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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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大學,本鄉校區。

  九月初,正是開學的日子。

  空氣中還殘留著夏末最後一絲慵懶的熱氣,但那上百年樹齡的銀杏大道上,已經有零星的葉子開始泛黃,預示著一個新學年的開始。

  這裡是整個櫻花國學術金字塔的最頂端,是無數莘莘學子皓首窮經、夢寐以求的最終殿堂。

  古老的安田講堂靜靜地矗立在校園的盡頭,那爬滿了常春藤的紅磚牆壁,見證了上百年的風雲變幻,也見證了一代又一代國家精英的誕生。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與外界不同,沒有戶亞留那種充滿了荷爾蒙與暴力氣息的野性,而是飄浮著一股濃郁的書卷氣,以及……一種更為高級、也更為冰冷的階級氣息。

  新生報到的第一天,校園裡熱鬧非凡。

  但這種熱鬧,並非普通大學那種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喧鬧,而是一種更加克制、也更加……昂貴的熱鬧。

  放眼望去,幾乎每一個前來報到的新生,都穿著剪裁得體的名牌西裝,手腕上戴著價格不菲的機械錶。

  他們的父母則更是氣度不凡,大多是乘坐著掛著特殊牌照的雷克薩斯或黑色奔馳而來,在成群結隊的秘書與助理的簇擁下,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優越。

  他們是這個國家真正的統治階層——是傳承百年的財閥後代、是手握權柄的議員子嗣、是身居高位的高級官僚子女。

  東京大學,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求學的地方,更是一個拓展人脈、鞏固階級、甚至提前預演未來權力遊戲的頂級社交場。

  就在這片充滿了「上等人」氣息的校園裡,一輛看起來極其「不合時宜」的黑色奔馳C級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法學部新生報到處不遠處的停車場。

  這輛車雖然也是奔馳,但在這個遍地都是S級和邁巴赫的環境裡,簡直就像是混入天鵝群里的一隻毫不起眼的黑烏鴉,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和寒酸。

  車門打開。

  一身范思哲最新款連衣裙、渾身散發著精英氣質的奈奈子率先走了下來,她的臉上帶著對新環境的好奇與一絲絲緊張。

  「真,你真的要穿成這樣去報到嗎?」她回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那個正在打哈欠的男人,有些無奈地說道,「這裡的人……看起來好像都很正式。」

  「不然呢?」龍崎真也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他今天特意為了體驗一把所謂的「正常人大學生活」,換上了一身極其低調的行頭——一件普通的純白色T恤,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乾淨得有些過分的匡威帆布鞋。

  這身打扮,和他那張英俊得過分的臉龐組合在一起,如果是在戶亞留的街頭,絕對是能引來無數少女尖叫的頂級帥哥。

  但在這裡,在東大這片用金錢和血統堆砌起來的名利場裡,他的打扮顯得格格不入。

  他這身行頭,只會被打上兩個清晰而又殘酷的標籤——

  寒酸,且格格不入。

  「我去教務處辦理入職手續了,你自己……小心點。」奈奈子還是有些不放心,她知道龍崎真骨子裡的脾氣,生怕他跟這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們起衝突。

  「放心吧。」龍崎真笑了笑,對她擺了擺手,「我今天只是個普通的『鄉下特招生』。去吧,奈奈子老師。」

  看著奈奈子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樓的門口,龍崎真這才伸了個懶腰,單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把玩著那並不算起眼的車鑰匙,像一個剛從鄉下進城、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觀光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最高學府。

  說實話,他還挺喜歡這裡的氛圍。

  古老的建築,鬱鬱蔥蔥的樹木,還有那些擦肩而過的、充滿了青春氣息的漂亮女大學生……比起戶亞留那充滿了血與火的修羅場,這裡確實像個度假的好地方。

  他按照指示牌,慢悠悠地晃到了法學部的新生報到處。

  那是在一棵巨大的、枝葉繁茂的銀杏樹下搭起的一個臨時白色棚子。

  棚子下,幾張鋪著白布的長桌一字排開,桌子後面坐著幾個穿著統一學生會制服、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學長學姐。

  而在桌子前面,則排著一條並不算太長的隊伍,但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顯得氣度不凡,彼此之間小聲交談,不時發出一陣陣充滿了優越感的輕笑。

  龍崎真極其自然地走到了隊尾,排了起來。


  這個動作,就像是一滴冷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里,瞬間就引起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排隊?

