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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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表態

  「老臣————老臣————」

  寂靜無聲的殿內,昭文相陳執中仍在權衡利得失,在究竟是得罪官家、還是背叛文官團體間搖擺不定。

  而隨著他的拖延,官家看向他的目光,亦從溫和逐漸變得凌厲,直到最終不耐煩了,忍不住開口催促:「陳相公究竟是贊同還是反對?」

  這突兀的一句催促,令殿內群臣不禁為之側目,也令陳執中心下一驚。再抬頭一瞧官家,見官家看似溫和、實則眼神凌厲地注視著他,頓時再不敢有試圖逃避的念頭,慌忙道:「臣————老臣贊同————」

  顯然,在得罪官家還是背叛文官團體間,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以保住相位。

  嘖!

  殿內群臣暗自鄙夷,卻也無人覺得意外,畢竟他們本來就不認為這老匹夫敢違抗官家的意志。

  隨即,眾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集賢相文彥博身上。

  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文彥博沉默半響,隨即朝著趙禎拱手正色道:「官家,臣贊同趙司諫先前所言種種,我大宋確實應當重修武備,重振尚武之風,然背棄太宗遺訓————臣以為仍當從長計議。」

  羅里吧嗦一夫串,總結下來就三字:臣反對!

  不得不說,若是其他人說這段,趙禎姑且可以理解,但唯獨文彥博說這段,趙禎面上雖無表示,心中卻甚是厭惡。

  理由無他,只因趙暘曾對趙禎轉述歷史上文彥博那句名言:君與士大夫共治,而非與民共治!

  雖說前半句最早是太宗趙光義提的,但君主主動開口說這句,跟臣子說這句,那能是一個意思麼?更何況文彥博還給加了後半句,這越發讓趙禎感覺如鯁在喉。

  毫不誇張地說,自那日起,趙禎對文彥博就已心生成見,只不過文彥博並無大的過錯,趙禎也不好隨便削掉文彥博的相位,只能通過一直豎著陳執中的辦法,阻止文彥博成為昭文相。

  而今日,文彥博自認為說得不錯,但他選擇了反對的本質,更是極大加深了趙禎對他的成見。

  這不,方才還未等文彥博說完,趙禎便已將目光投向了接下來的宋庠,絲毫沒有有心聽文彥博說完的意思,這份表現出來的不耐煩,也不知是否有被殿上群臣注意到。

  「臣贊同。」

  繼陳執中之後,宋庠第二個出聲贊同,且態度之果斷、堅定,令殿內群臣為之譁然,也令趙禎暗暗點頭。

  要知道,這可與陳執中的表態不同。

  陳執中任昭文相,目前朝中沒幾人能服氣,甚至有人為此口出惡言:若非官家護著,就憑那陳執中那中人之資,也能坐穩昭文相之位?

  但宋庠那可是公認的文壇大家,在當前京朝內外一於文官中的地位,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入仕的讀書人心目中,那可是能與范仲淹平起平坐的,哪怕稱其為文壇領袖之一也毫不為過。

  似這等地位,況且又擔任樞密相,居然毫不猶豫地倒向官家,這是在場眾人所想不到的一眾人之前覺得,宋庠就算出於與范黨的不合,急需官家與趙暘的支持,頂多也就選個兩不相幫。

  臣難以擇之,這五個字有那麼難麼?

  然而,宋庠卻選擇支持官家與趙暘的一方,拋開陳執中那個官家的應聲筒不算,嚴格意義上來說,宋庠才是今日首個出聲表示贊同的二府相公。

  要知道這可是在宋朝,在君權受到極大限制的宋朝,選擇支持官家而背叛文官階層的利益,自絕於同僚,不得不說這可是需要一些勇氣。

  當然,好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趙禎愈發地欣賞宋庠,趙暘也對宋庠愈發有好感。

  接下來是樞密副相龐籍,只見龐籍在一番猶豫後,終究還是選擇了兩不相幫:「臣————難以擇之,請官家恕罪。」

  趙禎微微點頭,又將目光投向參知政事范仲淹與韓琦二人。

  范仲淹思忖了一下,拱手道:「臣————贊同。」

  此言一出,宋庠率先忍不住轉頭看向范仲淹,神色有些古怪。

  其餘殿內群臣,聞言亦是心中一震:當前文壇領袖之二,宋庠與范仲淹,居然都贊同此事?

