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回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56章 回程

  次日,即三月十一日,由知雄州李緯親自作為嚮導,趙暘一行啟程前往這次旅途的最後一站,雄州。

  據途中李緯介紹,自保州向東,安肅軍路、雄州、保定軍路、信安軍路,為宋國與遼國接壤的北方邊域,這五州之間皆有運河水網相連,譬如易水、漕河、

  瀋水、白溝河等,有足足十餘條水流構建成了這片水網,這即昨日李緯在提到前保州知州王中庸時提及的「五州軍堤」,實際就是指連接五州的運河水網,即可作為運人載物的轉運,其本身又是塘濼防務的一部分,意義重大,地位甚高,需時不時派人維護,鞏固河堤、清除淤泥,開銷委實巨大。

  約三日後,趙暘一行掠過數百里塘濼,終於抵達雄州。

  鑑於五州間皆有水網相連,雄州與保州類似,亦是三面環水、易守難攻,雖城內守卒僅寥寥兩三千人,但憑藉著這易守難攻的地形,卻也足夠支撐到定州派兵來援。

  就是趙暘仍感覺不穩妥,驚奇道:「知州的意思是,不止保州與雄州,似廣信、安肅、保定等軍路,也僅二三千守卒?為何守卒如此之少?」

  對此李緯做出了解釋。

  首先,主要還是糧食供給不便。

  畢竟似保州向東這五州,城池周邊皆修築成塘濼,幾乎沒有空餘的土地用於耕種,這就意味著城內軍民皆要靠後方運糧,有的州民少,或僅三五千;有的稍多些,約有兩三千戶,這些少則五六千,多則萬餘的五州軍民,皆要靠後方州縣運糧,這已對各州轉運司帶來了極大壓力,若再部署更多軍隊,難免會有糧食供給不足的窘迫。

  二來嘛,自宋遼澶淵之盟後,宋遼兩國已數十年未有大戰,雖每年仍有不服教化的遼人部落南下騷擾,但終歸是小股兵力,最多也不過二三百騎,明顯是擅自侵擾,而非遼主本意,故宋國這邊雖每年派遣使者時都向遼主鳴告,告有遼人侵犯邊境,但總歸是逐漸對遼國降低了預防等級,僅在最前線的幾州部署少量軍隊,將大股兵力安置於定州及莫州、瀛洲等第二線州域,方便所駐禁軍吃糧,減輕了轉運司的壓力。

  至於有朝一日若遼國大舉南犯,到時候再將駐紮於第二線的禁軍增調至一線即可,反正一、二線州域間有大量的塘濼防禦,足夠拖延南犯遼軍至禁軍北上增添。

  「當真來得及麼?」

  當趙暘就此事再次詢問李緯時,李瑋點頭承諾:「來得及,各州駐軍每隔數月皆有一次演練,往返於北面五州與就糧州域,大致三五日即可抵達。」

  眼見李緯說得信誓旦旦,趙暘也就不多問了。

  畢竟在他看來,宋國這套塘濼體系運用了數十年,駐於河北的禁軍,這幾十年來總不至於連這一套防禦體系都完成不好,與其細究這事,還不如想想拿什麼來代替註定要崩潰的塘濼體系。

  不錯,這套塘濼防禦體系註定是要崩潰,是要被取代的,一來是塘濼防禦花費巨大,大大浪費了大量沃土不說,每年都要額外撥款去修葺水網河道,雖功效不凡,但犧牲與投入巨大;二來,黃河北流勢必將終結這片塘濼。

  這事,趙暘之前都沒敢對馮行己、劉羲叟乃至李昭述等人提起,就是怕引起朝野恐慌,畢竟現階段黃河北流已令汴京瑟瑟不安,倘若趙暘再告訴這些人,黃河北流會導致淤泥堵塞北方宋國花了數十年打造的塘濼體系,到時候朝野恐怕不知會驚慌失措成什麼樣子。

