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俄羅斯輪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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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被暴力改裝過的福特猛禽,像一頭遍體鱗傷的鋼鐵野獸,在東京那些被繁華遺忘的後巷裡橫衝直撞。

  駕駛座上的鬼冢英吉,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他那件早已被血污染成褐色的襯衫。

  他那隻被打斷了骨頭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只能用一隻完好的手艱難地操控著方向盤,每一次轉彎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不敢開慢。

  因為坐在他身旁的那個男人,那個將他引以為傲的幾十號弟兄打成一堆廢鐵、甚至還興致勃勃地讓他當司機的魔鬼,此刻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看似毫無防備,但鬼冢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的車速稍微慢一點,或者有任何一點想要跳車逃跑的念頭,對方那看似閉著的眼睛就會瞬間睜開,然後用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把自己的脖子擰成麻花。

  所以,他只能強忍著劇痛,踩著油門,向著那個他自以為的「救贖之地」,也是他為這個魔鬼準備的「墳場」,瘋狂駛去。

  車子最終在歌舞伎町邊緣,一個連導航都找不到名字的、被稱為「無主之地」的區域停了下來。

  這裡是東京光鮮亮麗外表下,一道正在不斷流膿、散發著惡臭的傷口。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奢侈品店,甚至連一家像樣的便利店都沒有。

  入目所及,皆是私搭亂建的、如同貧民窟般的低矮建築。

  狹窄的巷道被各種廢棄的家具、生鏽的自行車和堆積如山的黑色垃圾袋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泥濘的縫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那是廉價酒精發酵的酸味、劣質麻藥燃燒的甜膩味、未經處理的生活垃圾腐爛的臭味,以及……一種屬於絕望和墮落的、令人窒息的頹靡氣息。

  龍崎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幅堪稱「廢土朋克」的景象。

  這裡的「亂」,與戶亞留的「亂」截然不同。

  戶亞留的亂,是充滿了荷爾蒙與暴力衝動的、屬於年輕人的野性。

  而這裡的亂,則是一種徹底放棄了希望、沉淪於最原始欲望的、屬於成年人的墮落。

  街道兩旁,隨處可見三五成群、赤裸著上身、露出滿是劣質紋身的男人。

  他們眼神渾濁,蹲在路邊,一邊喝著最便宜的罐裝燒酒,一邊用充滿了惡意和麻木的目光,審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在更深一點的巷子陰影里,幾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癮君子,正顫抖著手臂,用粗糙的針筒給自己注射著不知名的液體,臉上露出了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頭頂上,那些亂七八糟拉扯著的、如同蜘蛛網般的電線上,甚至還掛著幾件未來得及收走的女性內衣,在骯髒的夜風中搖曳。

  「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龍崎真笑了笑,非但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像一個進入了新奇動物園的遊客,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而鬼冢英吉的出現,則瞬間打破了這裡的「日常」。

  他那一身觸目驚心的血污,那隻不自然下垂的、被打斷的手臂,以及臉上那還未消腫的豬頭般的傷痕,就像是一塊被扔進平靜污水池裡的巨石,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喂,那不是鬼冢嗎?他怎麼搞成這副德行了?」

  「被人砸場子了?我靠,在歌舞伎町這片,還有人敢動『赤鬼眾』的人?」

  「他旁邊那個小白臉是誰?穿得人模狗樣的,看起來不像是我們這道上的人啊……」

  一陣陣壓抑著的、充滿了惡意揣測的議論聲,在黑暗的角落裡響起。

  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龍崎真和鬼冢身上來回舔舐。

  「都他媽看什麼看?!沒見過大哥受傷啊?!」

  鬼冢忍著劇痛,對著周圍那些幸災樂禍的傢伙們,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不想死的都給老子滾遠點!」

  這聲咆哮似乎還有點用。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但那些看好戲的目光卻並未移開。

  鬼冢不敢再停留,他佝僂著腰,帶著龍崎真,快步穿過了這條充滿了罪惡氣息的巷道,最終,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掛著「深夜食堂」招牌的破舊小店前停了下來。

  「就……就是這裡了。」鬼冢指了指那扇油膩的木門,低聲說道。


  龍崎真抬頭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店門口,並沒有什麼凶神惡煞的保鏢,只有兩個穿著廚師服、正在抽菸的年輕夥計。

  但龍崎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件寬大的廚師服下,隱藏著的是如同獵豹般充滿了爆發力的肌肉,以及……腰間那若隱若現的槍柄輪廓。

  鬼冢對著那兩人,極其隱晦地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夥計對視了一眼,隨即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對著龍崎真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側身讓開了道路。

  「裡面請。」

  龍崎真毫不在意,甚至還對著他們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一馬當先,推開了那扇仿佛能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

  與門外那破敗骯髒的景象截然不同。

  大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鋪著紅色地毯的狹窄樓梯。

  一走進去,一股混雜了汗水、酒精、雪茄和濃郁荷爾蒙的熱浪,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便撲面而來!

