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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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4章 朝議

  稍後不久,趙禎便領著王守規等人邁步走入了大慶殿,於殿內百官之間穿過,徑直走向御座。

  期間,他的目光朝站在在隊伍中的趙暘清掃一眼,隨即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顯然,方才發生在大慶殿外的一幕,早已由宮內的眼線稟告於他。

  「百官參見官家。」

  「諸卿平身。」

  「謝官家。」

  在一套例行公事般的見禮流程過後,由王守規宣布開始此次朝議。

  按理首先發言的,依然是陳執中這位首相兼昭文館大學士,簡稱昭文相,只見他微微欠身,說了幾句天下太平、舉國安康的奉承話,看得出是無要事可奏。

  對此某些朝臣暗自腹誹:就方才殿外一事,若換做旁人,估計這位昭文相少不了得提一嘴「朝前失儀」;而面對那小子,堂堂大宋首相居然一個屁也不敢放,實在是無恥。

  就在眾人暗自譏諷陳執中時,坐在御座的官家罕見開口:「陳相公,不知史館編纂進展如何?可還缺人手?」

  原來,陳執中還兼著「兼修國史」,即次相,或稱「史館相」。

  他在聽到官家問話後微微一愣,隨即忙反應過來,拱手作揖做恕罪狀:「近期臣忙於國事,於修史稍有耽擱,請官家恕罪。倘若能再添幾位英才,那自是極好————」

  人老成精的他反應很快:官家要不是想往裡塞人,突然問修史進展做什麼?

  果然,趙禎聽罷滿意點頭,非但沒有怪罪反而出言勉勵寬慰:「朕知陳相公素來辛苦,然忠於國事之餘,切記要保重身體————」

  「多謝官家————」

  在一番場面話後,趙禎道出了真實目的:「朕聽聞知趙州劉羲叟,弱冠不久便中得進士,博學多才,且唯愛編纂史志,陳相公不妨遣人問一問,若其有意,可以招入史館,先試以著作佐郎————」

  「是。」陳執中雖說感覺疑惑,但也沒敢細問。

  沒見官家說的「聽聞」兩字麼,那位小趙郎君一回京,官家便「聽聞」了,你說那劉羲叟究竟是何人保薦?

  不過,怎麼保薦了個史館的著作佐郎?

  同樣想到這一點的朝中百官,均對此摸不著頭腦。

  畢竟史館內的著作佐郎,說到底就是個「修前朝及本朝史」的史官。要說地位低吧,在文人中頗有地位;可要說地位高吧,它毫無實權,這往裡塞人有何用?

  沾個文人氣?

  可這個叫劉羲叟的,不是二十來歲就中的進士麼?既有此出身,何以再到史館沾染文氣?

  眾人紛紛偷眼打量趙暘,卻見後者頭顱微低、閉目養神,雖年紀輕輕,卻也有了幾分持重之意,看不出作何反應。

  於是殿內一片寂靜。

  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既有進士出身,那自然就有進史館的資格,至於初入史館便是著作佐郎而非校書郎,考慮到人當前就是一州知州,也合情合理。

  總之,朝中無人對此感覺不妥,故這一條就這麼過了。

  緊接著發言的,便是末相文彥博,因又兼集賢殿大學士,故又稱「集賢相」

  O

  別看文彥博私底下瞧不上陳執中,可他一張嘴卻與後者一個強調,依然是先說一番國泰民安的場面話,之後才開始細說近期已頒布下去的政令。

  此時趙暘才知道,原來范仲淹與韓琦主張的新政,已經在開始施行。

  或許是吸收了上回失敗的經歷,亦或是聽取了之前趙暘給出的建議,這次施行新政,范、韓二人尤其謹慎,再不像上回那樣洋洋灑灑出台一大片,將大部分人都打成反對派。

  這次他們將想要施行的新政掰開、揉碎,一條一條地發。

  比如說,今日先發「明黜陟」,即嚴格官員升遷考核,依據政績而非資歷進行提拔。

  毫無疑問這條政令一發布,底下必然再興風浪,然反對與質疑聲絕對要比慶曆年那回事少得多。

  之後等個一二月,等到底下官員慢慢適應了,再接著發布「抑僥倖」,即限制官僚子弟通過恩蔭制度入仕、減少冗官,到時候同樣採取各個擊破的辦法。

  總之,這次范、韓二人絕不讓這些條政令的反對聲聯合起來,一條過了,再頒布另一條。


  似這種片片切香腸的手段,朝野也並非沒有人看出來,但單一政令的反對聲,並不足以阻礙得到官家堅定支持的范仲淹來施行新政。

  更何況經歷過「慶曆新政」一事的范仲淹已總結了失敗教訓,對想要改革的政令稍有放寬與妥協,就拿「蔭補制」來說,以往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被蔭補,只要有人保薦;直到慶曆新政時期,范仲淹乾脆一刀切,「僅嫡子一人」,這豈不是逼得朝里朝外那些家中有幾個几子的官員也只有反了?

