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官家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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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官家手腕

  高若訥在范仲淹、歐陽修等一干大臣眼裡,那是不折不扣的佞臣小人,然當年趙暘與其同赴陝西,雙方卻相處得還算不錯。

  當然,這得歸功於高若訥識時務,知道趙暘受官家寵信,不敢有絲毫冒犯,乍看這是欺軟怕硬的小人行徑,但作為當事人,趙暘卻不排斥。

  不開玩笑地說,倘若朝廷命他去做一項差事,在包拯與高若訥二人中選擇一個作為搭檔,趙暘大概率選擇高若訥而不是包拯,儘管他心底敬重包拯。

  這大抵是因為似包拯、范仲淹等直臣,大多都恪守著自己的道德底線,有時候難免不夠變通,甚至於古板、好面子,相反似高若訥等人,則因為無品德包袱而具有靈活的道德底線,且注重利益的他們往往也不至於太注重臉面。

  就像當初趙暘曾在朝廷尚不知情的情況下,先擅自與西夏達成協議,隨後又以官家的私詔,命京兆府路轉運糧食等物資暗中增援西夏,若換做包拯,豈能坐視這種越權行為?但高若訥當時就不敢反對,儘管嘴裡有抱怨,但還是完美完成了趙暘的吩咐。

  這麼一個稱職的副手,就這麼被拋之腦後,丟在陝西又一年,如今回想起來趙暘未免也有些虧心。

  什麼?當時趙暘才是高若訥的副手?

  怎麼可能!

  去陝西問問,甚至可以問問高若訥,看看他是否敢這麼認為。

  因此將這麼一個識時務的老搭檔召回京師,在趙暘看來,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郎君,可要備車?」

  在旁的王中正見趙暘浮現意動之色,在旁詢問道。

  備車做什麼?備車去皇宮唄。

  將高若訥召回汴京這事,即便讓已任集賢相的宋庠來辦也未必有多容易,但對於趙暘來說,也就是去皇宮見官家一面這點事而已,連請求都算不上。

  不過想了想,趙暘還是作罷了:「今日就算了,萬一被人瞧見,未免尷尬。————反正這事也不急,過一兩日也無妨。」

  想想也是,今日他未去上朝,恰逢陳執中被貶,結果朝議完了他又跟個沒事人似的跑去皇宮,那豈非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其實也拋棄了陳執中?

  趙腸到底不是久經官場,多少還是要點臉面的。

  再說宋庠回到宮中,回到樞密院。

  此時榮升樞密相的龐籍,仍在其作為樞密副使的案房中,但宋庠也是深諳人情世故的,故回到樞密院後便親自前往龐籍的案房,與後者做權力交接。

  簡單說就是將手頭的政務交給龐籍,連帶著將樞密使的案房也騰出來讓給後者。

  這讓龐籍多少有些尷尬,仿佛是他將宋庠擠兌走似的,但宋庠卻表現地無所謂,畢竟他這次確實沒什麼利害損失。

  反過來說,官家叫他去牽制文彥博,這豈非意味著,他在官家心中也有些地位?雖說他也明白,這多半是他與趙暘走得近,官家愛屋及烏的緣故。

  眼見宋庠面色如常,龐籍心中也鬆了口氣。

  稍後待雙方交接完手頭事務,彼此坐下喝了碗茶,閒聊片刻。

  畢竟二人一起共事已有兩年余,多少有些感情,此番一別,宋庠遷去政事堂,儘管政事堂距樞密院其實也就一里地不到,但終歸是疏遠了些。

  閒聊期間,龐籍先說了幾句場面上,恭賀了宋庠一番,隨即他好奇問道:「宋相公今日來得有些遲,莫非方才先去政事堂見了文相公?」

  宋庠輕笑搖頭:「文相公那邊也需要些工夫騰理,我又何必著急?不過是去見了一位友人,稍有耽擱了而已————」

  友人?

  龐籍一轉念,試探道:「莫非是小趙郎君?」

  「啊————」宋庠稍有些含糊,最終還是點了下頭:「這不是————今日他未來上朝,我心下擔憂,去看望一番————」

  龐籍也是人精,豈會相信這種託詞,聞言忍著笑問道:「小趙郎君可安好?

