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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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是笹川親自打的。

  他用的是月影會內部的加密線路,沒有變聲,沒有掩飾。

  聽筒里傳來九條正宗的聲音時,笹川正坐在JOKER酒吧頂樓那間包間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面。

  「九條議員,冒昧打擾。

  我手上有一些您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關於您夫人昨晚的行蹤。」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笹川能聽到一種極細微的、指甲敲在木質桌面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不快,每一下之間隔的時間剛好夠一次完整的呼吸。

  然後九條正宗開口了。

  聲音很平,像是在電話里安排一個日常的公務會面,報了一個地址。

  品川區,一棟商務酒店的名字,房間號,下午三點。

  說完就掛了,沒有問「你想要什麼」,沒有說「見面再談」,甚至連「笹川」這個名字都沒有叫,仿佛在通知一個秘書來送文件。

  笹川把手機放在桌上,轉了兩圈扳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不怕九條正宗拒絕。

  一個在政壇上爬了這麼多年的人,最懂得什麼時候該低頭。

  他手裡有那個女人的高清監控截圖,正臉,時間戳清晰,每一幀都足夠讓九條正宗的仕途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

  下午三點,笹川準時到了。

  酒店在品川站背後一條窄街上,不是什麼高檔的地方——米色外牆,茶色玻璃,門口一個自動售貨機亮著過期的飲料GG。

  笹川今天沒有穿和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頭髮往後梳得很整齊,鬢角的白髮被髮蠟壓得很服帖。

  他只帶了一個手下,讓他留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自己一個人進了電梯。

  電梯裡的燈光很暗,鏡子邊緣有幾道發黑的鏽痕,上升時纜繩在頭頂發出很細的嘎吱聲。

  電梯門打開,走廊很窄,鋪著灰藍色的化纖地毯,走在上面有輕微的沙沙聲。

  他在1208號房門口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九條正宗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沒有系領帶。

  袖口的扣子也扣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薄的銀色手錶,錶盤在走廊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頭髮梳得很仔細,鬢角有幾根白髮被染髮劑遮住了,但髮根處還是能隱約看到一點新長出來的白色。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他是沒睡好還是根本沒睡。

  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但眼神很穩,穩得像一潭靜止的水。

  他側身讓笹川進來,沒有握手,沒有寒暄。

  笹川走進房間,快速掃了一眼——窗簾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的陽光從玻璃上透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很長的明暗交界線。

  窗戶正對著品川站方向,能看到新幹線從高架橋上無聲地滑過去。

  一張小圓桌放在窗戶旁邊,桌上有一瓶還沒開的威士忌和兩隻倒扣的玻璃杯。

  一把單人沙發,一張茶几,一張床。

  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上沒有睡過的痕跡。

  笹川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來,九條正宗坐在他對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很小的圓桌,桌上那瓶威士忌還沒開。

  九條正宗沒有去碰那瓶酒,也沒有去拿杯子,他只是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指節上極慢極輕地來回摩挲。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像在國會議事堂的聽證席上。

  笹川先開口了。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很薄的牛皮紙信封,放在圓桌上,用兩根手指壓著推到九條正宗面前。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從監控錄像里截取的高清列印照片。

  照片上,九條玲子靠在龍崎真的懷裡,正被攙扶著走出JOKER酒吧的門口。

  她的臉側著,嘴唇微張,眉頭蹙著,身體幾乎完全倚在龍崎真的肩膀上。

  龍崎真的手臂環在她腰側,手指扣得很穩。


  時間戳印在右下角: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九條議員,大家都是體面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笹川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腿,姿態很放鬆。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棋盤擺好了。

