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被遺忘的舊城區,鈴蘭的傷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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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城南是戶亞留這顆心臟中泵血最強勁的主動脈,霓虹閃爍,欲望流淌;

  城東是新興的富人區與行政中心,代表著秩序與金錢;

  而城北則是老派極道盤踞的深山與修羅場,充滿了血腥的博弈與傳統的陰鷙。

  那麼城西,就是這座城市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一塊腐爛的死皮。

  從地圖上看,城西的版圖小得可憐。

  它的總面積甚至不到城南最為繁華的中心商業區的十分之一。

  這裡沒有聳立入雲的摩天大樓,沒有讓男人流連忘返的高級俱樂部,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能讓兩輛跑車並排飛馳的寬闊馬路都很難找到。

  入目所及,皆是昭和時代遺留下來的老舊建築。

  斑駁脫落的牆皮像是一種久治不愈的皮膚病,爬滿了每一棟低矮的公寓樓。

  生鏽的鐵皮招牌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狹窄如腸道的巷弄里永遠散發著一股陰溝油、發霉的木頭以及廉價關東煮混合在一起的陳舊氣味。

  這裡的排水系統甚至還是五十年前的標準,每逢暴雨,積水就會沒過腳踝,上面漂浮著各式各樣的生活垃圾。

  這裡是被時代列車無情甩下的車廂。

  住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底層的勞工、無業游民,或者是那些不想被警察和債主找到的「社會隱形人」。

  就是在這樣一塊貧瘠、狹小且充滿了暮氣的土地上,依然頑強地寄生著兩個相互對立的幫派組織——流星會與矢崎組。

  這聽起來很威風,「流星」似乎預示著璀璨,「矢崎」似乎代表著某種家族傳承。

  但實際上,若是讓城北的山王會,哪怕是已經覆滅的大友組來看,這兩個所謂的幫派,簡直就像是過家家的小孩子把戲。

  在戶亞留的地下世界版圖裡,流星會算是城西的「龍頭」,號稱有百人,實際上真正能拿出手的常備打手,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十號人。

  他們守著城西最大的幾家彈珠機店和幾條瀕臨倒閉的商業街收保護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而矢崎組,則是這片爛泥塘里的另一隻癩蛤蟆。

  組員三十四人,外圍混混十幾個。

  可就是這樣兩個加起來還不夠龍崎真塞牙縫的小組織,卻在這片巴掌大的地方,為了幾個停車位、幾個小酒館的看場權,斗得不亦樂乎,分庭抗禮了好幾年。

  用一句難聽的話來說:這是兩個在垃圾堆里為了爭奪一個爛蘋果而互相呲牙的瘦狗。

  但對於生活在城西的人來說,這裡的日子雖然苦,卻也有一種獨立於大時代的安逸與麻木。

  直到那個讓整個戶亞留都為之顫抖的男人,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

  午後的城西,陽光顯得有些慵懶且渾濁,仿佛連光線都被這裡陳舊的空氣染上了灰塵。

  「夜鴉」酒吧。

  這是一家位於地下室的廉價酒吧,空氣流通極差,一進去就能聞到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劣質菸草味。

  這裡的酒大都是勾兌的假酒,或者是最便宜的威士忌,但因為價格低廉,成了城西混混們消磨時光的首選之地。

  吧檯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外面套著一件同樣漆黑的學校制服——那是曾經令無數不良少年聞風喪膽的、鈴蘭男子高校的校服。

  他留著長發,在這個時代顯得有些不修邊幅,此時正用一種幾乎要把酒杯捏碎的力道,死死攥著那杯渾濁的威士忌。

  瀧谷源治。

  那個曾經為了向身為流星會組長的父親瀧谷英雄證明自己,發誓要制霸鈴蘭、站在頂點的男人,此時卻像一條喪家之犬,在大白天就將自己灌得爛醉如泥。

  自從半年前轉學來到鈴蘭,他的人生軌跡似乎就偏離了那個熱血的航道。

  那個時候,他心比天高,以為最大的阻礙不過是「百獸之王」芹澤多摩雄,或者是那個傳聞中的怪物林田惠。

  他有著足夠的自信,憑著自己這雙拳頭,能將那些擋路石一個個粉碎。

  直到……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龍崎真。


  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平日裡總是帶著微笑,卻能在舉手投足間讓整個鈴蘭幾百號烏鴉瞬間鴉雀無聲的怪物。

  那已經不是強弱的問題了,那是次元的差距。

  源治不怕打架,哪怕被打得頭破血流他也敢再次衝上去。

  但是當他逐漸了解到龍崎真在校外的所作所為——吞併鳳仙、踏平九龍集團、整合城南城東……

  一種深深的、幾乎讓他絕望的無力感,徹底擊碎了他的雄心壯志。

  去制霸鈴蘭?