  沿著樓梯向下,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

  竟然是一個巨大得如同地下洞穴般的、充滿了放縱與狂亂氣息的罪惡蜂巢!

  整個地下空間被分成了好幾個區域,燈光昏暗而又迷離。

  左側,是幾十張正在瘋狂進行中的賭桌。

  百家樂、德州撲克、骰子……應有盡有。

  賭桌旁圍滿了各式各樣的人,有西裝革履的白領,有滿臉絕望的賭徒,也有衣著暴露、在男人懷裡扭動著身體的陪酒女郎。

  籌碼碰撞的清脆聲、贏錢後的狂笑聲、輸光後歇斯底里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屬於欲望的交響樂。

  右側,則是一個簡陋的、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八角籠。

  籠子裡,兩個只穿著一條短褲、渾身肌肉虬結的壯漢,正在進行著最原始、最血腥的無差別格鬥。

  沒有規則,沒有裁判。

  拳拳到肉,骨裂聲清晰可聞。

  而籠子外面,則圍著一大群亢奮到極點的觀眾,他們揮舞著手中的鈔票,為自己下注的拳手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而在整個場地的最中央,則是一個巨大的舞池。

  舞池中,幾十名只穿著比基尼甚至一絲不掛的舞女,正伴隨著那狂躁的音樂,扭動著她們那年輕而又充滿彈性的身體。

  她們的眼神迷離,表情放浪。

  淫靡、墮落、狂野、暴力……

  所有人類最原始的、被文明社會所壓抑的欲望,都在這個地下王國里,被毫無顧忌地釋放了出來。

  鬼冢英吉心中的底氣又回來了一點。

  這裡,是他的地盤。

  這裡,有上百個可以為他賣命的兄弟。

  他悄悄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

  對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仿佛是在參觀博物館般的平靜表情。

  這份平靜,讓鬼冢的心裡又沒來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就在這時。

  舞池最深處,那個搭建在最高處的、如同王座般的主位上,一個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極其高大的男人,身高將近兩米,穿著一件敞開的黑色皮夾克,露出了裡面古銅色的、如同鋼鐵般堅實的胸肌。

  他留著一頭狂野的及肩長發,臉上戴著一副飛行員款式的墨鏡,即使在燈光昏暗的地下,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那如同刀削般冷硬的下巴輪廓,以及嘴角總是掛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殘忍的笑容。

  他的懷裡,還左右各摟著一個只穿著三點式、身材火爆的金髮女郎,那兩雙戴著各種銀質飾品的大手,正在她們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

  這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霸氣,是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如同野獸般的暴力與統治力。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周圍所有喧鬧的聲音都小下去幾分。

  他,就是「赤鬼眾」真正的首領,一個在東京地下世界裡以心狠手辣、喜怒無常而著稱的狠角色——八岐猛。


  當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燈光和舞動的人群,落在那個渾身是血、被他派出去辦事的鬼冢英吉身上時,他墨鏡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他推開懷裡的兩個女人,在一眾黑衣保鏢的簇擁下,從高台上走了下來,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老大!」

  鬼冢英吉看到八岐猛,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也像是一條在外面被別的狗咬斷了腿、終於跑回家找主人的流浪狗。

  他連滾帶爬地衝上前,甚至因為太過激動而差點摔倒,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委屈和憤恨的表情:

  「老大!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八岐猛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最得力的手下。

  他摘下墨鏡,露出了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帶著幾道刀疤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鬼冢那被打斷的手臂和腫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關心,只有一種上位者對無能手下的冰冷審視。

  「其他人呢?」八岐猛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都……都……」鬼冢的身體一顫,聲音都在發抖,「都……都被廢了……」

  「你說什麼?!」

  八岐猛的音量並未提高,但那股瞬間爆發出來的恐怖殺氣,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五六十號人!拿著傢伙!就為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學生?!」八岐猛的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怒火,「你他媽現在告訴我,人都被廢了?!就你一個人跑回來了?!」

  「不……不是……是他……是他自己跟過來的!」

  鬼冢連忙指著身後那個還在像個沒事人一樣四處觀望的年輕人。

  八岐猛的目光這才越過鬼冢,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看起來乾淨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龍崎真,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一絲困惑。

  這就是那個讓九條家那個瘋女人不惜花重金也要廢掉的「鄉巴佬」?

  看起來……平平無奇啊。

  「廢物!」

  就在鬼冢還想繼續解釋的時候,八岐猛猛地抬起腳,一記勢大力沉的猛踹,直接將鬼冢那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踹飛了出去!