  」

  「唔————」宋庠想了想道:「氣色還不錯,大概是近日草擬治河綱要————估計是累著了————」

  「這可真是————」龐籍嗟嘆搖頭,一副為趙暘感到擔憂之色。

  其實他根本不信宋庠這說辭。

  在他看來,今日趙暘未來上朝,多半就是官家事先叮囑的,免得朝議中陳執中遭貶時,那位小趙郎君抹不開情面為其求情。


  那位小趙郎君,當年可是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劾的,簡直與逼宮無異,但最終如何?官家還不是忍了下來?

  故今日若是那位小趙郎君在場,抹不開情面為陳執中求情,估計官家也難處置,於是索性就提前這小子別來上朝,找個藉口呆在家中。

  至於眼前這位宋相公去見那位小趙郎君————

  多半也是有些急了罷。

  畢竟陳相公與宋相公可是共同進退的盟友,如今陳執中被貶離,這位宋相公孤立無援,豈能不急?

  龐籍一邊喝茶,一邊將宋庠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當然這事與他無關,他既不是當年夏竦、賈昌朝、宋庠那一派,也不是「范黨」那一派,宋庠與范仲淹的恩怨,包括宋庠與范黨的明爭暗鬥,皆與他無關。

  眼下他最為頭疼的,反而他那位世侄—知禮院司馬光。

  最近他那位世侄的處境可是相當糟糕,被其同僚擠兌地都快要辭官了。

  對此龐籍自不能坐視不管,但他想要拉一把司馬光,這事也相當棘手,畢竟他就算遷為樞密相,也不意味著掌太常寺的呂公綽就要賣他面子,更別說這次是他世侄犯錯在先,冒犯了當時在廟堂上的所有人。

  總之這事不好辦。

  除非他徇個私,將司馬光遷到樞密院,倒也不必授予太高的職位,至少在樞密院這邊有他看著,院內的官員不至於會公然排擠司馬光。

  就怕台諫得知,到時候彈劾他一個徇私的罪名。

  宋庠並不知龐籍心中的困擾,閒聊幾句後便先行告辭,準備前往政事堂,至於他留在樞密院的一些日常物什,自有元隨幫忙搬運。

  稍後,宋庠便來到了大慶殿側殿的政事堂所在。

  今日之前,政事堂由昭文相陳執中主事,考慮到陳執中可能還未搬離,宋庠便打算前去見其一面。

  沒想到進了政事堂,他卻發現陳執中不在,遂召來殿監問道:「陳相公安在?

  」

  那名殿監回答道:「早朝之後便不見陳相公來政事堂,只派了幾個元隨,取走了隨身之物————」

  宋庠一聽就猜到陳執中是怕丟臉,早早地便將案房騰給了文彥博。

  於是他又問:「文相公安在?」

  也是,既然陳執中已搬離,這政事堂便由文彥博主事,儘管文彥博也並非首相,但品秩終歸比他要高,他新來政事堂,理所當然要去拜見文彥博,這也是歷來的規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殿監回答道:「宋相公來晚一步,先前官家派人前來,將文相公召至垂拱殿去了。」

  「唔?」

  宋庠微微一愣,心下著實有些驚訝。

  官家單獨召見文彥博?是有什麼事麼?

  而與此同時,文彥博已來到了垂拱殿外,被王守規親自出迎請到了殿內。

  「臣文彥博,拜見官家。」

  「文相公免禮。」

  禮罷,文彥博恭敬問道:「官家召臣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坐在御桌後的趙禎溫聲笑道:「倒也無甚大事,就是想問問文相公,是否已與陳相公交割完事務————」

  「哦。」文彥博看似恍然,實則將信將疑,順著官家的話將他與陳執中交割手中事務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閒聊片刻,就在文彥博以為無事發生,正要告辭離去時,卻見趙禎忽然話風一轉道:「————既然文相公來到朕處,朕正好有件事請文相公代勞。」

  不是官家召我來的麼?