  而這回,范、韓二人已將蔭補放寬至「僅嫡親子侄三人」,算是個折中,朝里朝外的官員雖然依舊反對,但還未被逼到定要與范、韓二人你死我活的地步。

  甚至於對於大多數官員來說,三個名額差不多也夠用了。

  至於以往那些以金錢賄賂官員來變相「買」蔭補名額的人,這回成為主要打擊對象。

  換而言之,即使范、韓二人已有妥協與放寬,但這要這條政令頒布下去,依然可以將每年的蔭補人數縮至至少十分之一,由此可見這條政令的成效,同時也不難看出往年有些人、有些事是何等的猖獗。

  更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蔭補是下詔當日便全國實行以外,似官員考核制,以及鼓勵農桑、減輕徭役等改革,范、韓二人採取了似趙腸之前提出的「試驗點」的做法,既劃幾個州來試驗新政,倘若確實有效便逐步向全國實行,否則就暫時停止,再做改進。

  似這種「朝令夕改」的做法,毫無疑問會引起台諫的批判,但於新政本身,卻是大大減少了推行阻礙。

  甚至於某些反對聲,至今還未抓到重點,不知該幾時聯合抵制范、韓二人的新政—一總不能在稍有損益的情況就聯合許多人來反對吧?一來聯合不了那麼多人,二來有礙朝廷顏面,恐適得其反。

  總而言之,雖然很緩慢,但范仲淹與韓琦確實在逐步推行新政,且效果不菲,唯一遭詬病的,就是他們這種似拉屎般的政令出台方式,及「試驗州」這種仿佛朝令夕改的做法,著實有損朝廷威嚴。

  繼文彥博之後開口的,乃三司使田況。

  不過田況僅只是就三司內部財政等方面的開支、運作做了一番簡單的匯報,本身倒也並無要事可奏。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這天下就確實像陳執中、文彥博誇讚的那般太太平平,事實上宋國各州依然時不時有天災人禍,只不過這些事一來不合適放在廟堂上討論,二來事情也不大,大多各州都能自行解決,因此也沒什麼好強調的。

  在田況之後開口的,正是參知政事是范仲淹。

  當前范仲淹與韓琦,除了協助朝政,主要就負責新政這塊。

  看他今日說辭,顯然是打算對科考科目動刀了。

  即將曾經科舉要考核的、但無利於使國家富強的科目通通都砍了。

  不出趙暘所料,朝中百官聞言譁然,紛紛持反對意見。

  當然,有一說一,在這裡持反對意見的官員,大多其實也並非為了一己之私。

  別忘了,此刻在這座殿內的,都有蔭補資格或權利,可以通過蔭補的方式使嫡親子侄受益,踏足仕途,並非一定要通過科舉,為何要強加阻攔?

  說白了,對於這些人的子侄而言,似進士等出身只是加分項,並非絕對,有或無都可以做官,區別僅在於有出身的升遷快,無出身的升遷慢,僅此而已。

  這些人之所以反對,無外乎范仲淹動了全天下文人的利益,恐引起事變。

  要知道這天下多的是三四十歲仍在堅持參加科考的文人,這些人往往精研某一科目二三十歲,如今朝廷突然要頒布政令,將原先的十來門科目砍到三四門,你說天下每年那多達四十萬的考生會作何反應?怕不是至少三分之一得起來造反吧?

  這麼多人造起反來,那危害可比昔日的落榜生張元要大得多了—一天知道那被刷下去的十幾萬考生中,會出幾個張元?

  當年宋廷為了杜絕張元的事例再次發生,做出規定,但凡是省試通過的皆給予進士資格,再無落榜,時隔數十年,如今朝廷卻又要刷掉十幾萬考生?

  怎麼可能!

  故,不止朝中百官阻攔,官家默不作聲,就連范、韓二人自己其實也含糊。

  他倆今日放出這條,純粹就是打算在殿上議一議:科考科目砍那是肯定要砍的,關鍵在於怎麼砍,砍幾門。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趙禎忽然開口詢問趙暘:「趙暘,你如何看待?」


  趙暘自然是有成計的,聞言直接了當道:「依臣之見,撤銷幾個科目並非關鍵,關鍵在於要給天下考生適應的時間,故,下一屆科考科目照舊,下下屆再做更改————」

  前一屆科舉是在皇佑元年,三年一屆,即下一屆在皇佑四年,也就是兩年後,下下屆也就是五年後。

  五年後再做更改,這時間稱得上是寬泛了。

  因此朝中官員大多都表示贊同,唯文彥博忽然冷不丁問趙暘道:「若是有些人專精某一科目十餘年,如今年老氣衰,難以適應,那又該如何?」

  在眾目睽睽之下,趙暘嗤笑道:「我今日才知,文相公竟是個大善人啊。只不過文相公這心善,善得未免不是地方。歷來朝廷政令,幾時能照顧到每一人?

