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月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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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龍崎真給伊崎瞬打了個電話。

  伊崎瞬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澀谷一家居酒屋裡跟幾個新認識的地產中介喝酒。

  他放下筷子,把嘴裡那口烤雞串嚼完,用紙巾擦了擦手,才接起來。

  周圍很吵,他起身走到後門的消防通道里,背靠著冰涼的鐵欄杆。

  龍崎真在電話里只說了三句話:八岐猛走了,赤鬼眾現在沒人管,你明天帶霧沢仁去一趟歌舞伎町。

  伊崎瞬掛了電話,站在消防通道里把剩下半根煙抽完。

  菸頭被他彈進牆角的排水溝里,火星在濕漉漉的溝壁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第二天下午,伊崎瞬和霧沢仁出現在歌舞伎町那條巷子裡。

  巷子白天比晚上更顯破敗,牆上的塗鴉被太陽曬得褪了色,地面上粘著隔夜的嘔吐物痕跡,幾個宿醉未醒的流浪漢蜷在紙箱旁邊打鼾。

  伊崎瞬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緊,皮鞋擦得鋥亮,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他平時不這麼穿——在戶亞留的時候他更喜歡牛仔夾克配工裝褲,袖口挽到手肘,看起來像個剛下班的汽修師傅。

  但這套西裝是他來東京之前特意定做的,因為他知道在東京,衣服就是盔甲。

  霧沢仁走在他旁邊,依舊是那副什麼都看在眼裡但什麼都不說的表情,黑色風衣的下擺偶爾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他們推開深夜食堂那扇油膩的木門時,地下賭場裡只有七八個人。

  幾個昨晚沒走的賭客歪在椅子上打瞌睡,一個若頭模樣的男人趴在吧檯上往咖啡機里加水,水溢出來了也沒注意。

  空氣里還殘留著前天晚上那場混戰的味道——血腥味已經散了,但碎玻璃和踩扁的籌碼還堆在牆角沒人掃。

  翻倒的賭桌也沒扶正,就那麼斜斜地靠在那裡,綠色的桌布上印著好幾個方向交錯的鞋印。

  那個被子彈打穿的水晶吊燈還掛在半空,少了一串掛飾,缺口處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燈泡。

  伊崎瞬在吧檯前站定,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檯面上,紙張拍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很脆的一聲響。

  那個正在倒水的若頭抬起頭,眼神從迷茫變成警惕。

  他認識這張臉——前天晚上龍崎真來的時候,他是第一批被打趴的人之一,挨了龍崎真一腳踹在胸口,肋骨沒斷,但淤青到現在還沒退完。

  他下意識把咖啡機的注水口偏了偏,水灑在檯面上,順著台面邊緣往下淌,滴在他的皮鞋上。

  「八岐猛臨走前簽的。」

  伊崎瞬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紙是新列印的,墨跡還帶著微微的濕潤感,但簽名不是新的——八岐猛那天晚上在辦公室里用那隻完好的右手,一筆一划寫得很慢很重,筆尖差點劃破紙張,在簽名欄里留下一個略微顫抖但絕不含糊的名字,旁邊按了一個暗紅色的拇指印。

  若頭低頭看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大概是在默念某個條款,念到一半停了,又從頭開始念。

  這時候另外幾個若頭也從角落裡圍過來,有的還瘸著腿,有的小臂上纏著繃帶。

  他們湊在一起看完那份轉讓協議,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這份協議上的條款寫得很清楚:赤鬼眾旗下的所有產業——包括地下賭場的經營權、場地租賃合同、與外部供應商的往來帳目——全部轉讓給真龍會東京分部,由伊崎瞬作為代表簽署正式協議並負責後續運營。

  違約責任那一欄里沒有寫金額,只寫了三個字:按規矩。

  「八岐老大人在哪。」

  一個額頭上有道舊刀疤的若頭問。

  他的聲音很沙,沙到有些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碾過。

  「他現在在戶亞留。

  老婆孩子已經先過去安頓好了,他本人前天晚上出發,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你們如果想聯繫他,可以打這個號碼。」