  儘管眾人也明白宋、范二人皆贊同此事的目的並不一致,但依舊為此感到震撼。

  這不,韓琦難以置信地看了范仲淹半響,隨即正色道:「臣反對!」


  隨後是三司。

  隨著三司使田況率先表示難以抉擇,選擇中立,之後鐵鹽副使劉湜中立,度支副使梅摯中立,戶部副使崔峰中立,判鐵鹽勾院齊廓中立,判都磨勘支收拘收司李徽之中立,判戶部勾院王田中立,鐵鹽判官張子憲中立,度支判官李中師中立,戶部判官韓絳中立,判度支勾院韓綜中立,判三司開拆司賈賠中立。

  偌大三司衙門,朝中當前最龐大的機構,其內官員通通選擇中立。

  至此,二府三司統計完畢,三票贊同、兩票反對、十三票棄權。

  對於這個票型,趙禎不可謂不滿意。

  要知道在趙暘出現之前,似制誥院等中書機構,甚至可以上書駁回他作為官家的赦令,台諫甚至可以劾奏他這個官家。

  可隨著趙暘的出現,且趙暘多次在他的暗中支持下打擊台諫,其看似無法無天的做法,卻是變相叫殿內群臣漸漸知曉,何謂君權不可侵犯!

  是故才有整個三司,自上到下皆選擇明哲保身,既不得罪他這個官家,亦不背叛其文官團體。

  若沒有趙暘,怕是至少一半人會站在文彥博那邊,那樣的票型,自然就不會好看了。

  接下來————

  趙禎的目光投向三省九寺。

  所謂三省,即三省六部中的「三省」,即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一至於六部,宋朝時幾乎全部成為了寄祿官,有名無實,僅用於定級領俸,可以忽略不提。

  目前中書省官員的首位,便是趙暘最熟悉的曾老頭,刑部郎中、修起居注兼知制誥拜翰林學士,曾公亮。

  曾幾何時的曾公亮,那可是極有原則的那一人,像什麼官家想要與臣子私下交流而要求作為修起居注的他暫時避讓什麼的,那是絕不會答應的,但現在嘛————

  「臣贊同。」

  毫無疑問,曾公亮的率先倒戈,又是引起朝中文官的一陣私議,甚至不少人對此感覺難以置信。

  對於那些人的議論紛紛,曾公亮充耳不聞。

  開玩笑,老夫距二府三司相位就差一步之遙,為何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得罪官家?

  當然,玩笑歸玩笑,曾公亮之所以毫不猶豫地倒戈官家,一來是他仍想著進步,二來,也是他覺得以目前的情況,皇權已難以被文官約束,因為官家有某個極具破壞力的傢伙作為爪牙。

  以往官家能用的臣子,除了宦官、外戚,就是文官,然而在朝議中,宦官是無法發聲的,外戚嘛,向來是遭到針對。換句話中,朝中事務,一直以來都是文官一家獨大,無論官家重用陳執中也好,文彥博也罷,亦或是宋庠、龐籍、韓琦等,這些人都不太可能背叛自己所在的整個文官階層,哪怕是范仲淹,也不大可能,且其獨自一人也難以辦到。

  但趙暘的出現,打破了文官一家獨大的局面,使官家有了一個可以信任的非文官出身親信,官家不好親口提出的事,都可以叫這小子代為提出;官家不好公開打擊的臣子,也可以叫這小子代為打壓。

  這樣一來就不好辦了,誰要是再忤逆官家的意志,就愈發容易遭到報復與針對。

  曾公亮毫不誇張地假設,若他今日惹地官家不快,明日官家就有可能借那趙暘之後對他發難,憑那小子口似懸河的辯駁才能,介時他幾乎難以占到便宜,於是官家順理成章摘掉他的職責,將他貶離京師。

  當然了,就目前而言,官家與那個姓趙的小子,尚未公然做出那樣的事,曾公亮只是明白,這君臣二人是可以這麼做的,只不過若過於明顯,過程會頗為難看,易引起京朝內外官員不滿罷了。

  總而言之,既朝中文官已無法再約束皇權,那他曾公亮為何還要硬著頭皮違背官家的意志?

  反正之前也好,日後也罷,皆是為官家效力,那何不順其自然,順便也要再進一步,混個相公噹噹?

