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是你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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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崎真把九條玲子從車裡抱出來的時候,她身上的真絲睡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她後背上,透出肩胛骨的輪廓。

  她的頭靠在他胸口,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嘴唇在輕微地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出來的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氣音。

  他把她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攏了攏,她的鼻尖蹭過他的鎖骨窩,呼出來的氣又燙又急。

  酒店的泊車員站在門口,看到這情形愣了一下,手僵在門把手上。

  他是個年輕的男孩,大概二十出頭,穿著酒店的深藍色制服,領結系得有點歪。

  他先看到那個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真絲睡袍,腳上沒有鞋,腳踝上掛著一根很細的銀鏈。

  然後他才看到那輛車的車標——豐田世紀。

  不是普通的豐田世紀,是那款每年只產幾十台、後排座位帶電動腿托和羊毛地毯的頂級款。

  他咽了口唾沫,把本來想說出口的「需要幫忙嗎」吞了回去。

  龍崎真把車鑰匙拋給他,動作很隨意,像是在扔一枚硬幣。

  泊車員下意識地接住鑰匙,低頭看了一眼,等他再抬頭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抱著女人走進了旋轉門。

  大堂的水晶吊燈把光打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這個時間大堂里已經沒有別的客人,只有幾個前台接待員還站在櫃檯後面值夜班。

  其中一個看到龍崎真抱著一個女人走進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前台的接待員是個戴金邊眼鏡的年輕女人,看到他們進來時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了職業化的微笑。

  她在酒店幹了三年,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深夜裡帶著醉酒的女人來開房的,她見過;帶著哭紅了眼的女人來開房的,她也見過;帶著不省人事的女人來開房的,她也見過。

  但她沒見過抱著一個穿真絲睡袍、腳上沒有鞋的女人走進來,還能讓大堂的空氣在幾秒鐘內安靜下來的男人。

  「先生,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一間套房。」

  「好的,請問您有預訂嗎。」

  「沒有。」

  接待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她低頭看屏幕的時候,目光從眼鏡上方的縫隙里飛快地掃了九條玲子一眼。

  那個女人把臉埋在男人的胸口,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見她後頸上掛著的那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墜子是一個很小的三葉草,鑲了一顆鑽石,在吊燈下閃了一下。

  接待員認得那個牌子——那是巴黎一個百年珠寶世家的定製款,每年只接受極少數的私人訂製。

  她的年終獎大概夠買半個墜子。

  她又低頭看屏幕上的房態圖,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把原本要安排的那間普通套房刪掉,換成了一間豪華套房。

  「豪華套房,頂樓,帶獨立觀景陽台。

  房費含早餐。

  請您出示一下證件。」

  龍崎真從外套內袋裡抽出證件放在櫃檯上。

  接待員接過來登記,動作很麻利,眼睛沒有在證件的姓名欄上多做停留。

  她把房卡遞過去的時候龍崎真已經抱著九條玲子往電梯方向走了。

  電梯是觀光梯,四面都是玻璃。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時候,整個東京的夜景從腳下慢慢升起來。

  東京塔的橘紅色燈光從遠處透過來,穿過雲層時變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六本木的寫字樓群已經熄了燈,只剩下頂層幾間辦公室還亮著零星的冷白光,像是有人在加班。

  更遠處的品川方向,幾棟高層公寓的窗戶里透出稀疏的暖黃燈光。

  九條玲子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更急促,她的手指攥著龍崎真的襯衫領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龍崎真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在輕微地抖,額頭上的細汗聚成了幾顆很小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慢慢往下滾。

  嘴唇發白,但嘴唇周圍有一圈不正常的紅,像是身體在用最後的力氣對抗什麼。


  他知道這種藥的原理——它不會讓人完全昏迷,只是把大腦里那些負責理智、負責羞恥感的開關一個接一個地關掉,等全部關掉之後,剩下的就只有最原始的反應。

  藥效大概已經到了最深的階段。

  她撐了一路——在酒吧里撐到他把那兩個馬仔打倒,在停車場上車時還能勉強認出他來,在車上還能含混不清地說幾個字。

  但現在已經撐不住了。

  電梯門打開時,他聞到從她身上蒸出來的威士忌味、藥味、還有她自己的香水味——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被體溫加熱之後變得格外明顯。

  他抱著她穿過走廊。

  走廊里舖著很厚的灰藍色地毯,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畫框是窄邊的黑色金屬,畫面上的色塊在壁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暗沉。

  他在走廊盡頭找到那間套房,把房卡貼在門鎖上,綠燈閃了三下,門開了。

  房間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牆,窗簾是自動的,門一開就緩緩往兩邊滑開,把整個東京灣的夜景放進來。

