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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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華燈初上。

  戶亞留的夜晚總是比白天更具魔力,霓虹燈的光暈將冰冷的建築輪廓勾勒得迷離而又曖昧。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如同切割夜幕的黑色綢緞,無聲無息地滑行在城東寬闊的主幹道上。

  車內,高級皮革與淡淡的檀木香氣混合在一起,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營造出一個絕對私密的移動空間。

  夏織靠在柔軟的座椅上,身體的線條在車窗外流光溢彩的燈光映襯下顯得有些緊繃。

  她沒有去看窗外的風景,那雙總是充滿了自信與幹練的漂亮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靜靜地盯著前方司機那寬闊的背影。

  「把我從公司叫出來,就是為了讓我在你的車裡發呆嗎?」

  終於,夏織還是沒忍住,打破了這有些沉悶的安靜。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平日裡絕對不會有的嬌嗔與不滿:

  「如果只是想顯擺一下你的新座駕,那我現在看完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手頭還有三個跨國併購案的最終報告沒審完。」

  龍崎真坐在她的身旁,並沒有開車,司機是霧沢仁。

  聽到夏織這帶刺的話,龍崎真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轉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

  他知道她在生氣。

  也知道她為什麼生氣。

  確實,在他所有的女人中,明日香是港灣,冴子是戰友,而夏織……

  更像是一把被他藏在劍鞘里,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會拔出來的利刃。

  他欣賞她的智慧,欣賞她的能力,也沉迷於她那獨特的、知性與嫵媚交織的魅力。

  這段時間,他要麼是在城北的戰場上浴血廝殺,要麼就是周旋於各種複雜的政治博弈中。

  他有時間陪明日香吃一頓家常便飯,有時間去跟冴子溫存一夜,卻唯獨……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夏織單獨待在一起了。

  甚至連聯繫,都大多是通過加密郵件或者簡短的電話,聊的也全是公事。

  今天如果不是他心血來潮,恐怕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他知道,夏織對他,是傾注了真感情的。

  否則,以她佐佐木京子首席秘書的身份和能力,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

  何必屈尊降貴,來當他這個黑道頭子見不得光的女人?

  「生氣了?」

  龍崎真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身邊這個還在鬧彆扭的「工作狂」攬入了懷中。

  夏織的身體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要掙扎,但當她聞到那股熟悉的、讓她既安心又沉迷的男性氣息時,那點小小的反抗便如同冰雪消融,化為了一灘春水。

  「我沒有。」她嘴上還在嘴硬,但身體卻很誠實地靠在了龍崎真那堅實的胸膛上,臉頰貼著他那帶有溫度的襯衫。

  「還說沒有?」龍崎真低頭,在她那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聲音變得極其溫柔,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寵溺:

  「嘴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了。我知道,最近冷落你了,是我的錯。」

  聽到這句直接的道歉,夏織的心瞬間就軟了下來,所有的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有多驕傲,能讓他低頭道歉,比讓他去打一場硬仗還難。

  「好了好了,別不開心了。」

  龍崎真緊了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揉入懷中,下巴輕輕地抵在她的頭頂,感受著她那柔順的髮絲:

  「今天把你叫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加班的。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夏織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充滿了好奇。

  「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地方。」

  ……

  車子沒有開往任何一家高級餐廳或者奢華的酒店。

  它緩緩地駛離了繁華的市中心,穿過了幾條安靜的住宅區,最終,在城市西郊一片被高大松柏環繞的、極其幽靜的區域停了下來。

  這裡是戶亞留市最大的公墓——「靜安陵園」。

  夏織看著窗外那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肅穆和清冷的牌坊,秀氣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不明白。

  龍崎真為什麼會帶她來這種地方?

  她不是個膽小的女人,但午夜時分的墓地,總歸是讓人心裡有些發毛。

  更重要的是,她在這裡沒有任何值得祭拜的親人。

  她是個孤兒。

  這是她從記事起就知道的事實。

  雖然因為佐佐木家的培養,她享受了最好的教育,擁有了最光鮮的履歷,甚至成為了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精英女性。

  但「父母」這兩個字,在她的生命里,始終是一片空白。

  「下車吧。」

  龍崎真並沒有解釋,只是率先推開車門,然後極其紳士地為夏織打開了車門,並向她伸出了手。

  夏織猶豫了片刻,但看著龍崎真那雙深邃而又充滿安全感的眼睛,她還是將自己那微涼的小手,放進了他溫暖的掌心。

  陵園裡空無一人,只有巡夜保安亭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兩旁的石燈籠亮著柔和的光,將腳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清晰可見。