  伊崎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協議旁邊,紙條上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刀疤臉接過紙條看了看,沒有立刻打。

  「你們老大走之前,還說了什麼。」


  另一個年紀輕一些的若頭問。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左手打著石膏,從手腕一直包到手肘,石膏表面已經被摸得發灰。

  「他說這條街上的兄弟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跟你們說一聲——願意留下來的,待遇照舊。

  想走的,不攔。」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刀疤臉若頭是這些人里資歷最老的,在歌舞伎町跟了八岐猛快十年,從馬仔一路混到管的場子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多。

  他看了協議很久,拿起那張寫著電話的紙條,又放回去。

  然後他拿起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里寫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寫得很大,占掉了後面兩個人的行距,筆畫像用刀在紙上刻出來的。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簽完。

  簽完協議後,伊崎瞬沒有立刻宣布希麼重大變革。

  他只是簡單交代了幾件事:賭場暫時停業三天,所有賭博設備——骰子、牌九、輪盤台、那台俄羅斯輪盤用的銀色左輪——全部收起來封存。

  對外就說電路檢修、設備更新。

  三天後重新開門,只經營酒水和演藝,不做賭博。

  場子裡原有的員工——荷官、酒保、舞女、保潔——全部留用,薪資不變。

  唯一的變化是,以後每個月的帳目要往上報一份。

  報給誰,怎麼報,他回頭會派人來教。

  幾個若頭沉默地聽著。

  他們大概在想同一件事:一個地下賭場不做賭博,靠什麼賺錢。

  但沒有人問出來。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那份協議,看到了八岐猛的簽名和拇指印——他們比誰都更清楚,八岐猛不是那種會被人用槍指著簽字的人。

  如果連他都願意把整個赤鬼眾交出去,那接手的人絕不可能只是來開一家正規夜店的。

  伊崎瞬交代完這些,從地下賭場出來,站在巷口給龍崎真打了個電話。

  「那幾個若頭簽了。

  比我想的順利。

  那個最老的看了一眼協議就簽了,什麼都沒問。」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他們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一個地下賭場不搞賭,怎麼賺錢。」

  龍崎真正在東大圖書館還那幾本法學部的講義,他單手撐著窗台,看著窗外開始飄落的銀杏。

  電話那頭他想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我們不是來賺他們那點賭錢的。」

  伊崎瞬的腳步聲在深夜的歌舞伎町停了半拍。

  「那我們是來——」

  「站穩腳跟。」

  電話那頭答得很快,「歌舞伎町不只是一個可以收保護費的街區。

  它是整個東京灰色信息的交匯點。

  從新宿到六本木,從政客到黑幫,任何想在黑暗中走動的人,遲早都會出現在這裡。

  我們要的不是錢,是眼和耳。

  從今天開始,這裡沒有地下賭場,你只開一家乾淨的、合法的夜店。」

  伊崎瞬站在巷口,風從新宿方向灌進來,帶著遠處GG牌的嗡鳴和隔壁巷子裡炒麵的焦香。

  他想起霧沢仁剛從赤鬼眾的地下倉庫里翻出來的一疊破爛帳本——紙張已經發黃起皺,每一頁都潦草地記著日期、金額和代號,有幾頁被油漬浸透,字跡模糊不清。

  霧沢仁把那些帳本放在桌上,用手電筒照著逐頁翻看,翻到某一頁時停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紙上的墨跡已經洇開,但仍能辨認出零散的數字和幾個被圈起來的名字。

  如果這家店本身就是情報轉換站,這些帳本就是有價值的礦渣——需要篩,但值得篩。

  龍崎真說:「從現在開始,帳目要乾淨。

  警察來查,只看到酒水和演藝的分成。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不需要懂。

  我們慢慢來。」

  「不急。

  先藏好。」


  伊崎瞬說:「明白。」

  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歌舞伎町那條巷子裡難得地安靜了一陣。

  深夜食堂的老頭照常營業,切蔥的節奏跟以前一樣穩。

  赤鬼眾的招牌被拆下來,換上一塊新的——黑底,燙金字體,寫著「月讀」。

  這是龍崎真親自定的名字。

  月讀是掌管夜晚的神,也是夜晚本身。

  他沒有選擇龍、虎、狼這類張揚的名字,也沒有用真龍會的名號,他要的正是這種「換了主人,你卻看不清是誰」的效果。

  幾個常客路過時停下腳步看了兩眼,嘀咕一句「換老闆了」,推門進去發現裝修換了大半——原來的賭桌區改成了卡座,原來的拳擊籠拆了,改成一個小型舞台,樂隊還沒有到位,只有一把孤零零的立式鋼琴放在角落。