  在龍崎真面前,這種所謂的「制霸」,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在爭奪滑梯的優先使用權一樣可笑。

  只要龍崎真還在鈴蘭一天,哪怕只是掛個名,那座學校的「頂點」,就永遠只能姓龍崎。

  這種無法逾越的差距,讓他連去學校的勇氣都喪失了。

  與其在學校里每天看著那群人對龍崎真頂禮膜拜,他寧願躲在這個發霉的地下酒吧里,用酒精麻痹那顆名為「自尊」的心臟。

  「喂,源治!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喝悶酒?太陽還沒下山呢,你就想把自己灌成爛泥嗎?」

  一個咋咋呼呼、嗓門極大,且帶著一股子典型的流氓腔調的聲音,突然在源治耳邊炸響。

  源治連頭都沒回,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將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

  「不關你的事,離我遠點。」

  說話的人是一個穿著花襯衫、梳著大背頭,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卻依然沒個正形的男人——片桐拳。

  說起來也是命運的荒誕。

  在龍崎真攪動風雲的這個時空里,源治並沒有要在鈴蘭稱霸的勢頭,所以按道理來講,他和源治是不會有交集的。

  但這兩人還是相遇了。

  大概是上個月,就在這家酒吧。

  喝醉了的源治因為心情不好,不小心撞翻了鄰桌几個小混混的酒。

  那幾個不長眼的傢伙想要訛詐,結果被源治三拳兩腳打得哭爹喊娘。

  當時正好在旁邊的片桐拳,一眼就相中了源治的身手和那股子狠勁。

  作為矢崎組的小頭目,片桐拳也是鈴蘭的輟學生,他體內那點中二的熱血瞬間被點燃了,硬是湊上去幫源治平了事,兩人就這樣不打不相識,竟然混成了一對奇怪的酒友。

  片桐拳根本不在意源治的冷淡。他厚著臉皮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了源治身邊,對著酒保招了招手:「喂,給我也來一杯!記在他帳上!」

  說完,他轉過頭,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源治的肩膀,那一臉油膩的笑容里,卻藏著幾分真切的關懷。

  「我說你這小子,年紀輕輕的,整天苦著張臉給誰看?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哪還有半點瀧谷家少爺的威風?你老爸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副德行,估計能從流星會的事務所直接殺過來把這酒吧給砸了。」

  片桐拳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源治是流星會的少爺,雖然兩人是不同勢力,但是因為都是鈴蘭的人,還是暗地裡玩在了一起。

  源治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父親。

  那是他心裡另一根刺。

  「我怎麼做,不用你管。」源治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沙礫。

  片桐拳嘆了口氣,他雖然只是個底層的極道混混,但他並不傻。

  混在一起這麼久,他多多少少也摸透了這小子的心結。

  不就是想證明自己超越父親,結果在鈴蘭那個大染缸里發現自己連條大一點的魚都算不上嗎?

  「源治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片桐拳接過酒杯,難得正經了一回。

  他點燃一根煙,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眼神里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滄桑。

  「你想去證明自己,想站在頂點,這沒錯。男人生來就是要戰鬥的。可是逃避有什麼用?你躲在這兒喝酒,那個龍崎真就會消失嗎?鈴蘭的頂點就會掉到你頭上嗎?」

  提到「龍崎真」這三個字,源治原本抓著酒杯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生理性的應激反應。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陰鬱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自嘲的苦笑。

  「挑戰?」


  源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片桐拳的天真,還是在嘲笑自己的懦弱。

  「拳哥,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去挑戰那個男人?你是想讓我去死嗎?」

  「切,死?哪有那麼誇張!」片桐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聽說過那個龍崎真,是挺厲害的,現在外面都傳他是城南城東的皇帝。但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他是人,你也是人,怕個球啊!」

