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來自獵人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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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龍大廈,頂層總裁辦。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隱形的屏障,將數百米高空那帶著深秋寒意的夜風與地面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室內的空氣恆溫且乾燥,只有加濕器噴出的淡淡白霧在冷色調的LED燈帶下緩緩消散。

  龍崎真坐在那張象徵著戶亞留地下至高權力的黑檀木辦公桌後。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手握酒杯品鑑紅酒,也沒有在那幾份價值連城的商業合同上簽字。

  他的面前,鋪開的是一張剛剛從「城南信息中心」列印出來的圖,以及幾份還是濕漉漉的、仿佛帶著那個十字路口血腥氣的彈道分析報告。

  從本田局長在那場人為製造的「意外」中灰飛煙滅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

  城北警署亂成了一團,失去了頭狼的警員們在恐慌中互相猜忌;地檢署的人一個個如同驚弓之鳥,申請病假的人數創了歷史新高;而作為風暴中心的稻川山,卻反常地保持著死寂,那是山王會正在全線收縮防禦的信號。

  但這都不是龍崎真關心的重點。

  他在看那幾顆子彈的照片。

  那是從現場路燈杆和變形的車架上硬生生摳下來的變形彈頭。

  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而且是特種空尖彈,打入人體後會翻滾破碎,造成極其可怕的空腔效應,是專門用來殺戮的子彈。

  「這不是黑道能弄到的東西。」龍崎真用鑷子夾起一張照片,對著燈光審視,「這批貨太新了,甚至連火藥殘留的燃燒特性,都不屬於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款俄制或仿製的子彈。」

  這不僅是線索,更是警鐘。意味著對手的補給線,來自於一個他之前未曾涉足的領域——正規軍。

  「咚、咚。」

  極其克制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龍崎真的思緒。

  「進。」

  厚重的防彈木門無聲滑開。

  一身深灰色戰術風衣的霧沢仁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的臉色格外陰沉,身上甚至帶著一股剛剛從機房冷卻風扇前走出來的寒意。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步履匆匆。

  「老大,查清楚了。」

  霧沢仁走到辦公桌前,並沒有急著匯報結果,而是先將平板電腦連接上了桌面上的全息投影設備。

  隨著指尖的滑動,一張錯綜複雜的城市路網圖在空氣中浮現,其中一條醒目的紅線,像是一道流血的傷口,貫穿了半個城北。

  「技術科的人花了大功夫。」霧沢仁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那輛肇事的渣土車是幽靈車,車架號被磨掉了,發動機號也是假的,甚至在作案後駛入了一個沒有監控的廢棄拆車廠。

  對手很專業,他們在那裡面進行了『換乘』。」

  「他們換了三輛普通的貨運車,分散行駛,甚至製造了兩起虛假的輕微追尾來測試有沒有尾巴跟蹤,如果是以前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霧沢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但他們不知道,您在接管城南基建的時候,我們在整個戶亞留的地下光纜節點裡,都預埋了獨立的『數據後門』。只要有紅綠燈的地方,就有我們的眼睛。」

  「我讓技術組逆向追蹤了那輛負責接應指揮的、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無牌商務車。雖然它屏蔽了GPS信號,但它躲不開路面壓力傳感器和紅外熱成像。」

  隨著霧沢仁的手指在那條紅線上重重一點,投影地圖迅速放大,紅線的終點,最終並沒有指向橫田基地的正門,也沒有去任何港口,而是鎖定在了一座位於城北最繁華的商業中心邊緣、外觀極其奢華且充滿現代感的獨棟建築上。

  那座建築在全息投影中被標記為了鮮紅色,即使是在地圖模型上,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與周圍老舊街區格格不入的傲慢與奢靡。

  「這是什麼地方?」龍崎真眯起了眼睛,看著那個陌生的坐標點,「我不記得城北有那個幫派能吃得下這種黃金地段。」

  「這裡叫『伊甸園』。」

  霧沢仁調出了一份深挖出來的建築結構圖和股權結構表:

  「表面上,這是一家半年前剛開業的頂級會員制夜總會,號稱全戶亞留最高端、最私密的銷金窟。但實際上,這裡是一個『獨立王國』。」


  「我查了它的註冊背景,極其複雜。表面法人是幾個查不到底細的傀儡,資金鍊經過了七次海外跳轉,新加坡、維京群島、最後指向了一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而那個基金的實際控制人,正是摩根資本旗下的一個風投子公司。」