  晚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濤聲,帶著一股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

  龍崎真牽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沿著主道,不緊不慢地向著陵園的深處走去。

  霧沢仁和幾個親衛遠遠地跟在後面,既保持著絕對的警戒,又為他們留出了足夠的私密空間。

  終於,在一個並不起眼,但打掃得極為乾淨的區域,龍崎真停下了腳步。

  他停在了一塊合葬的墓碑前。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沒有鑲金,也沒有華麗的雕刻。

  只簡簡單單地刻著兩個名字——藤原正雄,藤原靜子。

  照片上,是一對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夫妻,他們相擁著,臉上帶著幸福而樸實的笑容。

  一名跟上來的手下,恭敬地遞上了一束早已準備好的、用白色絲帶包裹著的白色百合。

  龍崎真接過花束,並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先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才將那束百合,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冰冷的墓碑前。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子,轉過頭,看著身旁一臉困惑與不解的夏織,聲音輕柔,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鄭重:

  「岳父,岳母。」

  龍崎真看著那兩張黑白的照片,像是在對兩位久違的長輩說話:

  「我帶你們的女兒,來看你們了。」

  轟——!!!

  夏織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岳……岳父岳母?

  女兒?

  什麼……意思?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龍崎真,又看了看墓碑上那兩張完全陌生的笑臉,一顆心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起來,一種荒誕、離奇,卻又帶著某種宿命般牽引的感覺,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但那個念頭太過瘋狂,太過不可思議,讓她根本不敢去相信。

  「真……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夏織的聲音在顫抖,她緊緊抓著龍崎真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們……他們是誰?你……你別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龍崎真看著她那張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煞白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憐惜。

  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夏織,你聽我說。」

  龍崎真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溫柔,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被塵封了的故事:

  「我要給你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一對夫妻,和一個他們弄丟了的、像珍寶一樣的女兒的故事。」

  「二十五年前,在戶亞留還遠沒有現在這麼繁華的時候。有一對很恩愛的年輕夫婦。男人叫藤原正雄,女人叫藤原靜子。他們家境還算殷實,在這裡開了一家小小的汽車配件廠,生意做得不大,但日子過得很幸福。」

  「很快,他們就迎來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漂亮得像個小天使。他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孩子,視若掌上明珠。他們給她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


  龍崎真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藤原夏織。」

  夏織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瞪圓了!

  「在她三歲那年的夏天,」龍崎真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講述著,仿佛要將她帶回那個遙遠的過去,「夫妻倆辛苦了半年,終於攢下了一點錢,決定帶他們的寶貝女兒去一次東京,去那個傳說中的迪士尼樂園玩。」

  「那是他們第一次去那麼大的城市。那一天,樂園裡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小夏織第一次看到那麼多可愛的卡通人物,興奮得不得了,掙脫了媽媽的手,去追趕一個扮演著米老鼠的人偶。」

  「她的媽媽在後面笑著追她,但就在一個轉角,被涌過來的人潮衝散了。等她再擠過去的時候……孩子,不見了。」

  龍崎真嘆了口氣:

  「那個年代的通訊遠沒有現在發達,沒有手機,沒有遍布全城的監控。他們瘋了一樣地在樂園裡找,找遍了每一個角落,喊到嗓子都啞了,但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滴,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慌了神,立刻跑去警察局報警。但是,你也知道,那個年代的警務系統有多麼混亂和低效。對於一個外地來的、沒什麼背景的普通夫婦來說,丟一個孩子,在他們看來,根本就不是什麼需要動用全部警力的大案。他們只是簡單地做了個筆錄,讓他們回家等消息。」

  「從那天起,這對夫妻的世界就塌了。」

  「他們瘋了一樣地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有看好孩子。從那以後的二十多年裡,他們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找女兒。」

  「他們關閉了在戶亞留的工廠,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他們拿著女兒小時候的照片,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戶亞留和東京之間。他們在東京的大街小巷張貼尋人啟事,在報紙上刊登GG,甚至在電視台的深夜尋親節目裡痛哭流涕。」

  「他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從富裕的中產變成了貧困的流浪者。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們相信,他們的女兒一定還活著,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們。」

  「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

  龍崎真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和悲涼:

  「他們的女兒,那個在人群中走失的小女孩,在哭著找媽媽的時候,被一對好心的老夫婦發現了。老夫婦看她可憐,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但派出所同樣找不到任何線索,最後,只能把她送進了東京的一家孤兒院。」

  「而那個小女孩,在孤兒院待了沒多久,就因為長得可愛、又很聰明,被一個前來資助孤兒院的、龐大的財團家族看中了。」

  「那個財團,為了培養未來的精英人才,經常會從孤兒院裡挑選一些有天賦的孩子進行秘密培養。」

  「於是,這個小女孩被帶走了。她被抹去了一切過去的痕跡,甚至被重新賦予了一個新的姓氏。」

  「那個財團的名字……叫佐佐木。」

  說到這裡,龍崎真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夏織。

  這個總是表現得無比堅強、無比幹練的女人,此刻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她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卻早已出賣了她內心那如同海嘯般翻湧的情感。

  她知道。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兒。

  三歲之前的記憶,對她來說是模糊的,斷裂的。

  她只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很吵鬧的地方,和一雙溫暖的手分開了,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與哭泣。

  後來,她就到了佐佐木家。

  她被當成大小姐的伴讀和影子來培養,她學習最頂級的知識,接受最嚴酷的訓練。

  她的世界裡,只有任務、目標和……京子小姐。

  「父母」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的、甚至被她刻意遺忘的概念。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

  是因為不被需要,所以才會被扔掉的。

  可是現在……

  龍崎真告訴她,不是的。

  她不是被拋棄的。

  她有一對很愛很愛她的父母,他們為了找她,花光了所有的錢,耗盡了一生的時光。


  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她。

  「……後來呢?」

  夏織從龍崎真的懷裡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他,聲音嘶啞地問道:「他們……,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龍崎真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憐惜。

  他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低沉:

  「他們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去年冬天,他們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多年的勞累和心病,讓他們相繼病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們唯一的遺願,就是死後能葬回戶亞留,這個他們和女兒擁有過唯一快樂時光的地方。」

  龍崎真指了指面前的墓碑:

  「他們到死,都沒能再見你一面。甚至不知道你還活著,不知道你已經長成了一個這麼優秀、這麼漂亮的姑娘。」

  「說來也巧。」

  龍崎真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已經泛黃的戶籍證明複印件,那是在他統一了城北之後,動用所有力量,從積滿灰塵的舊檔案庫里翻出來的。

  「你父親給你起的名字,叫『藤原夏織』。」

  而收養她的財團,卻抹去了「藤原」這個姓氏,只留下了「夏織」這個名字。

  一切,都對上了。

  「哇——!!!!!」

  在看到那份戶籍證明,看到上面「藤原夏織」四個字和那張模糊不清的嬰兒照片時,夏織心中最後的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

  她知道,龍崎真不會騙她。

  在這個世界上,這個男人或許會欺騙所有人,但唯獨不會用這種事情來欺騙她。

  那股壓抑了二十多年、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委屈、迷茫、以及對親情的渴望,在這一瞬間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她緊緊地抱住龍崎真,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像一個終於找到了依靠的、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充滿了宣洩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聲在寂靜的陵園裡迴蕩,帶著無盡的悲傷與悔恨。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或許,是為了那份遲到了二十多年的愛。

  或許,是為了那對耗盡了一生來尋找她的、可憐的父母。

  又或許……只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兒。

  她曾被深深地、毫無保留地愛著。

  只是命運,跟他們所有人都開了一個太過殘忍的玩笑。

  龍崎真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緊地抱著這個在他懷裡哭得渾身顫抖的女人,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

  他知道,她需要這場宣洩。

  他要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可以肆無忌憚哭泣的、足夠安全的港灣。

  許久,許久。

  當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時。

  夏織才從他的懷裡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腫得像桃子,但卻異常的清澈和明亮,仿佛洗去了所有的塵埃。

  她看著面前的墓碑,看著那兩張溫和的笑臉。

  她慢慢地走上前,伸出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珍重地撫摸著冰冷的石碑,就像是在撫摸父母的臉龐。

  「爸爸……媽媽……」

  那兩個她從未在清醒時呼喚過的詞語,此刻終於從她哽咽的喉嚨里,輕輕地吐了出來。

  「……我回來了。」

  月光下,一個迷路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那個為她照亮這條路的男人,就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像一座山,為她擋住了世間所有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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