  九條正宗從進門到現在一聲不吭,沉默得像個被叫到校長辦公室的中學生。

  這種沉默在笹川看來就是心虛——心虛的人最好談條件。

  他決定把調子定得稍微高一點,但也不能太高。

  畢竟對方是國會議員,背後還有花山院家那座大山。

  他現在要的不是騎在九條正宗頭上,而是用一個恰到好處的交易把這根線搭上。

  「月影會在六本木經營了很多年,一直都是做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

  說實話,我早就想換個活法。

  錢已經有了,人也有了,差的是一個機會。」

  他說到「機會」這兩個字時抬起眼看著九條正宗,語氣裡帶著某種篤定的從容。

  「我最近看中了港區那邊一棟舊樓,地段很好,想拆了重建成商業綜合體。

  規劃審批卡了很久——這種項目本來沒有一年半載不可能走完流程。

  如果九條議員能幫忙在那邊說幾句話,我相信審批會順利很多。

  我知道您夫人是花山院家的人,花山院家在關西有好幾家地方銀行。

  如果項目能夠拿到其中一家的授信額度作為啟動資金,那就更好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我今天來,只是想把這份東西物歸原主。

  畢竟大家都是體面人,有些事情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他把U盤放在信封旁邊,用手指往前推了半寸。

  然後靠回沙發里,等著九條正宗開口。

  他以為九條正宗會沉默,會憤怒,會咬著牙問他「你想要什麼條件」。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台詞都排好了——先是安撫,然後是暗示,最後是那個他真正想提的名字。

  那個年輕人。

  他想從九條正宗嘴裡套出更多關於這個年輕人的情報。

  但這一切都取決於九條正宗的第一個反應。

  只要九條正宗開口問「你想要什麼」,這場談判的主動權就永久地落在他笹川手裡了。

  九條正宗垂著眼皮,盯著桌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沒有往下撇,眉頭沒有皺,連呼吸的頻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靠在一個年輕男人懷裡的女人——他的妻子,二十多年前在京都老宅茶室里端著茶杯走進來的女人,早上在樓梯上扇了他一巴掌的女人。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信封,抽出照片。

  又拿起那個U盤,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

  U盤的金屬接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把U盤放在桌上,和照片並排擺好,擺得很整齊,兩樣東西之間的間距剛好等於煙盒的長度。

  然後他站起來。

  動作不快,膝蓋伸直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關節摩擦聲。

  他沒有看笹川,而是走到窗邊,伸手把另外半扇窗簾也拉開。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整個房間亮了一倍。

  笹川被突然變強的光線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看著九條正宗的背影——那個背影站在窗前,逆著光,肩膀很寬很平,一動不動地站了大概有四五秒鐘。

  然後九條正宗轉過身,走回圓桌前。

  他沒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桌上那瓶還沒開的威士忌。

  瓶頸很粗,瓶身厚重,裡面琥珀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他把酒瓶握在手裡,掂了一下分量。

  笹川以為他要倒酒——他甚至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九條正宗握著酒瓶,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在同僚會議上駁回不合規提案時的平穩語調,但壓得比平時更低更沉。


  「你說你想換個活法?」

  他把酒瓶從桌上拿起來,瓶底離開桌面時和玻璃杯擦碰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低頭看著酒瓶,繼續說下去,聲音更平,但句尾開始有某種極細微的起伏,像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從地殼深處往地表涌。

  「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手裡有她的照片,你還跑到我面前來,跟我談條件,讓我去給你的舊樓改造項目開後門,讓我去找花山院家的銀行給你批貸款。

  你一個社會底層的渣滓,坐在這張桌子對面,翹著腿,拿著我妻子的照片,跟我要東西——」

  他把酒瓶舉起來,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像是拿著一個扳手準備擰緊一顆鬆動的螺絲。

  「你是不是覺得——我九條正宗,是你能隨便拿捏的人。」

  瓶子砸下去的時候笹川正從沙發里往外彈起來,右手本能地往西裝內袋摸去,但那件外套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指尖只摸到襯裡縫線處的線頭。

  然後瓶子落在他頭頂。

  不是甩,不是掄,是砸——九條正宗雙手握著瓶頸,把瓶底當錘頭,從上往下直直地砸進他前額和髮際線之間那個最硬的骨面上。

  砸力不是借慣性,是他自己腰背肌群在揮臂時集體繃緊後彈出的力道。

  笹川能聽見那一瞬間所有聲音都像被抽走了一樣,只剩下脊椎深處一聲悶雷般極低的嗡鳴。

  威士忌瓶身在他頭頂上方大約三寸的位置碎了——琥珀色的液體混合著碎玻璃渣澆在他頭髮上、臉上、衣領上,酒液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穿過額頭上那道正在迅速鼓起的青紫色傷口,把血的深紅沖淡成淺粉色的泡沫,又順著法令紋流進嘴角。

