的話。

  「戶亞留沒有極道。

  只有一個組織。

  所有你能想像到的——保護費、賭場、高利貸、走私、建築、地產、甚至市議會的預算案——都在同一個人手裡。

  警察是替他維持秩序的,市政府是替他辦手續的。

  你去打聽他,本身就是在讓他的人注意到你。

  我勸你到此為止,別再往下挖了。」

  吉岡掛了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隔壁排氣扇停了,才伸手去拿桌上的傳真件。

  吉岡把這些整理好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給九條玲子聽。

  他先說了真龍會的規模——正式成員約三千人,外圍合作者過萬,控制區域涵蓋整個戶亞留市及周邊幾個町。

  然後說了它的組織架構——會長之下設五大堂口,青龍堂管外部擴張和情報,赤龍堂管正面武裝,黑龍堂管內規和處決,銀龍堂管城南地面,天龍堂管城北地面。

  五大堂口之上還設了一個直屬會長的真龍集團,負責所有合法產業的運營。

  真龍集團的CEO叫佐佐木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據說是會長從鈴蘭高中帶出來的嫡系,手裡管著整個戶亞留的基建、地產和碼頭。

  九條玲子聽到「佐佐木優」這個名字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吉岡。

  她讓他繼續說。

  接下來是真龍會與本地政府的關係——吉岡說戶亞留市議會的預算案需要真龍集團提前過目才能表決,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都在真龍集團的工資單上,其中有前城南警署署長已經升任戶亞留警署本部長。

  至於暴力手段——吉岡說戶亞留的犯罪率在他離任後斷崖式下跌為零,不是沒有犯罪,是沒有人敢把發生在戶亞留的事情寫成犯罪報告。

  他又提到真龍會的經濟基礎:直接控制或間接持有的不動產覆蓋了戶亞留核心商業區的三成左右,真龍集團在半年內完成了規模驚人的城東區重建,同時在整個城南舊改中持有近半數份額,資金量級已經大到地方銀行無法獨立消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九條玲子聽到這裡,手指已經不敲了。

  她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壓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戶亞留雖然是個小城市——經濟落後、人口外流、產業單一、連新幹線都不經過——但那畢竟是一個完整建制的城市,有市政府、有警署、有銀行、有商會,有二十多萬人口。

  而真龍會幾乎掌控了這座城市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機構。

  這不是極道,這是一個沒有掛牌的地方政權。

  能在一個城市裡做到這種程度的人,要麼是花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慢慢滲透,要麼是那種百年一遇的怪物,用一把刀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擋路的東西全部砍碎。

  她已經有答案了,但她還是要問出來。

  「真龍會的老大是誰。」

  吉岡咽了口唾沫。

  他在電話那頭把傳真紙翻到最後一張,上面是他剛才親手寫的幾行字,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

  他想起警視廳備註里那句「實際控制力」,也想起戶亞留舊同事最後那句「別再往下挖了」。

  前天他只是奉命去查一個普通學生的背景,今天他念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在推翻前天的自己。

  但現在他沒有任何僥倖了——他不敢有任何僥倖。

  「這個名字您應該很熟悉了——龍崎真。

  就是從戶亞留來的那個學生,您前幾天讓我查過他的底細,當時我只查到了公開檔案。

  現在這些不是公開檔案。

  他就是真龍會的會長。

  戶亞留的實際控制者。

  您之前在安田講堂上點名提問的那個年輕人,在JOKER酒吧把您從月影會手裡帶走的那個年輕人,都跟他不是重名。

  他就是那個人。」

  他說完之後把傳真紙放下,盯著桌上的茶杯看了片刻,端起來灌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

  茶又苦又澀,跟他說出那句話之後舌根殘留的餘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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