  床是一張很大的圓形床,鋪著白色亞麻床單,床頭的壁燈已經亮著,光線很柔,照在枕頭上投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薰衣草香味,是從某個隱藏的香薰機里慢慢噴出來的,混著空調吹出來的微涼氣流,讓整個房間的溫度恰到好處。

  龍崎真把九條玲子放在床上。

  她的身體陷進床墊里,亞麻床單很涼,她的後背貼上去時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

  她的真絲睡袍下擺翻起來一角,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皮膚,膝蓋骨很圓很細,皮膚上有幾道被吧椅壓出來的淺淺紅印。

  她的腳上還穿著那雙羊皮便鞋,左腳後跟被磨紅了,腳踝上那根銀色的腳鏈在壁燈下閃了一下。

  他單膝壓在床沿上,伸手幫她把鞋子脫掉。

  先把左腳那隻退下來,搭扣上沾了一點她之前在酒吧里踩翻酒液時濺上的水漬,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沒擦掉。

  右腳那隻也脫下來,和左腳並排放在床腳的地毯上。

  她的腳很涼,腳背上有幾道很淡的青筋。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把她的開衫從肩上褪下來搭在旁邊那張單人沙發上,然後把她的手臂輕輕放回被子上面。

  然後他轉身準備走。

  他來這裡本來是想跟她聊聊的。

  重要的是她欠他一個人情,而他需要這個人情。

  他需要跟她坐下來,在清醒的時候,把一些事情攤開談——她丈夫出軌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她丈夫那些髒活的證據他已經拿到了,她手下那個叫秋元的課長他已經查清楚了。

  他需要知道她打算怎麼用這些信息,或者說,她需要知道他打算怎麼幫她用這些信息。

  他需要東京的官場有自己的人。

  這不是敲詐,這是合作。

  但現在聊不了。

  她連站都站不穩,藥效還在持續,腦子裡大概連自己的名字都湊不全。

  他打算在沙發上坐一夜,等藥效過去,等她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到天亮再送她回去。

  現在先去浴室擰條冷毛巾給她敷上。

  他剛轉身,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不是上次在酒吧里那種虛弱的、求助式的抓——這次的手指很有力,指甲嵌進他手腕的皮膚里,像是把全身剩餘的力氣都集中到五根手指上。

  他回頭,九條玲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床上撐起來了。

  她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瞳孔還是渙散的,但那雙渙散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裡面有某種很亮很燙的東西,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滾燙的、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她的嘴唇在抖,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

  不是怕,也不是求助。

  是某種更深的、被壓在藥效底下的清醒——像是沉船的人在最後關頭抓住了一根漂來的木頭,不放手不是因為有力氣,是因為知道一旦放手就真的沉下去了。

  「不要走。」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啞,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藥效沒有退,她只是用意志力在那些被關掉的開關中間硬生生擠開了一條縫。

  龍崎真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腕很細,皮膚底下能看見很淡的青色血管,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那枚婚戒她大概今晚出門前摘下來了,或者更早——也許是在和九條正宗吵完架之後,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順手放在鞋柜上的那盆綠蘿旁邊,跟那張被疊得四角對齊的濕毛巾放在一起。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一層很淡的裸色甲油,中指側面有一塊因為長期握筆磨出來的很薄的繭。

  這雙手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做過很多事——寫過獎學金資助協議,簽過無數張慈善晚宴的支票,在安田講堂的講台上輕輕敲過節拍,在九條正宗喝醉回來的時候接過他的西裝外套,在兒子被送進手術室的那天晚上握過病床旁邊的欄杆。

  現在這雙手正用盡全力攥著他的手腕,骨節突出,指節發白,像是怕他隨時會消失在空氣里。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另一隻手已經摟住了他的脖子。

  那隻手的力氣也大得不正常——她的手指穿過他後腦勺的頭髮,抓得很緊,指甲刮過他的頭皮,帶出一陣酥麻。

  然後她吻了上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若有若無的輕碰。

  她吻得很用力,嘴唇壓在他嘴唇上,舌尖直接頂開他的牙關,帶著一股很沖的威士忌味道和某種說不清的苦澀。

  那大概是藥的味道,或者是她今晚喝下去的所有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第一杯她自己點的山崎,第二杯矢野讓人加料的利口酒,還有那口被藥效逼回來的、本該在酒吧里吐出來的酸澀。

  她的嘴唇很軟,但吻的方式很硬——不是溫柔,是撕扯,是用牙尖輕輕地咬他的下唇,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又把舌尖推得更深。