  在這個地方,真正的大人物是從來不需要排隊的。

  他們要麼有專屬的秘書或管家代為辦理所有手續,要麼就是直接由學院的院長或主任親自出面,畢恭畢敬地領進貴賓室里喝著茶就把一切給辦了。

  只有那些靠著拼死學習才勉強擠進這個圈子、家境普通的「平民學生」,才會像現在這樣,規規矩矩地排隊。

  而龍崎真此刻這副「鄉下人」的打扮,更是坐實了他在眾人心中的「底層」身份。

  「喂,你們看那個人,他也是我們法學部的?」

  「怎麼可能?穿得跟澀谷街頭的小混混一樣,T恤上連個牌子都沒有。他走錯地方了吧?」

  「你們還不知道嗎?我聽學生會的朋友說了,今年法學部有一個從地方來的『特別推薦生』,就是那種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靠著地方政府和某個快破產的小公司聯合推薦,硬塞進來的名額。」

  「噗嗤……戶亞留市?那是什麼地方?我只聽說過那裡的魚很新鮮。笑死我了,那種窮鄉僻壤除了打架的混混和出海的漁民,還能出什麼人才?」

  一陣壓抑著的、充滿了優越感和惡意揣測的竊竊私語,在隊伍里和報到處的工作人員之間肆無忌憚地響起。

  他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那是一種刻意要讓你聽到,讓你自慚形穢,讓你主動滾出他們這個「高貴」圈子的、赤裸裸的階級排斥行為。

  龍崎真聽到了,但他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點想笑。

  他感覺自己像是混進了一群正在攀比羽毛的孔雀中間的……霸王龍。

  孔雀們只看到了他樸素的外表,卻不知道他那張皮下隱藏著的,是足以將這整片森林都夷為平地的力量。

  跟一群還沒學會飛的雛鳥置氣,實在是太掉價了。

  終於,隊伍排到了盡頭,輪到了龍崎真。

  他走到桌前,將那份由佐佐木京子托人辦好的、手續齊全得不能再齊全的入學通知書和相關檔案遞了過去。

  桌子後面,正中央坐著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一絲職業假笑的年輕人。他胸前的銘牌上用金色的字體寫著——【學生會·副會長·九條和也】。

  國會議員九條正宗的獨子,東京有名的政治新貴家族的准繼承人。

  他從小就生活在眾星捧月的特權環境裡,習慣了俯視眾生,更習慣了用鼻孔看人。

  他接過那份通知書,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當他的目光落在「戶亞留市」和「特別推薦」這兩個他早已從內部渠道得知的關鍵詞上時,那張原本還算客氣的假笑面具,瞬間就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戶亞留來的?」

  九條和也靠在椅背上,甚至懶得去伸手接龍崎真遞過來的那一疊厚厚的檔案。他只是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那份薄薄的通知書的一角,仿佛那上面沾了什麼病毒一樣,語氣輕佻得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你就是那個走了大運,不知道靠什麼關係被硬塞進來的『鄉下特招生』?」

  龍崎真笑了。

  「如果檔案上是這麼寫的,那應該……就是我吧。」

  龍崎真的這份平靜,這份理所當然,反而讓原本只是想小小地戲弄一下他的九條和也,感到了強烈的不爽。

  在他看來,這種底層的賤民在自己面前,不應該是誠惶誠恐、感恩戴德、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的嗎?

  居然還敢跟自己平視?還敢笑?

  他笑什麼?他有什麼資格笑?

