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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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後,港區麻布十番的這條巷子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籬的聲音。

  路燈每隔十米一盞,光暈是暖黃色的,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巷子兩側是獨棟別墅,圍牆不高,但每一棟都裝了獨立的安保系統。

  偶爾有幾扇窗戶亮著燈,窗簾後面有人影晃動。

  最裡面那棟別墅的車庫門關著,院子裡那棵剛種下去的茶花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葉子,花瓣上還沾著下午澆水時留下的水珠。

  笹川坐在巷口那輛黑色廂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額頭上那塊創可貼又換過了,比之前那片更大更厚,但還是蓋不住下面那片青紫色的淤腫。

  他膝蓋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形圖,用紅筆在別墅正門和後門各畫了一個圈,又在院子圍牆上標了幾條箭頭。

  這是他下午讓人從對面公寓樓頂拍的照片上描下來的,畫得很粗糙,但關鍵位置都標註了。

  他把圖折起來塞進外套內袋,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打這個電話不是他原本計劃里的一部分。

  他本打算讓月影會自己的人來辦這件事——但上次在JOKER酒吧,龍崎真一個人打掉了他四十多個手下,現在能動的直屬成員已經不多了。

  剩下的要麼還在醫院裡躺著,要麼是外圍臨時雇來的,根本靠不住。

  他需要一個更可靠的外援。

  但鈴木組不是他能隨便驅使的。

  鈴木組的後台是關東睦會,月影會在六本木雖然有點根基,跟關東睦會比起來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連交會費的資格都沒有。

  關東睦會的人平時不拿正眼看他,這次肯接他的電話,是因為之前有一次關東睦會的一個若頭在六本木喝醉了跟人起了衝突,笹川親自帶人過去幫忙平的事。

  那件事他辦得利索,關東睦會欠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

  這次他把人情用上了——給鈴木打了個電話,姿態放得極低,說月影會最近在處理一個棘手的人,人手不夠,想請鈴木組出二十幾個好手幫忙,事後六本木的場子可以分一部分利潤給鈴木組。

  鈴木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算是給了這個人情,說人明天到位。

  他撥出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那頭傳來的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喊「再開一瓶」,有骰子在碗裡碰撞的脆響,還有一個女人尖細的笑聲。

  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來,帶著明顯的酒意和不耐煩。

  「笹川?

  這麼晚了,什麼事。」

  笹川下意識地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鈴木這個人他見過幾次——品川區鈴木組的組長,四十出頭,矮胖,光頭,脖子上有一條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手術疤痕。

  這個人在品川一帶管著四條街,手下大概有三百來號人,在關東睦會裡雖然不算核心,但也是排得上號的正式成員,輩分不低。

  笹川跟他打招呼的時候從來不敢怠慢。

  此刻,他額頭上那塊創可貼下面的傷還在隱隱發癢,他忍住沒有去撓。

  「鈴木大哥,這麼晚打擾您實在抱歉。

  上次跟您提過的那個事——人已經到位了嗎。」

  笹川把手機貼緊耳朵,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捏著外套下擺。

  他的語氣不是平時對手下說話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淡,也不是對平級幫派頭目說話時那種不卑不亢的客套,是更低的、更軟的、更接近於求的姿態。

  每一個稱呼都用敬語,每一句話的尾音都往下壓,像是怕對方覺得他聲音太大。

  「笹川,你這個人情我可是記著的。

  二十四個最好的手,都是從品川那邊調過來的,全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老人,你上次說的事——六本木那個場子,利潤三七分,我七你三,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您說了算。

  這次事成之後,月影會在六本木的場子您隨便挑。

  鈴木大哥,這次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您的人什麼時候能到。」

  笹川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被反覆拉扯之後固定在臉上的、半永久的討好。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見鈴木,還是在關東睦會一個若頭的酒局上,鈴木連名片都沒給他,只是隔著桌子點了一下頭。

  現在對方肯借人給他,已經是天大的面子。

  「已經在路上了。

  你那個什麼——讓一個年輕人把場子砸了,還把人打到醫院裡去了?