  「砰!」

  鬼冢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撞在了一張賭桌上,發出一聲慘叫,直接昏死了過去。

  「連一個人都看不住,還把他帶回了老巢。你這種廢物,活著都是在浪費糧食。」

  八岐猛冷冷地說了一句,仿佛只是踩死了一隻蟑螂,然後便不再理會他。

  他轉過身,在一眾手持砍刀、眼神兇狠的小弟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龍崎真。

  他停在龍崎真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步。

  一個高大如熊,渾身散發著野獸般的狂暴氣息。

  一個身材修長、神情淡然的人,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強烈的反差感,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裡。

  連那狂躁的音樂聲,都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下去。

  「小子。」

  八岐猛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中那如同實質般的殺意,他用那粗大的拇指指了指自己,語氣充滿了絕對的自信與傲慢:

  「我是這裡的老大,八岐猛。」

  「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麼來頭,也不管你有多能打。既然你敢一個人走進我的地盤……」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你很有膽量。我欣賞有膽量的人。所以,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面對這種充滿了死亡宣告的威脅,龍崎真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還像個遊客一樣,對著舞池裡那些衣著暴露的舞女吹了個口哨,然後才轉過頭,看著八岐猛,用一種極其無辜的語氣說道:

  「這就完了?沒有別的台詞了嗎?比如『跪下求饒,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個全屍』之類的?你們這些反派,都這麼直接的嗎?」

  「……?」八岐猛地笑容僵住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個小子,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跟自己開玩笑?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怕?」八岐猛眯起了眼睛,心中的那絲困惑變得更濃了。

  「為什麼要怕?」龍崎真攤開手,「我只是來找人而已。現在人找到了,看到了你們這裡的『特色文化』,說實話,挺有意思的。」

  他指了指身後那個正在進行血腥搏擊的八角籠,又指了指舞池裡那些瘋狂扭動的身體:

  「這才哪到哪。比起我在戶亞留的場子,你們這裡……還是太『文明』了點。」

  「戶亞留?」

  八岐猛地重複著這個地名,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在他這種東京本土的狠人看來,戶亞留那種地方,不過是鄉下混混過家家的地方。

  就在八岐猛準備下令,讓手下這上百號兄弟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剁成肉醬的時候,

  「砰——!!!!」

  一聲突兀的、震耳欲聾的槍響,毫無徵兆地從場地的一個角落裡炸響!

  這聲槍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音樂聲和喧鬧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是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擺著一張巨大的圓形賭桌。

  桌子旁,圍著十幾個看起來就不是善茬的、面目猙獰的賭徒。

  而槍響的來源,是其中一個正坐在桌子旁,額頭上多出了一個冒著青煙血洞的男人。

  他的手裡,還握著一把老式的左輪手槍,槍口正對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了桌面上那堆積如山的鈔票和籌碼之上,鮮血瞬間染紅了一切。

  死了。

  然而,詭異的是周圍那些賭徒,在看到這人爆頭慘死在自己面前時,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病態的狂歡!

  「贏了!哈哈哈哈!老子贏了!」

  坐在死者對面的一個獨眼龍壯漢,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瘋狂地揮舞著拳頭,將桌面上所有的鈔票和籌碼都像扒草一樣,歇斯底里地攬入自己的懷中,臉上露出了如同中了大獎般的癲狂笑容!

  「媽的!老子的運氣來了!再來!再來一局!」

  周圍的人也在瘋狂地叫囂著,甚至有人直接將死者的屍體從椅子上拖了下來,扔到一邊,然後自己坐了上去,準備開始新的一輪遊戲。

  俄羅斯輪盤。

  六分之一的死亡概率。

  這是屬於瘋子的遊戲,是拿命來換錢的終極賭博。

  而在這裡,在這個罪惡的蜂巢里,這種遊戲似乎每天都在上演。生命,在這裡比桌上的籌碼還要廉價。

  八岐猛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就這麼直接殺了眼前這個有趣的小子,似乎有些太浪費了。

  這個傢伙,不是很有膽量嗎?不是覺得這裡不夠刺激嗎?

  那……就讓他來玩點真正刺激的好了。

  八岐猛轉過身,重新走回了他的王座,在那張巨大的虎皮椅上坐下。

  然後,他對著龍崎真,勾了勾手指。

  「小子。」

  八岐猛翹起二郎腿,墨鏡後的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看到那邊在玩什麼了嗎?」

  龍崎真看了一眼那張還在狂歡的死亡賭桌,點了點頭。

  「玩過……俄羅斯輪盤嗎?」

  八岐猛的聲音里充滿了誘惑與惡意:

  「我今天心情好,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你過去,陪他們玩一把。六發子彈,你只要能活下來,你打傷我兄弟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今天,我就放你安安全全地從這裡走出去。」

  「怎麼樣?敢不敢玩?」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只要龍崎真坐上那張桌子,他面對的就不僅僅是六分之一的概率。

  這背後還有那些早已被八岐猛收買、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刀子的亡命徒。

  周圍所有「赤鬼眾」的成員,都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他們就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如何在恐懼中崩潰,最後把自己的腦袋打成爛西瓜的。

  然而。

  龍崎真的反應,再次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看著八岐猛,聽著那充滿了死亡陷阱的邀約。

  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露出了一抹更加燦爛、也更加瘋狂的笑容。

  「俄羅斯輪盤?」

  龍崎真舔了舔嘴唇,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燃起了兩簇幽藍色的、名為「興奮」的火焰:

  「好啊,我最喜歡玩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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