  「哼。」

  九條和也冷哼一聲,將那份通知書隨手扔在了桌子上,像是扔一張廢紙。他並沒有立刻給龍崎真辦理入學手續,而是抱著手臂,用一種審訊犯人般的口氣,向著周圍幾個同樣是權貴子弟的學生會幹部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人立刻會意,臉上紛紛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不懷好意地圍了過來。

  「既然是法學部的學生,那想必對法律也有些基本的了解吧?」九條和也的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惡作劇光芒,「別緊張,只是個入學前的簡單『學術交流』而已。」


  「我這裡剛好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我們這位來自戶亞留的『青年才俊』。」

  九條和也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種極其傲慢的語氣,說出了一段他昨晚為了在聯誼會上炫耀而特意背下來的、極其生僻的法律術語:

  「Dans le cadre de la loi sur les faillites transfrontalières, commentez l'impact du 『privilège de nouvelle valeur』 sur la restructuration de la dette d'une multinationale, en particulier lorsqu'elle implique des filiales dans des juridictions de droit civil comme la France.」

  (在跨境破產法的框架下,請評論「新價值優先權」對於一家跨國公司債務重組的影響,特別是當其中涉及到像法國這樣的大陸法系司法管轄區的子公司時。)

  這一大段流利而又充滿了裝腔作勢味道的法語,像一串機關槍的子彈,瞬間砸向了龍崎真。

  「哈哈哈哈……」

  周圍的學生們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了壓抑著的、充滿了優越感的鬨笑聲。

  他們知道,九條學長這是在故意刁難,而且是用最惡毒的方式。

  用法語提問一個極其冷僻的破產法問題?

  別說是一個剛從鄉下來的高中畢業生,就算是他們這些從小就接受雙語教育的精英,如果不提前準備,也根本不可能聽懂這說的是什麼鬼!

  他們就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是如何在他們這些真正的精英面前窘迫到無地自容,連一個單詞都說不出來,最後像條狗一樣被灰溜溜地趕出去的。

  然而。

  龍崎真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還很配合地,露出了一副眉頭緊鎖、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的樣子。

  過了幾秒鐘,在九條和也等人那愈發得意的目光中。

  龍崎真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說法語,也沒有說英語,只是用最標準的、帶著幾分關西腔的日語,極其誠懇地說道:

  「抱歉,學長。您說的……是鳥語嗎?我聽不懂。」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周圍的笑聲再也無法壓抑,徹底爆發了出來!

  「鳥語!他說的是鳥語!」

  「太逗了!這傢伙果然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土包子!」

  「九條學長,您就別為難他了,讓他背一遍五十音圖都夠嗆吧!」

  九條和也看著龍崎真那副「我就是個文盲我怕誰」的光棍樣子,感覺自己蓄滿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有傷到對方,反而讓自己顯得像個在炫耀肌肉的小丑。

  一股羞惱之火湧上心頭。

  「聽不懂是吧?行!」

  九條和也猛地站起身,他不再偽裝什麼學術交流,而是直接將那疊被龍崎真放在桌上的入學檔案,一把掃落在地!

  「嘩啦——」

  雪白的紙張散落了一地,沾上了泥土和灰塵。

  「既然是廢物,那就不配進我們東大法學部的門!」

  九條和也用那雙昂貴的皮鞋,極其侮辱性地踩在了那張印有龍崎真照片的學生卡上,來回碾了碾。

  「撿起來。」

  他指著地上的文件,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龍崎真說道:

  「把你的這些垃圾文件撿起來,然後從我的面前滾出去。東京大學,不是你這種鄉下來的泥鰍該待的地方!」

  羞辱。

  這是最直接,也是最原始的階級羞辱。

  周圍的笑聲停了,所有人都饒有興致地看著,想看看這個「鄉巴佬」會作何反應。是會哭著求饒,還是會憤怒地揮拳?

  然而,龍崎真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那些文件,又看了看九條和也那張因為大獲全勝而顯得有些扭曲的得意臉龐。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平靜,很淡然。

  「希望等一下,當有人把你的臉踩在地板上摩擦的時候……」

  龍崎真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如同宇宙般空寂的冰冷:

  「……你的腰板,還能挺得像現在這麼直。」

  說完,龍崎真甚至都沒有彎腰去撿那些文件。

  他只是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在九條等人那充滿了嘲諷和不屑的目光中,單手插兜,轉身,悠然離去。

  那個背影,沒有絲毫的狼狽,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看著已經踩入陷阱的獵物時,那種充滿了憐憫與殘酷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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