  但殘酷的現實是,黃河北流帶去的泥沙,勢必會淤塞瀛洲、保定等大片河北東路北部的水路,繼而令上游水網也斷流淤塞,從而崩壞整個塘濼水網。

  歷史上宋國之後曾大力補救,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清除塘濼淤泥,但沒過多久就因為投入巨大,國家財政難以支撐,不得不放棄整個塘濼體系。

  最多十年,如今河北時常掛在嘴邊的塘濼體系,就將逐步淡出世人眼中。

  此後兩日,趙暘在李緯的親自指引下,亦巡視了當地的榷場。

  河北東路相較河北西路更為富饒,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宋遼邊貿主要就設在河北東路北部的臨河州內。

  就拿雄州來說,它雖說屬於北方塘濼體系,與保州等地連成一脈,但論地域,它卻屬於河北東路,與信安軍路同為河北東路最為臨近遼國的州縣,同時也是之前面向燕雲諸州開放的唯一一處邊貿榷場,當然不在雄州城內,而是在雄州與信安軍路之間的一座柴寨內。

  此舉除了有經濟方面的考慮,趙暘覺得應該還有政治方面的考量。

  畢竟在燕雲諸州,或者說幽雲十六州所生活的百姓,大多也是漢人,雄州境內的榷場面向幽雲百姓開放榷場,恐怕也是存著試圖拉回當地民心的考慮,不過趙暘知道這招幾乎沒有什麼用。


  因為遼主並非通常意義上的「異邦之主」,其自詡中原正統,崇尚漢唐文化,甚至對幽雲漢民的待遇遠高過對待草原上的部落,在遼國境內,倘若說契丹是一等人,那麼漢人最起碼也是二等,甚至於有些遼國漢臣還可以憑著賜姓的方式成為一等人,總之,遼主對待漢民的寬容,以至於幽雲當地百姓在脫離中原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後,早已融入到遼國。

  當然他們還承認漢人的身份,他們只是不承認宋國為中原正統,他們認為遼國才是中原正統。

  這也是歷史上宋遼兩國就誰才是正統始終爭論不下,且趙暘對遼國也無太多惡感的原因一遼國對待治下漢人確實不錯,其殘暴統治,大多僅針對於草原部落。

  而前兩年趙暘的出現,宋遼兩國加大了邊貿,隨即宋國便在河北增設了多處榷場,而這些榷場,基本上也都集中於河北東路。

  參觀罷雄州榷場,之後又歇了一日,趙暘告別李緯,帶著隊伍沿沱河逆流向上,經莫州、順安,繼而抵達瀛洲。

  現瀛洲知州名為程戡,乍看程琳、程嗣先父子本家,但其實並無親屬關係。

  當日,在由程嗣先為使率先進城之後,很快程戡便親自領著河間府內官員出城相迎,且見到趙暘時態度熱切、恭敬。

  這讓趙暘感到頗為驚奇。

  要知道他在河北並沒有什麼響亮名聲,之前見過面的馮行己、劉羲叟,即是迫於形勢出城相迎那也是愛答不理,包括程琳最開始也只是看在包拯的面上,唯一例外的李緯,也主要是因為趙暘與范仲淹的關係,感激趙暘在官家跟前替他姐夫范仲淹說了請。

  然而不知為何,如今這位程知州對他卻十分熱切。

  或許是看到趙暘神色有異,程戡笑著解釋道:「皇佑二年小趙郎君率軍入陝平叛,時下官知永興軍,可惜小趙郎君當時領兵至永興軍時已是五月,下官恰好被遷至瀛洲,由王拱辰接任,故未曾拜會,直至今日,方有幸與小趙郎君見面。」

  當然,當時程戡只是驚詫於朝廷居然委任一個尚不及弱冠的少年郎作為高若訥的副手,甚至授予那少年郎陝西四路安撫副使的職事,即使當時沒見到趙暘,倒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去年,已出知瀛洲與在京的同僚通信,同僚在信中提到趙暘,程戡這才開始遺憾於當時未曾當面拜會趙暘—一畢竟去年的趙暘,憑令西夏再次臣服的功勞,在朝中已有莫大威望,也就是在河北名聲不顯罷了。