  朝廷盡力而為罷了。更遑論科考又非農政,即使屢不中弟,及時迷途知返、改個行當,也未必不能活命————」

  「迷途知返?」文彥博神色微妙地笑道:「在小趙郎君看來,參加科考竟是迷途?」

  趙暘眼睛一翻,毫不客氣道:「怎麼?文相是打算跟我辯論一場?」

  文彥博微微一愣,帶著幾許尷尬之色退縮了:「文某並無此意————」

  話音未落,就見范仲淹在旁道:「依范某之見,若有一人二三十年屢不中弟,這豈非虛度光陰?說句冒犯話,這個當初就不該選擇科舉這一路徑。」

  很顯然,范仲淹與趙暘的觀點是一致的。

  而事實上,大部分官員的觀點都是類似的,只是他們怕擔罵名,不敢說得像范仲淹那般直白。

  「再議吧。」

  趙禎的一句話,將此事定了性。

  范仲淹聞言拱拱手,也不在意,畢竟這條政令最早也得要下屆科舉時才頒布,還有兩年呢,確實不必操之過急,時不時拿出來論一論,謹慎小心地砍去一些科目,這才是緊要的。

  二府三司之後,輪到群牧司。

  當然,順序是如此,但歷來群牧司是可奏可不奏,畢竟無非就是匯報一下馬政情況。

  但這回有所區別,雖說群牧司從上到下,群牧使張堯佐不在,群牧都監包拯也不在,但包拯的劾奏卻是早早地就送到了京師。

  故今日議的便是包拯的奏札一一沒錯,除了彈劾相州監貪贓枉法及相州知州向傳范知情不報、瀆職袒護,包拯還另有奏札。

  在這份奏札中,包拯力主撤掉「河南、河北監牧使司」,且將各州馬監的職責由「育馬」改為「主買馬、副育馬」,原因很簡單,即當前河北各州馬監,培育一匹馬的價格基本上是榷場買入遼國馬的兩倍,且基本上都是普通馬,難見良馬。

  既然培育的是普通馬,買遼馬也是普通馬,那何必設那麼多馬監,又設河南、河北監牧使司,白白置那麼多官員,虛耗國家財政?直接向遼國或民間買馬不就得了?

  不得不說,當趙禎命群牧判官李壽朋當眾念出包拯那份奏札的內容,朝中頓時再起譁然。

  畢竟包拯這是打算砍掉整個監牧使司,涉及官吏最起碼成百上千,更遑論底下的雜役等。

  自真宗朝以來數十年,朝廷還未出現過徹底撤掉整個司的例子。

  這————合適開這個先河嗎?

  朝中百官面面相覷,就連范仲淹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一不過他倒不是怕開先河,而是擔憂馬政若由此被砍掉大半職能,是否不利於日後?

  答案是肯定的。

  包拯這份奏札,就是造成朝廷馬政徹底癱瘓,之後才有王安石的保馬法,鼓勵民間養馬,結果雖朝廷獲得了短時利益,卻害得民間家破人亡。

  正因為清楚其中厲害,趙暘自然也持反對意見,這不禁令在場諸朝臣為之側目:身為群牧判官的趙暘,居然反對群牧都監包拯的奏札?這可有意思!

  不是說這姓趙的小子與包希仁和解了麼?

  朝中諸官倍感困惑,就連范仲淹亦有些迷惑,轉頭看向趙暘。

  「那就————再議吧,下一個。」

  趙禎再次開口就此事定了性,畢竟在他看來,趙暘絕不會無的放矢,包拯這份奏札,肯定有什麼此時尚不為人所知的隱患。

  下一個是現開封府府尹何中立,奏的基本是京師內的民事。

  等待何中立講完,基本流程都已走過一遍,若大理寺、太常寺等無要緊事可奏,那麼接下來便是台諫奏劾的時間。


  此時就聽有人率先道:「臣王贄有奏。」

  眾人一瞧,原來是知諫院王贄。

  「允。」趙禎微微點頭。

  只見王拱拱手,旋即面色莊嚴道:「上回朝議,知真定府李昭述上奏朝廷,懇請朝廷下撥南方稻種,當時官家表示再議,如今五日已過,不知中書將作何回覆?」

  李昭述?

  南方稻種?

  殿內眾人紛紛抬頭,趙暘也不例外,因為他知道,這是訊號。

  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趙禎若有所思道:「唔,那日卻有這麼一說————那就再議一議吧,叫中書好回覆真定。————諸卿以為呢?」

  他口中中書,即中書省。

  這事還要再議?

  當日持反對意見的諸台諫,尤其是李兌、張觀等,皆為之愣神。

  半晌,李兌拱手道:「官家,似此等荒唐亂奏,臣以為不必再議。」

  話音剛落,就見殿內響起一聲譏諷:「荒唐?我看你李知雜更像是那個荒唐i

  」

  「————」李兌抬頭看向曹佾的位置,旋即才意識到聲音來自另一個方向,再轉頭一瞧,果然看到趙暘正一臉譏笑地看著他,不由地心中一沉。

  打起來、打起來!

  殿內至少有一半事不關己的官員,見此情形莫名興奮起來。

  畢竟似這等精彩的保留節日,自這位小趙郎君離京之後那是甚少再看到了。

  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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