  文彥博暗暗嘀咕一句,當即提起精神,他敏銳地意識到,接下來這件事,恐怕才是官家今日召他前來的目的。

  此時只見趙禎將一封草令隨手遞給王守規,王守規恭敬接過,轉交於文彥博手中。

  文彥博低頭一掃草令,僅僅掃了一眼,就驚地他險些倒抽一口冷氣。

  驚鴻一瞥見,他目光掃見那草令有一行字:————詔:遷王德用知澶州————』

  「這————」文彥博心中駭然,抬頭看向官家,卻見官家若無其事地笑道:「就勞文相公順帶將這份草詔帶去門下省罷。」

  此言一出,在旁修起居注的蔡襄亦是猛地抬起頭來,驚疑不定地盯著文彥博手中那份草詔。


  相較蔡襄的驚疑不定,文彥博此刻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哪裡是像官家說得那麼輕巧,只是順便將這份草詔帶去門下省。

  他可是聽說了,前幾日門下封駁司駁回了官家一份詔書,其中內容,與他此刻手中這份詔令一模一樣!

  「有勞文相公了。」

  淡淡一笑,趙禎低下頭做批閱奏札狀。

  見此,王守規上前一步,向文彥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文彥博可以帶著詔令告辭了。

  抬頭看了眼俯首於奏札的官家,文彥博欲言又止,但終是沒敢開口,將草令揣入懷中,拱手作揖:「臣————告退。」

  「唔。」

  退出殿外後,文彥博從懷中取出那份草令,在反覆看了幾遍後,臉上露出苦笑。

  他當然明白,這是官家對他的考驗,看看他能否讓這份詔令得以通過封駁司————

  問題是,官家想要的,僅僅只是這樣麼?

  平心而論,他文彥博在朝中多少也有些威望,由他親自出馬勸說封駁司的那些官員,使這份詔令得以通過,這其實也不算難題。

  關鍵在於,這是否真是官家想要的?

  官家想要的,難道僅僅只是叫封駁司通過一份詔令?別忘了,數日前封駁司可是大逆不道地剛剛駁回了官家這份詔令!即使仁厚如當朝官家,恐怕也未必能忍下這事吧?

  若是如此的話,那就————比較麻煩了。

  可他能拒絕麼?且拒絕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帝王手腕吶。」

  輕嘆一聲,文彥博悵然走下了台階。

  因為他知道,他的名聲可能保不住了。

  當日宮中傳出消息,新遷史館相的文彥博與門下封駁司官員起了衝突,於封駁司內大發雷霆,待回到政事堂上,便上書彈劾封駁司官員,彈劾該司官員以私廢公,懇請官家裁撤,以做效尤。

  僅一個時辰,趙禎便在奏札中看到了這份彈劾,嘴角微揚之餘,將其遞給王守規道:「打還給政事堂,叫政事堂諸相公處置罷。」

  於是這份奏札又回到政事堂,回到文彥博手中。

  文彥博自然明白該怎麼做,召宋庠、范仲淹、韓琦三人商討這事。

  宋庠、范仲淹、韓琦一見彈劾內容,又見這份彈劾乃文彥博親自上奏,也都猜到了大致情況。

  於是,宋庠一臉幸災樂禍地出聲贊同。

  為何幸災樂禍?

  畢竟此番可謂是文彥博主動替官家背了惡名一門下封駁司官員為了文官階層的利益,無聲對抗官家與某個趙姓小子欲「提高武官地位」的做法,不惜冒險違抗聖意,然而新遷史館相的文彥博,同樣是文官的旗幟性人物,竟倒戈一擊,助官家打壓封駁司,這事傳開,文彥博還能有好名聲?

  相較宋庠的幸災樂禍,范仲淹則是嘆息居多。

  他當然也明白官家有意打壓封駁司意味著什麼,但起起落落至今時的他,已無心再參與朝中的任何明爭暗鬥,如今的他只著眼於一件事,即改良且逐步推行曾經失敗的變法,除此以外,皆與他無關。

  因此在嘆息一聲後,范仲淹亦選擇了默認。

  於是乎兩票贊同、一票棄權,只剩下韓琦。

  平心而論,韓琦心底是不贊同的,既不贊同封駁司遭到裁撤,更不贊同武官地位得到巨大提升。

  然而眼下文彥博倒戈、范仲淹沉默,他也無能為力。

  雖說政事堂的表決其實人員不齊,三司的田況與新遷樞密使龐籍並未到場,但就算多那兩位又能如何?難不成田、龐二人敢公然忤逆聖意?