  笹川,你這老臉往哪擱。」

  電話那頭傳來鈴木的哈哈大笑,笑得毫不掩飾,像是聽到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話。

  然後笑聲忽然收了,換了一種更公事公辦的腔調:「人到了會聯繫你。

  以後關東睦會那邊有什麼需要你幫忙的,你得跑快點,知道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鈴木大哥您放心,以後您一句話,月影會上下隨時聽候調遣。」

  笹川對著電話鞠了一躬,鞠完之後才意識到對方看不見,但他還是把腰彎到了底。

  然後鈴木在那頭直接把電話掛了,聽筒里傳來急促的忙音。

  笹川把手機收起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手背擦過創可貼邊緣,把翹起來的角又蹭開了,他索性把創可貼撕下來,用指尖摸了摸那塊還在發紅的傷口。

  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痂,但中間那一小塊還是軟的,按下去會滲出極淡的血水。

  他掏出隨身帶的小鏡子,對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片新的創可貼撕開包裝紙,對著鏡子把創可貼貼在額頭上,用指腹把邊緣壓平。

  過了一個小時,手下說鈴木組的人來了。

  他拿起對講機,把頻道調到三。

  「各組報位置。」

  他說。

  對講機里依次傳來三組人的確認聲:一組正門就位,二組後門就位,三組外圍就位。

  他深吸一口氣,把對講機塞進外套口袋裡,推開車門。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額頭上那片新創可貼的邊緣微微發涼。

  他站在貨車旁邊,抬頭看巷子盡頭那棟別墅。

  落地窗拉著窗簾,但窗簾縫隙里透出一線很淡的光,不是日光燈的白色,是檯燈的暖黃色。

  院子裡那棵茶花在風裡輕輕晃著,花瓣上沾的水珠被風搖落,滴在石板地上,聲音輕得聽不見。

  他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說了兩個字:「行動。」

  鈴木組的第一組從正門突入。

  領頭的用撬棍把門鎖撬開——鎖是最常見的普通品牌,撬棍插進去別了一下鎖舌就彈開了。

  門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嘎,然後被後面的人用身體頂住。

  六個人魚貫而入,橡膠底的作戰靴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第二組從後門進入廚房,也幾乎同步到位——後門的鎖比正門更容易,撬開時連聲音都沒發出多少,只有鎖芯被撬斷時那一聲極細的金屬脆響。

  第三組留在院牆外圍,守住車庫、隔壁兩棟別墅的間隔巷和通向主路的唯一岔口。

  但最先進入前門的那批人沒有注意到門框上方緊貼著木紋嵌了一片極薄的感應器,踏入玄關時靴底踩上被換成灰色偽裝色的一小塊壓力感應墊。

  壓力墊觸發的瞬間,地下室監控室里一盞不起眼的琥珀色LED燈無聲地閃了一下。

  霧沢仁正坐在監控室里,面前那面屏幕牆上同時亮著幾十個小窗。

  今晚四個值夜班的作戰組成員也都坐在屏幕前的摺疊椅上,腿上壓著各自負責的防區平板。

  霧沢仁看著前門畫面里那幾個人的紅外輪廓像一串螞蟻般滑入走廊,按下通話鍵,對著全頻道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報告今天的天氣。

  「人數:二十四。

  分三組,正門、後門、外圍。

  武器配置:冷兵器為主,少數配手槍。

  頭目在巷口那輛黑色廂式貨車裡——笹川雄大。

  全員消音器,不留活口,外圍組最後處理。

  動作乾淨,這一帶是高檔住宅區,別驚動任何鄰居。」


  走廊里最前面的那個人往裡走了大約五步。

  他手裡的棒球棍握得很緊,手背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錦鯉,在走廊暗紅色應急燈光里像一團乾涸的泥漿。

  他停下腳步,對身後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前面沒人,繼續推進。

  然後走廊天花板檢修口上面那塊隔板無聲地向下翻開。

  一個黑色的消音器槍管從縫隙里探出來,對準了他後頸和顱骨交界的那個凹陷處。

  持槍的人趴在檢修通道里,用膝蓋夾著槍帶,將呼吸壓到每分鐘六次的頻率,貼腮後從低倍紅外瞄具里看到的不再是人的輪廓,而是後腦勺上一個被淡綠色光暈圈住的瞄準點。

  「噗。」

  很輕,比開一瓶被搖過的汽水還要輕。

  子彈從後頸鑽入,穿過腦幹,從下巴下方穿出。

  那人身體一軟,往前傾倒。

  他身後的隊友伸手想扶,卻在黑暗中扶了個空,只摸到一股溫熱的東西正從倒地的後頸里往外流。

  而消音器再次響起——扶他的人還沒來得及把手收回去就軟在他身邊。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走廊里六個鈴木組成員在不到半分鐘內變成了六具屍體。