  他的身體先撞到沙發靠背,彈回來,雙膝啪地磕在地毯上,然後往側面翻倒——整個上半身斜著壓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縫隙里。

  後腦勺碰到茶几邊緣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茶几角上那層不鏽鋼包邊被撞得往裡縮進一毫米。

  手指在地毯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勾到一層被地毯絨頭磨得發亮的灰絮。

  他能感覺到那個人還站在他面前,手裡還握著那個碎了大半隻剩瓶頸的酒瓶,瓶頸沒碎的那一截還在往下滴酒,滴在他肩膀上,滴在他後頸上。

  他把碎瓶子扔在地毯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到的酒液和血跡。

  手帕的邊緣繡著九條家的家紋,針腳極細,是京都老鋪的手工。

  他把用髒的手帕放在桌上,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把裡面那張照片抽出來——他的妻子靠在一個年輕男人懷裡,手臂環在她腰側。

  他看了片刻,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連同那個U盤一起放進自己口袋裡。

  然後他彎下腰,右手抓住笹川被酒浸濕的領帶結,往上提了半寸。

  提領帶時他手背上的青筋終於浮出來,但嗓音仍然平穩。

  「你的運氣不錯,我正好需要一個能替我干髒活的人。

  那個年輕人,把他帶到我面前來。

  活的帶不回來,帶他的屍體也可以。

  剛才你提的那個舊樓改建項目,我可以考慮替你打個電話。

  但你給我記住——你只是一個社會上的渣滓。

  不要妄圖跟我談條件。

  把事辦妥,然後繼續待在下水道里。」

  他鬆開手。

  笹川的下巴磕在沙發扶手上。

  然後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個裝了信封和U盤的內袋,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玄關鏡子前,停了片刻。

  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又抬手理了理鬢角那幾根被汗黏在一起的白髮,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把袖口往外扯了扯,從袖口邊緣捻下一顆極小的碎玻璃碴。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門。

  走廊里的燈光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一個很深的逆光剪影。

  門在他身後自動彈回合頁,關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房間裡只剩下笹川一個人。


  他仰面躺在茶几和沙發之間,後腦勺枕著地毯上被酒和血洇成深藍色的濕痕。

  威士忌從茶几邊緣往下滴,滴在他肩膀上,順著西裝的肩線往下淌。

  他沒有立刻起來——不是起不來,是他需要躺在這裡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道上混了三十年,挨過刀,挨過槍,挨過警棍,在拘留所的水泥地上睡過整夜,但從來沒有被人用酒瓶砸過頭。

  他以為自己今天是來談交易的。

  他以為手裡握著那個女人靠在年輕男人懷裡的照片就等於握住了一把能讓九條正宗跪下來的刀。

  他全想錯了。

  額頭上那道被碎玻璃渣嵌著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抓著沙發扶手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後背靠上沙發底座,手摸到額頭上那一排細碎的不規則刺痛,指尖觸到的玻璃渣已經有幾顆被體溫焐熱。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按在額頭上,白色的棉布瞬間洇出一片深紅色的梅花狀圖案。

  他在劇痛和羞辱攪在一起的那團亂麻里硬生生撥出最後一片還算冷靜的區域,把被九條正宗打斷的棋局重新鋪平。

  九條正宗要的不是合作,是一條替他咬人的狗。

  但他笹川在月影會坐了這麼多年會長的位子,從來都是給別人套鏈子。

  這筆帳遲早要算!

  九條正宗後面還有花山院家,還有財務省的人脈,暫時不能碰。

  但九條正宗說了一句他反覆咀嚼的話——他要那個年輕人,活的也可以,死的也可以。

  這就說明那個年輕人對他九條正宗造成了某種他自己無法處理的威脅。

  笹川把染紅的手帕翻了個面按在傷口上,另一隻手抓起手機撥了號碼。

  「查那個年輕人,從出生證明開始查。

  他做過什麼,他背後有誰,他身邊有誰,他名下有什麼資產,他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

  再找幾個利索的人,手腳乾淨的,三班倒跟他,別讓他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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