  霧沢仁看著龍崎真,吐出了那個名字:

  「也就是說,這是愛德華給自己在城北修的『皇宮』。」

  「不僅如此,這地方還是個刺蝟。」霧沢仁指著建築圖上的幾個紅點補充道,「我之前試圖讓幾個好手靠近偵查,想看看裡面的人員配置。結果還沒靠近圍牆五十米,就被對方的高精度動態捕捉攝像頭鎖定了。」

  「那裡不是夜場。按照防禦級別和安保人員的戰術站位來看……那根本就是一個偽裝成娛樂場所的小型軍事要塞。裡面至少駐紮了五十名以上的全副武裝人員,而且每個人都配備了類似『黑水公司』那種級別的單兵通訊裝備。」

  「那些在十字路口屠殺特搜部的『清潔工』,現在應該就舒舒服服地坐在裡面的地下安全屋裡喝著香檳。」

  「伊甸園……」

  龍崎真看著那個在地圖上閃爍的紅點,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好名字。在充滿了罪惡、骯髒和極道廝殺的城北,建了一座自詡為『樂園』的堡壘,還用重機槍和特種兵守著大門。這個愛德華,還真是充滿了那種西方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幽默感。」

  一切都對上了。

  為什麼那些殺手擁有美式特種作戰的裝備?

  為什麼他們能在作案後如同幽靈般消失?

  因為那不僅僅是有錢人的俱樂部,那裡還可能掛著某種受「駐軍協定」或者外交特權保護的隱形牌照。

  警察進不去,極道不敢惹。

  那裡是一個藏在這個城市腹地中、正在不斷流膿的毒瘤。

  「老大,還有一件事。」

  霧沢仁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如果說「伊甸園」的存在只是戰術上的麻煩,那麼接下來的情報,則是戰略上的危機。

  「我們的線人,也就是一直盯著稻川山那個老不死的暗樁,在一小時前拼死傳回了一條消息。」

  「今天下午三點,也就是本田確認死亡後的兩個小時。一輛極為招搖的勞斯萊斯幻影,掛著特殊的領事通行證,毫無阻攔地開進了山王會的大本營。」

  「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那個愛德華。」

  霧沢仁調出了幾張有些模糊的遠距離偷拍照片。

  照片上,愛德華穿著那身顯眼的海軍藍西裝,正站在充滿日式風格的庭院裡,和一身和服的關內會長談笑風生。

  而在他們周圍,站著幾名西方保鏢和拿著短刀的山王會若眾。

  「他在裡面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是加藤那個平時眼高於頂的死人臉,親自送到了門口,兩人甚至還握了手。」

  「老大……」霧沢仁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判斷:

  「愛德華根本沒有想隱藏自己的行蹤。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了警察局長,緊接著就大張旗鼓地拜訪本地最大的極道組織。他這是在向整個戶亞留宣告他的存在,也是在向山王會展示肌肉和『誠意』。」

  「他不僅僅是在拉攏關內,給那頭老獅子續命。他更是在……」

  「向我宣戰。」龍崎直接過了話頭。

  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是一種充滿了火藥味和金屬碰撞聲的沉默。

  龍崎真靠回椅背,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反而透著一種遇到同類時的興奮與殘酷。

  「有意思……」

  「殺警察局長立威,是告訴我他的槍夠快;建地下軍事堡壘藏兵,是告訴我他的盾夠厚;再大搖大擺地上山逼宮結盟,是告訴我他的網夠大。」

  「這個愛德華,比我想像的要聰明那麼一點點,也狂妄得多。」

  龍崎真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在遙遠的北方,在那片混亂的城北區,兩股原本並不相融、甚至可以說是水火不容的力量——代表著古老、腐朽、守舊的本土極道山王會,和代表著貪婪、先進、強橫的西方資本愛德華,正在以一種名為「龍崎真」的共同敵人為媒介,迅速地、畸形地扭結在一起。


  那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

  一個擁有著山王會的人數和地盤滲透力,同時擁有著愛德華的無限金錢和美式火力的雙頭怪物。

  一旦讓他們完成了磨合,那種破壞力將是指數級的。

  「老大,需要讓石田那邊提前動手嗎?」霧沢仁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趁他們還沒完全把資源整合起來,先把那個『伊甸園』給……」