  她的嘴唇內側有一道很細的舊傷,大概是今晚自己咬的,在激烈動作時滲出了一點血絲,混在接吻的唾液里有一股很淡的鐵鏽味。

  龍崎真按著她雙肩把她推開一臂距離的時候還在想:這不算趁人之危,她現在腦子是亂的,明天醒來會記得多少都很難說,如果現在繼續下去後面的事會變得很麻煩。

  他對九條玲子沒有那種想法——至少今天晚上來酒吧之前沒有。

  他來是因為她是他布局裡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需要她清醒,需要她理智,需要她在明天早晨的陽光下用那副滴水不漏的得體表情跟他說「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但她在吻他。

  她扯掉帶子的時候真絲睡袍從肩膀往下滑,在鎖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落。

  他把視線移開。

  但這房間裡什麼都很亮,落地燈還開著,床頭壁燈也還開著,窗簾沒拉,月光從一整面牆的落地窗里灌進來,把她照得無處躲藏。

  她的皮膚在月光下白得發光,肩頭圓潤,鎖骨很平很直,兩條鎖骨的交匯處有一個很淺的窩。

  鎖骨往下是那片被蕾絲邊勾出弧度的起伏,再往下是腰——很細,腰側的曲線收得很緊,然後又在胯骨處微微展開。

  他回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在用牙齒咬他的襯衫扣子。

  嘴唇包著那顆紐扣,牙尖在紐扣邊緣反覆地啃,呼吸從唇角間隙噴在他鎖骨上,又濕又急。

  她解不開。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藥效讓她連對指尖的控制力都在瓦解,每次把扣子推出扣眼就滑出去,試了三次都沒成功。

  第三次失敗時她放棄了,一隻手揪著他的領口往下扯,另一隻手把睡袍肩線往下一拉,抬頭盯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嘴唇因為剛才的吻變得更加濕潤飽滿,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黏在嘴角。

  領口在剛才的拉扯中早已歪開了大半,睡袍斜斜地掛在手臂上,要掉不掉。

  她的肩頭很圓,在柔和的壁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鎖骨平直,中央那個淺淺的窩隨她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盛滿了她的汗和體溫。

  她身上那種平時被得體套裝層層包裹的東西——不是年齡,是女人不斷沉澱、被反覆打磨後留下來的曲線和質感——此刻全部坦露在他面前。

  他想起她在安田講堂里站在講台上,被他不經意間拆解掉問題時微微怔住的側影;想起她獨自坐在酒吧最暗的角落,把威士忌杯放在唇邊不喝也不放下;想起她攥著他袖口說「帶我走」時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很涼的堅決。


  這些畫面現在混在一起,讓他感覺自己並不是從今晚、從酒吧那杯加了料的酒開始認識她,而是已經在某個很長的故事裡斷斷續續讀過她很多遍。

  他伸手把她臉頰上沾著的那根頭髮撥開,用拇指輕輕按在她的下唇上,把唇瓣往下壓了一點點,然後鬆開。

  她咬了他一口,用牙齒含住他的拇指,舌尖在指腹上很輕很快地劃了一下。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他。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

  嘴唇碰著她耳垂邊緣那枚很小很小的珍珠耳釘,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廢話的話。

  「聽好。

  今晚是你先的。」

  她的回答是咬了他耳垂一口。

  他把被子掀到一邊。

  她把他的襯衫領口朝兩邊扯開,指甲划過他的鎖骨留下一道很淺的白痕,很快又變成紅色。

  他箍緊她的腰。

  她的指甲陷進他後背的肌肉里,像貓,但比貓更深更狠,劃出一道又一道紅痕。

  他吃痛,低頭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剛好留下兩排牙印。

  她叫了一聲,聲音悶在他鎖骨上,像一團濕熱的霧。

  她鬆開他的後背,伸手去拽他的皮帶。

  皮帶的金屬頭扣得很緊,她拽不開,就用拳頭錘他腰側,錘了大概三四下,一邊錘一邊說了一句他聽不太清楚的話。

  大概是在罵他。

  也可能是罵她自己。

  也可能是什麼都沒罵——只是一個女人在某個夜裡,把所有壓在舌根下面半輩子的詞全部翻出來,一句一句地甩向他。

  檯燈被踢翻在地毯上,燈罩歪斜,光線朝上打,把他和她投在牆上的影子無限放大。

  她的手一直抓著他的後背,抓出一道又一道越來越深的紅印,指甲縫裡帶出極細的皮屑。

  他想回應她,但他開口的時候她突然弓起腰,讓他所有能說的話都碎了。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垂,聲音很低很啞,音色完全不像她平日說話時那種端著的優雅,更像在雪地里燒一堆濕柴,煙比火更烈。

  他把她的聲音吞進嘴裡,和那些翻湧的喘息混在一起,然後沉下去,更深更重。

  窗外東京灣的航標燈在黑暗中每隔幾秒閃一下,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床上亂成一團的白色亞麻床單上。

  她腳踝上那根銀鏈子不知什麼時候鬆開,掉在枕頭下面,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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