  別忘了,前昭文相陳執中今日早朝遭貶,那可是尚在眼前呢!

  於是乎,最終此事以政事堂兩票贊同、兩票棄權得以通過,門下封駁司六七名主官盡數裁換,由朝廷重新擇人填補。

  直至黃昏前,此事已傳遍二府三省,然而,樞密相龐籍沉默,三司使田況沉默,中書省轄下諫院沉默,御史台亦沉默,竟無一人敢提出異議。

  就連唐介,這回也沒敢強出頭,顯然他也意識到這件事水太深,不是他能夠涉足的。

  新任御史中丞郭勸為此嘆息道:「若包希仁在朝,此事或許尚有轉機————」


  「我看難!」侍御史知雜事張擇行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別說包拯不在朝,就算在朝又能怎樣?那趙暘也在呢!更別說還有王贄。

  凡是官家不方便開口的事,自有王贄開口,王贄難以擺平的,還有趙暘!

  如今朝中要是忤逆官家聖意,陳執中就是例子。

  而此時的趙暘仍不知宮內發生了何時,仍在家中起草治河章程,直至黃昏,陳利來到書房,拱手稟道:「郎君,龐樞相前來拜見。」

  「誰?」趙暘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龐籍、龐相公。」陳利重複道。

  趙暘聞言臉上露出訝色,當即親自出迎,果然見龐籍站在宅外門階下。

  「龐相公。」趙暘連忙上前招呼:「失禮失禮。」

  「哪裡哪裡。」龐籍連連擺手,客氣道:「小趙郎君莫怪龐某冒昧就好————」

  「龐相公說得哪裡話。」

  寒暄幾句後,趙暘將龐籍請到書房。

  稍後待茶水奉上,趙暘好奇問道:「龐相公今日前來,莫非有何要事?」

  也難怪他覺得奇怪,畢竟他與龐籍的關係其實也就一般,屬於平日裡相互尊重,但其實私下並沒有什麼來往的那種,連單獨談話都寥寥無幾,曾經趙暘與龐籍的幾次談話,其實都是去見宋庠時順帶的而已一一畢竟都在樞密院,總不能連聲招呼都不打吧?

  因此今日龐籍登門造訪,趙暘也覺得意外。

  相較趙暘的疑惑,龐籍顯得有些羞於啟齒,在猶豫半晌後才道出來意:「不知小趙郎君你那總理黃河司,是否還缺人手?不求勾管,勾當公事亦可————」

  勾管即主管,勾當公事則是其下文吏。

  這是————走後門來了?

  趙暘聞言面色變得頗為微妙,畢竟龐籍在他印象中可是相當正直的。

  當然,鑑於彼此以往那層交情,趙暘還不至於當面駁龐籍的面子,畢竟龐籍求的只是個九品甚至不入品的小官而已。

  於是他輕笑道:「龐公莫非要為我薦才?來得好哇,我這正缺人手。」

  聽到這話,龐籍面色一松,眼中泛起感激之色,隨即嘆息道:「我有一世侄,得罪了同僚,如今處處遭到排擠,終日鬱鬱寡歡,我恐他無心仕途,辭官而去。正好今日與宋相公提到小趙郎君,故來相求,不知小趙郎君可否收容?」

  「好說。」趙暘二話不說就應了下來,隨即問道:「不知龐相公這世侄叫什麼?」

  見趙暘一口答應,龐籍心中大定,帶著幾許尷尬道:「小趙郎君也見過他,便是那日————呃————知禮院司馬光。」

  正在喝茶的趙暘險些一口茶噴出來:「砸缸那個?」

  「是————」龐籍臉上苦笑愈發濃了。

  畢竟據他所知,他那世侄如今最恨有人在其面前提到此事。

  當然趙暘並不知此事,此刻正摸著下巴雙目放光。

  司馬光————

  熱衷於收集賢才的他,怎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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