  不得不說,這近三年來最是頻繁接觸趙暘之一的曾公亮,已逐漸變得頗為圓滑。

  相比之下,制誥院的另幾位,就顯得不那麼配合了,比如說呂溱、王洙、蔡襄、李絢等。

  其中呂溱倒並非不認得趙暘,只不過他與趙暘接觸地少,感悟不如曾公亮來得深刻罷了。

  至於王洙,此人並不兼修起居注的職責,他兼的是史館修撰與侍講,以往趙暘既不往史館跑,又不參與官家的宮筵,雙方自然是不熟。

  剩下的蔡襄、李絢幾人也差不多,趙暘與他們都不熟悉。


  於是乎,制誥院一票贊同、三票反對、一票棄權。

  之後的門下省、尚書省,門下封駁事胡宿,同管勾三班院劉兼濟,同知太常禮院邵必,權判流內銓孫抃,太常寺兼禮部事張方平,判尚書都省張友直,同修起居注兼判尚書禮部嵇穎,判尚書刑部孫錫等,大多都投了反對。

  之後的九寺寺監情況也差不多,似兼領監正的王洙,再比如趙師民、趙宗道,除今日並未上朝的宗正監趙充讓以外,全部反對。

  隨著表態人數的逐漸增多,反對一方的人數也逐漸增多。

  這裡也不難看出,跟趙暘熟悉的、哪怕只是見過寥寥幾面的,再不濟也會投個棄權,而那些平日裡並未接觸過趙暘的,僅以為趙暘只是官家跟前寵臣的,哪怕是在趙暘於西夏立下大功後的當前依舊這麼認為的,近乎都投了反對票。

  只能說,這些人並不了解趙暘。

  「趙司諫,看來無需再議了————」

  眼瞅著反對一方的人數已蓋過贊同一方,文彥博朝著趙暘輕笑道。

  趙禎親眼目睹這一幕,雖面帶微笑,實則心底甚是厭惡,淡然對趙暘道:「趙暘,看來朝中諸卿大多並不贊同你的提議————」

  此時趙暘正明目張胆地,逐個掃視著那些提出反對的官員,仿佛要將這些人的面容通通都記在心中,這如同威脅般的舉動,既讓那些提出反對的官員感到驚怒,亦難免令他們有些莫名的不安。

  待聽到趙禎的話,趙暘瞥了眼文彥博,隨即笑著拱手回道:「無妨,臣向來是不懼失敗的,今日不成,那就五日後再議,五日後再不成,那就十日後再議!

  一月議不成,那就議兩月!一年議不成,那就議兩年!總之,臣絕不罷休!」

  「————」殿內群臣聽得那是頭皮發麻,難以置信。

  要知道就為了這事,今日已比往日遲了至少半個時辰,而這小子居然說五日後還要再議?

  逐漸已感覺飢腸轆轆的一眾官員,氣得在心中大罵。

  就連文彥博都沒料到這一出,自瞪口呆之餘,皺眉道:「趙司諫此言,未免有脅迫之嫌。」

  話音剛落,同修起居注兼領太常寺監正的王洙皺眉發話道:「既趙司諫之議不能令眾人信服,又何必二議?」

  趙暘一臉輕笑對王洙道:「只因我堅信,諸位不贊同我提議的,只是一時無法參透其中利害,故之後五日,我將逐個登門拜訪反對的諸位,向諸位解釋其中道理,諸位放心,我趙某人最是耐心,若說服不了諸位,我絕不罷休————」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愈發地沉,聽在眾人耳中跟威脅無異。

  這————這特麼就是威脅吧?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唯獨唯獨曾公亮、王贄等熟悉趙暘性情,且方才也投了贊同的官員,此刻不禁搖頭苦笑:要不他們怎麼會覺得這小子破壞力極大呢?

  此時就見趙暘突然將目光投向文彥博,嘴角一揚輕笑道:「首個登門拜訪的,要不就文相公吧————皆是為了我大宋,文相公忠心為國,想來不會將我拒之門外吧?」

  「————」文彥博哪料到會有這一出,一時間不知所措。

  偏偏趙暘嘴裡還不停,仍在自顧自道:「當然,以文相公學究天人的才華,單我一人,怕是很難說服文相公,故,我會帶上我的智囊,也沒多少人,大概十幾二十個,或者更多些————介時就勞煩文相公了————」

  什麼就勞煩我了?

  文彥博驚得雙目睛圓,一臉難以置信。

  感情我還要管你們飯?

  一時間,他忽然有些後悔做出頭鳥了。

  既朝廷必然有人出言反對,何必由他來做這個出頭鳥,這不,被這小子明目張胆地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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