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你知道真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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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玲子拿著手機的手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差點把手機掉在地毯上。

  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手腕,指尖還在發抖。

  拿下整個東京。

  龍崎真這個小子腦子是不是壞了,任何人聽到龍崎真的話都會以為這個人是個瘋子。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知道東京是什麼嗎。

  她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這個房間是她親手布置的,牆上掛著她祖父從京都老宅帶過來的浮世繪真跡,書架上排著她二十多年來經手過的每一份重要文件——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花山院育英基金的年度報告、九條正宗歷次競選的資金明細。

  這些紙張加起來不過幾十公斤重,但它們背後牽動的東京,是一個她花了半輩子才剛剛摸清楚輪廓的龐然大物。

  東京不是一座城市。

  東京是這個國家所有權力最終匯聚的地方。

  永田町的國會議事堂,霞關的各個省廳大樓,丸之內的金融機構總部,港區的大使館區,新宿的娛樂帝國,六本木的灰色地帶,銀座的百年老鋪,江東區的物流樞紐,品川的交通要道——每一個區域都是一層權力結構,每一層結構里都盤踞著不同的勢力。

  這些勢力互相制衡,互相滲透,互相聯姻,用了幾百年的時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些勢力互相牽制,又相互合作,早已經不是那麼簡單。

  她想起她父親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帶她去參加關西經濟聯合會的年會。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看到了這張網的冰山一角。

  三菱的人和三井的人站在同一個角落裡聊天,表面上是寒暄,實際上他們在商量下一季度的央行利率調整——不是預測,是商量。

  因為央行政策委員會的某個委員,上個月剛在三菱旗下的一家信託銀行掛了個顧問頭銜。

  那邊角落裡,住友的人在和某個國會議員碰杯,那個議員的選舉資金有一半是從住友系的幾個企業政治獻金里走的。

  再遠一點,警視廳的一個高級警官在和芙蓉銀行的人聊天,他們聊的是明年警視廳新辦公大樓的選址——那塊地在港區,而芙蓉銀行旗下正好有一家不動產公司。

  她當時還年輕,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紅茶,覺得這些人之間的每一句寒暄都像在下棋。

  後來她嫁給了九條正宗,從京都搬到東京,開始自己辦慈善晚宴,開始自己經營花山院育英基金,開始往那些省廳里安插自己資助過的學生。

  她用了二十多年,才在這張網上找到了幾個屬於自己的結。

  而她的家族——花山院家——從江戶時代開始就在織這張網的一角,織了上百年,也只是在關西那幾家地方銀行和紡織業里占了一小塊地盤。

  她在心裡問自己:他是瘋子嗎。

  到目前為止他所做的事——劫機事件中安全迫降客機、在安田講堂上逐個拆解她的法律提問、一夜之間端掉赤鬼眾、在月影會四十多號人的包圍圈裡把她救出來、拿出那顆能讓人一夜之間返老還童的丹藥——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瘋子能做到的。

  瘋子憑本能衝動,而他的每一步都像棋局裡預先推算過好幾手的落子。

  他不會不知道「拿下東京」這四個字的重量。

  他知道,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不是酒後吹牛,不是意氣用事,是在她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之後,用那種好像已經把整盤棋都下完了、只是在通知她最後一手該落哪的語氣說出來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沒有立刻掛斷電話,不僅僅是因為那顆丹藥,也不僅僅是因為他救過她——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那種安心不是來自溫暖或保護,而是來自「終於有人把一盤散亂的棋子擺在了該擺的位置上」的清晰感。

  這二十多年來,她習慣了九條正宗的含糊其辭,習慣了政客們話說一半留一半,習慣了在每一個決策前先猜對方真實意圖。但龍崎真不這樣。

  他說「拿下東京」,就是拿下東京。不是比喻,不是試探,是一塊沒有水分的、干透了的鐵板。

  她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壓下去,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她平時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長夫人們寒暄時的平穩。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龍崎真靠在圍牆上,手指還夾著那根剛點的煙。

  煙霧在陽光里緩緩上升,被藤蔓的葉子切成一縷一縷的淡藍色細絲。

  院子裡的茶花被風輕輕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滾下來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他聽到她這句話時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某種早在預料之中的滿意。

  她沒掛電話,沒罵他瘋子,沒說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她問他找她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女人在最混亂的時候也能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我需要你做我在東京的引路人。」

  這句話落進聽筒里的時候,九條玲子靠在皮椅上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然後她的大腦開始以一種她自己也多年未曾體驗過的速度運轉起來。

  她在想的是:為什麼是她。

  東京有那麼多比她更有權勢的家族,有那麼多比她更渴望擴張的勢力。

  龍崎真如果只是想找個合作者,完全可以去找那些已經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

  但他沒有。

  他找了她。

  一個處在不上不下位置的女人。

  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那一夜,甚至不只是因為她欠他一個人情。

  是因為她站在所有圈層的交叉點上。

  她的家族——花山院家,在京都經營了上百年。

  從江戶時代就是替宮裡做紡織的御用商人,明治以後轉向實業,在關西開了好幾家紡織廠和銀行,二戰前已經是關西一帶最大的地方金融集團之一。

  戰後財閥解體,花山院家沒有像三井三菱那樣被美國人強行拆分,因為他們太低調了——不上市,不擴張,不跟任何一方勢力正面衝突,只是守著關西那幾家地方銀行和不動產,一代一代地經營著那張從江戶時代傳下來的關係網。