  他們坐下來點一杯酒,酒還是原來的價格,女招待也還是原來那幾個,只是她們不再需要一邊送酒一邊躲客人亂摸的手。

  酒客們喝完就走了,沒人覺得少了什麼——但也有人注意到,吧檯後面的牆不再是空白的,新掛了一幅浮世繪復刻,是月岡芳年的《月百姿》,畫中月光照在海面,波浪下隱約可見沉沒的刀劍。

  與此同時,地下二層和三層正在經歷一場完全不同的改造。

  霧沢仁帶來的那支工程隊是從真龍會東京分部抽調的技術組——每個人都簽了單獨的保密協議,吃住都在地下,輪班作業,不與上面夜店的員工產生任何交集。

  他把地下二層原本堆滿走私菸酒和過期帳本的倉庫清空,把所有牆壁重新刷了一遍,鋪上防靜電地板,從通風管道里清理出將近兩公斤積攢多年的灰塵。

  最裡面的儲藏室被他改成了通訊室和監控室,四面牆掛滿屏幕,每一塊屏幕都接入了街區的監控探頭——不是警視廳的,是真龍會自己裝的。

  信號走加密線路,不經過任何公共伺服器。

  地下三層原本是八岐猛藏東西的地方——幾個落滿灰的鐵皮櫃,角落裡堆著幾箱過期的進口洋酒,還有一張行軍床,大概是以前值夜的人睡的。

  霧沢仁讓人把那些東西全部清走,牆壁做了隔音處理,地面鋪上防潮墊,入口藏在一面活動牆板後面。

  這裡是他預設的安全屋和臨時收容所——萬一哪天有人需要在這裡消失幾天,不會被任何人找到。

  他還在地下二層的通風管道拐角處加裝了一套獨立的空氣循環系統,即使最下面一層完全封閉,也能維持七十二小時的正常呼吸和通訊供電。

  最後一天晚上,龍崎真一個人來了。

  他從月讀的正門進去,穿過那些正在調試燈光的新卡座,下到地下一層,再穿過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門,順著新裝的鋼板樓梯走到地下三層。

  霧沢仁一個人在監控室里調試屏幕,四面牆上幾十個畫面同時亮著,每塊屏幕上都切分著不同的街景。

  巷口、吧檯、收銀台、走廊、消防通道,每一格畫面都在安靜地流動——凌晨的歌舞伎町,醉漢在街角勾肩搭背,計程車的尾燈在監控邊緣留下幾道暗紅色的拖尾。

  霧沢仁把最後一個攝像頭的角度調好,抬頭看了龍崎真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從上面取下一枚嶄新的黃銅鑰匙遞給他。

  龍崎真接過鑰匙,手指收緊,鑰匙的邊緣壓在他掌心紋路里,觸感冰涼而堅硬。

  他站在監控室中央,四面牆的屏幕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酒吧正準備開始第一天的試營業。

  頭頂的燈光調得很暗,客人們會以為這不過是又一家開在歌舞伎町角落裡的普通夜店。

  他會找人來彈那架鋼琴,彈那些慵懶的、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爵士曲。

  而在他腳下幾米深的水泥層里,整個街區的情報正沿著光纜靜靜灌入。

  他把鑰匙放進口袋,看著伊崎瞬和霧沢仁搞得還是比較滿意的,這樣在東京有了一個根據地,那麼接下來就是慢慢蠶食東京了。

  「這場子以后姓龍崎了。

  上面該怎麼玩還怎麼玩,下面的事,只有我們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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