  他做了一個爆破和斬首的手勢。

  「或者讓冴子動用特警隊,以『反恐』的名義去查那個地方?雖然他們有保護傘,但只要一定要查,也能噁心他們一下。」

  龍崎真搖了搖頭。

  「不急。」

  「打掉一個據點容易,現在的『伊甸園』雖然堅固,但在重火力面前也就是個鐵皮罐頭。但那樣做太粗糙了,而且會讓愛德華那隻狡猾的狼縮回去。」

  「既然他這麼想玩大的,想當那個制定新規則的神,想用這種『過江龍壓地頭蛇』的戲碼來羞辱我……」

  龍崎真的話還沒說完。

  「叮鈴鈴——!!!」

  一陣突兀、急促且極其刺耳的電話鈴聲,在這寂靜的頂級辦公室里驟然炸響。

  這聲音來得如此急促,如此不合時宜,而且聲源的位置如此特殊,仿佛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挑釁。

  霧沢仁的眼神瞬間一厲,全身肌肉緊繃,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並不是辦公桌上的那幾部用來處理集團業務的電話。

  也不是那個平時聯繫手下的公務手機。

  響鈴的,是放在龍崎真手邊、那個純黑色的、幾乎從不對外公開的、經過三重加密的私人手機。

  這部手機的號碼,是最高機密。

  整個戶亞留,甚至整個日本,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超過五個。

  那是僅限於冴子、霧沢仁、石田吾郎以及遠在海外負責資產配置的核心人員聯繫用的絕對專線。

  而此刻,它卻像是一個被幽靈撥通的警報器,在紅木桌面上瘋狂地振動、咆哮著。

  龍崎真低下頭,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亂碼。

  或者說,是一串經過了多重軍事級加密伺服器跳轉後、根本無法追蹤、無法顯示歸屬地的虛擬號碼。

  霧沢仁上前一步,想要阻攔:「老大,這號碼不對勁……」

  但龍崎真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龍崎真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連那一絲因為被打擾而產生的驚訝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既然你要來,那我就陪你玩的淡然,以及眼底深處那一抹正在緩緩點燃的幽藍色火焰。

  他知道是誰。

  這不僅是技術的炫耀,更是一種心理上的蔑視——告訴我,我知道你的底牌,甚至知道你最私密的號碼。

  除了那個剛從稻川山下來、正處於狂妄巔峰的男人,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在這個時候,有這種膽量、有這種技術手段,把電話直接打到他的桌面上。

  龍崎真伸出手,穩穩地拿起了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滑。

  接通。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電話那頭也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呼吸聲,沒有背景噪音,安靜得讓人以為信號中斷了。

  但仔細去聽,能聽到一種若有若無的、仿佛是那種頂級紅酒被倒入醒酒器時、液體撞擊玻璃壁發出的悅耳流動聲,以及背景里極遠處隱約傳來的、極其舒緩且優雅的大提琴旋律。

  那是巴赫的《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

  那是「伊甸園」里特有的背景音樂。

  優雅,高貴,充滿了上流社會的從容,卻又透著一股子視眾生如螻蟻的冷漠。

  兩邊的沉默通過看不見的電波交織在一起,就像是兩頭隔著叢林對視的猛獸,正在互相嗅著對方身上的血腥味,計算著下嘴的位置。

  霧沢仁在一旁屏住了呼吸,手按在監聽設備的開關上,但他知道,這種級別的加密,根本無法追蹤。


  過了足足十秒鐘。

  龍崎真率先打破了沉默。

  「餵。」

  他的聲音不高,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平靜得就像是半夜接到了一個無聊的推銷電話:

  「哪位?」

  一聲輕笑,從聽筒的那一端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笑聲充滿了磁性,帶著標準的倫敦腔英語的韻味,語調輕快而傲慢。

  哪怕是隔著千山萬水的信號,都能讓人想像出電話那頭那個男人此刻臉上那種自信、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表情。

  那是勝利者的笑聲。

  或者說,是自以為勝利者的笑聲。

  「晚上好,龍崎真先生。」

  「或者是……我該稱呼您為,『Z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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