  「不,你不明白。」

  源治打斷了他,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酒杯中那晃動的冰塊。

  「我見過那個叫林田惠的男人,大家都說他是鈴蘭歷史上最強的怪物,是不可戰勝的。但我看著林田惠的時候,我雖然覺得他強,但我敢衝上去,哪怕被他打倒十次,我也覺得自己能站起來第十一次。」

  源治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仿佛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禁忌的詛咒。

  「但是龍崎真……不一樣。」

  「每次看到他,我都有一種……被某種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盯上的感覺。他不僅僅是能打,他身上的那種氣場……就像是,就像是一座山壓在你的胸口。我不怕被打斷骨頭,但我怕那種還沒動手就已經知道結局的絕望。」

  那是作為一隻野生動物,在面對處於食物鏈絕對頂端的掠食者時,本能產生的恐懼。

  源治並不怕死,但他怕那種毫無意義的、甚至連浪花都激不起來的湮滅。

  片桐拳愣了一下。

  他沒見過龍崎真,他這種級別的混混,連去真龍閣那種地方看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在他那簡單的腦迴路里,極道就是打打殺殺,再厲害的大佬也就是人多槍多而已。

  看到源治這副頹廢的樣子,片桐拳心裡那股子不知哪來的「前輩」責任感又冒出來了。

  「我說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片桐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灑了一地。

  「他龍崎真就算再牛逼,說破大天去,也是鈴蘭出來的。只要是鈴蘭出來的,那就得講規矩,講輩分!」

  片桐拳挺直了並不寬闊的胸膛,拍得砰砰作響,開始了他那招牌式的、不著邊際的胡吹大氣:

  「在極道這個圈子裡,輩分那就是天!」

  他越說越來勁,仿佛已經看到了龍崎真在他面前點頭哈腰的場景,唾沫橫飛地給源治打著氣:

  「他龍崎真現在是大人物了又怎麼樣?他既然還是鈴蘭的老大,那見了我這個鈴蘭的傳奇前輩,按照道上的規矩,怎麼著也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前輩』!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動你拳哥我罩著的人!大不了到時候……到時候我為了你出面!哪怕是硬闖真龍閣,我也要讓他給你個公平決鬥的機會!」

  片桐拳正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英雄夢裡,在那唾沫星子亂飛的激情演講中,把自己都感動了。

  源治原本低著頭不想理他,但片桐拳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吵得他腦仁疼。

  然而,就在片桐拳準備繼續吹噓他當年在鈴蘭如何「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的時候。

  一個聲音。

  一個並不大,卻異常清朗,甚至帶著幾分磁性和優雅的年輕男聲,極其突兀地插了進來。

  「『前輩』?按照鈴蘭的傳統,這確實是個有道理的說法。」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刀,瞬間切斷了片桐拳那滔滔不絕的話語。

  這聲音……

  並不屬於酒吧里任何一個粗魯的醉鬼。

  源治原本還有些渾濁的眼睛,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像是被一盆加了冰塊的冷水從頭澆到腳。

  那股子酒精帶來的迷離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如同見到了天敵般的戰慄。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輕飄飄地在他和片桐拳中間那個空位上坐下來的男人。

  酒吧昏暗的燈光打在這個男人的側臉上。

  他沒有穿那些誇張的極道服飾,甚至沒有像源治那樣刻意打扮得像個不良少年。

  他只是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白色襯衣,領口微敞,露出精緻的鎖骨。

  他手裡甚至都沒有拿酒,只是隨意地搭在吧檯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種姿態,不像是在一個滿是煙味和汗臭味的地下酒吧,倒像是在某場上流社會的晚宴上小憩。

  英俊,優雅,卻又危險到了極致。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愕然、嘴巴還張著卻發不出聲音的片桐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看起來非常和善,卻讓人渾身發冷的微笑。

  「聽說,你想硬闖我的真龍閣?」

  男人的視線越過已經石化的片桐拳,落在了身體緊繃成一張弓的源治身上。

  「好久不見了,源治。」

  源治的手死死扣住吧檯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那兩個字,像是帶著千鈞的重量,艱難地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龍……龍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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