  消音器在黑暗中持續發出輕柔而短促的噗噗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組被布蒙著的琴鍵。

  後院,翻牆進來的第二組先被處理掉的是負責警戒的兩個人。

  他們蹲在牆根下觀察廚房窗戶,然後兩根從圍牆上端垂下來的極細的鋼絲幾乎是同時勒住他們的脖子。

  沒有掙扎聲,只有短暫的指甲抓過泥土的細微聲響和喉結被壓碎時極輕微的軟骨碎裂聲。

  兩秒後鋼絲鬆開,兩個人軟倒在牆根下,恰好被他們自己剛翻過的圍牆投下的陰影蓋住。

  隨後四個進入廚房的人也倒了——廚房的燈在零點幾秒內快速閃了一下,黑暗中戴著夜視儀的人只看到廚房天花板上有幾團藍灰色的光軌極快地掠過,等光軌停止移動時地上已經多了四個人。

  外圍組三個人,各自守在巷口岔道、車庫和隔壁別墅的間隔處。

  巷口那個靠在電線桿上,一直在揉自己受了風的脖子,隨後後腦勺撞上電線桿的鑄鐵底座——被一把從背後捂緊嘴巴後割開喉嚨,血噴在身後的自動販賣機上,被機器運行的低頻嗡鳴蓋住。

  車庫門口那個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垃圾箱旁邊一閃,轉過去查看,剛走進陰影,消音器就在他耳後響了一聲,他往前撲倒,正好摔在兩排垃圾桶之間的縫隙里。

  間隔巷那個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聽到了身後有極輕微的碎石滾動聲,轉身時刀刃已經貼上咽喉,血灑在鄰家院牆的爬藤月季上。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分鐘。

  二十四具屍體被迅速拖入早就安排好的集結點——車庫後方的貨車冷藏廂里。

  一名戴著夜視儀的隊員在冷藏廂里逐一核對著體溫和瞳孔,確認全部死亡,然後拉上冷藏廂的門,用一塊浸了清潔劑的無紡布擦掉了廂門邊緣滴落的最後一行新鮮血跡。

  霧沢仁走到院子中央,一名小隊長正在把回收的彈殼和勒喉鋼絲逐一登記,另一名隊員站在院門口,把袖口的血跡往下翻折了一截,朝巷口那輛黑色廂式貨車看了一眼。

  霧沢仁點了頭。

  兩名隊員從左右兩側接近貨車。

  笹川坐在駕駛座上,正把對講機貼在耳邊反覆切換頻道——耳機里只有靜噪,所有頻道都是。

  他額頭上的創可貼又一次翹起,汗從創可貼邊緣滲出來,順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那張手繪地圖上,把「正門」兩個字洇成一團模糊的墨跡。

  他抬頭,後視鏡里映出兩個戴著全遮面罩的黑影,正從貨車兩側無聲靠近。

  他伸手去摸副駕上的短刀,手還沒碰到刀柄,駕駛座兩側的車窗同時碎裂,兩雙手伸進來將他從座位上拖了出去。

  他感到膝彎被狠狠頂了一下,臉撞在貨車輪轂上,牙根一陣酸麻,然後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一個黑色頭套罩住了他的腦袋。

  頭套布料很厚,呼吸時布料被吸進嘴裡的觸感很粗糙,混合著自己的汗腥味和一股極淡的槍油味。

  他被拖過院子的石板路,聽到門開、腳步聲、然後是樓梯。


  樓梯的木頭在某一級發出極輕微的吱嘎聲,很快被拖他的人的靴底聲蓋過。

  他被扔在木地板上,膝蓋磕下去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頭套被人從上方扯掉。

  光線刺進他的眼睛,他眯著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變清晰。

  書房,檯燈的光圈只籠罩桌面那一小塊區域。

  桌上有幾本攤開的判例集,一杯已經喝空的煎茶杯,角落裡放著一盆綠蘿。

  龍崎真站在他面前。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沒拿任何東西。

  書房裡空氣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和笹川自己粗重的喘息。

  龍崎真低頭看著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打開,自己叼了一根,然後把煙盒朝他的方向遞了遞。

  「要抽菸嗎。」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溫和,跟問早上要不要多煎一個蛋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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