  這張網不算東京最頂級的。

  三菱、三井、住友那些戰後靠重工業和國際貿易崛起的巨頭,體量是花山院家的幾十倍。

  但花山院家認識所有的人。

  她父親跟現任央行行長一起在京都大學念過書,她叔父是關西經濟聯合會的常任理事,她母親的娘家跟宮內廳有舊交。

  她自己在東京經營了二十多年,她的慈善晚宴上坐過警視廳刑事部長,坐過外務省審議官,坐過幾個大律所的合伙人。

  這些人不是她的下屬,不是她的附庸,但他們都欠過她一點什麼——某次子女入學需要一封推薦信,某次預算審批需要一句在關鍵人物面前的關西腔。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讓那條關係線更近一寸。

  這就意味著,她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這個位置恰好是龍崎真最需要的。

  如果他選一個落魄的家族,資源不夠,人脈不夠,根本撐不起他的野心。

  如果他選一個頂級的世家——三井、三菱、住友——那他不是合作者,是附庸。

  那些家族的體量太大了,內部派系太複雜了,他一個外來者進去,不出三個月就會被架空,變成替別人幹活的打手。

  反而是她這樣的——有根基,有資源,有足夠高但又不會高到壓死他的門檻——才是他最合適的合作夥伴。

  她正好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往上夠得著天,往下踩得到地。

  而且她現在正處在人生里最特殊的那個轉折點上。

  她丈夫出軌的醜聞是一把懸在九條正宗頭頂的劍,她隨時可以用。

  她和丈夫之間的裂縫已經大到不需要遮掩,九條正宗一系的勢力已經從她的後盾變成了負擔。

  她自己手裡還有赤鬼眾解散後殘留的灰色關係可以重新收編,有花山院家在關西的銀行授信可以用。

  她今年三十八歲,容貌回到了二十歲,所有的可能性都重新打開了一扇門。

  這時候龍崎真出現在她面前,很難說只是運氣。

  龍崎真這個人的眼光,太毒了。

  他不是隨便挑的,他是在來東京之前就已經把她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她的家族背景、她在政商兩界的人脈、她跟九條正宗名存實亡的婚姻、她手裡攥著的那些灰色關係——赤鬼眾只是其中一條,還有更多連她丈夫都不知道的暗線。


  他對她的了解,可能比她自己還要透徹。

  九條玲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用指尖輕輕敲著皮椅的扶手。

  敲了兩下,停了,又敲了兩下,又停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裡,龍崎真把她從矢野手裡救出來之後,沒有急著跟她談條件,沒有拿出任何東西來逼她簽字。

  他只是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了鞋,然後準備走。

  他當時是真的準備走——如果她沒有拉住他的話。

  所以不是他設局。

  不是他給她下藥。

  不是他安排矢野來演這場戲。

  他只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然後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一顆能讓她重新站起來的丹藥,然後在她最混亂的時候說了一句「如果你想主宰自己的命運,打電話給我」。

  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

  這個男人不是臨時起意。

  他在來東京之前就已經把整個布局想清楚了。

  然後他只需要等。

  等她自己去酒吧,等她遇到麻煩,等她打電話給他。

  不,她今晚打電話來原本是興師問罪的——但不知怎麼,現在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握著手機的人,已經不是興師問罪的狀態了。

  她把手機換回原來的手上。

  「可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語氣里沒有質問,沒有逼迫。

  她想起吉岡查回來的那份報告——一個普通學生,戶亞留來的,沒什麼案底,家裡沒什麼背景。

  那份報告現在大概還在吉岡的辦公桌上躺著,她回去要把它撕了。

  用最後一點殘存的治安檔案去拼湊一個人,卻漏掉了他所有真正值得被記錄的部分。

  他已經向她展示了超出常理的格鬥本能、對東京權力版圖的精準研判、還有那顆丹藥——那個能直接撬動所有頂層遊戲規則的東西。

  一個人擁有其中任何一樣都足夠被重視,而他手裡握著三樣,還說自己是一個普通學生。

  龍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火石擦了兩下,沒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打火機的氣窗,用手掌擋住牆頭的風,又打了一次。

  火苗躥起來,橘紅色的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然後熄滅。

  煙霧從他嘴角慢慢溢出來,被藤蔓縫隙里漏下的陽光照得發白。

  九條玲子也沒有催。

  她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手裡握著電話,安靜地等著。

  她這輩子在政商兩界的酒會上見識過各種傲慢和炫耀——有人把家族歷史從頭背到尾,有人把最新的併購案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有人故意把首相的名字叫得很隨意以示親近。

  她知道在重要的對話里,真正的底牌從來不是靠音量亮出來的。

  所以她不催。

  她等。

  她等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在二十多年前被財務省那個年輕人緊張時摳褲縫的動作打動過,昨晚打過那個年輕人一巴掌,今天握著電話,指尖因為剛才按眉心太用力而微微發白。

  皮膚還是二十歲的皮膚,但這隻手現在不打算再替任何人磨墨了。

  龍崎真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指間那截灰白色的菸灰,彈了彈,菸灰落在牆角那棵剛澆過水的茶花葉片上。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輕更淡的東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夫人,知道真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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