  如今恰逢趙暘途徑瀛洲,程戡自然要抓住機會,結交這位前途無量的年少俊才。

  這不,在程戡的刻意結交下,趙暘很快就與程戡熟絡起來,儘管這位程知州今年五十有六,論歲數當趙暘的祖父都足夠。

  在當日的宴席間,程戡笑問趙暘:「小趙郎君自雄州南下,途徑莫州、順安二州至我瀛洲,就未曾到二州境內榷場瞧瞧?」

  「榷場?」趙暘驚訝出聲,仿佛想到了什麼。

  「然也。」好似猜到了趙暘心中所想,程戡笑著解釋道:「我嘗聽聞小趙郎君曾參與同契丹使者的交涉,促成宋遼馬匹交易等諸事,之後朝廷下詔,於我河北東路增設幾處榷場,其中三處,便在莫州、順安以及我瀛洲————」

  「哦?」趙暘一臉饒有興致神色。

  於是程戡便就此事向趙暘介紹起來。

  據他所言,莫州、順安乃至他瀛洲,三地皆設有榷場。

  不同在於,宋國這邊為便於管理,將這三處榷場予以區分,每個州的榷場只負責售賣特產,比如莫州主要是陶瓷、順安主要是茶葉,入宋境貿易的遼人需要什麼,徑直前往相應榷場即可。

  至於他瀛洲,作為河北東路維繫北部水網漕運與南部陸運的中轉州之一,他瀛洲境內榷場的貨物也更為齊全,偌大一個榷場分設幾個區域,每個區域分別出售不同地區的特產,甚至連蜀地的絲綢、江南的漆器等也不例外。

  趙暘聽得興致盎然,於是次日,程戡便領著趙暘一行前往他瀛洲的榷場。

  那榷場距瀛洲城並不遠,就在州城北面臨河的柴營內,昨日趙暘一行路經時也曾在遠處依稀見到,只不過當時也沒放在心上,直到程戡向他提起,這是他促成宋遼貿易時宋國新修的榷場,趙暘這才有了興致。

  不得不說,這座榷場修得頗大,榷場內宋遼兩國的官員、商賈雖不多,但貨物卻是堆得滿滿當當。

  甚至於在榷場旁,時任瀛洲知州的程戡又單獨修建了幾座庫房,用以堆藏轉運司派人運至的物什,其中既有要運往雄州等北方諸州的,也有等著面向遼商售賣的,滿滿當當,甚至有些混亂。


  當然,國家級的貿易,稍有混亂也可以理解,在這方面趙的容忍度要比包拯等人寬得多,只要日後別來個火龍燒倉就行了。

  參觀罷榷場,趙暘又由程戡領著參觀了當地的馬園。

  瀛洲當地也有馬園?

  有,甚至莫州、順安等地也有。

  但與邢州監、大名監等馬監不同的是,似莫州、順安、瀛洲當地的馬園,純粹就是用於暫時安置由遼國商人運至的馬匹,馬園本身並不負責培育,僅以二十七貫五百文的均價購入。

  待累計到一定數量後,莫州、順安、瀛洲當地官員會派人將這些馬匹運至汴京城外的馬園,介時在京估馬司會派人做二次評級,優等馬充為御馬,尋常駑馬、馱馬則大多分運往南方州縣售賣於市。

  當然了,二十七貫五百文一匹的遼馬,大多都是中下等馬,幾乎不可能會有什麼好馬,這裡所說的御馬,指的是在京估馬司會從這些中等馬中挑些品相不錯的,充為禁軍御馬,而非官家御馬一在趙暘提出「騎馬步兵」的概念之後,汴京二十萬禁軍中刨除騎軍,有足足十餘萬步軍正眼巴巴等著改為騎馬步軍,對馬匹的需求也是極為驚人。

  順便一提,這整個過程,按理河北各處馬監是不得經手的,但趙暘之前在與包拯巡視各處河北馬監時也已得知,河北各處馬監也曾暗中於這些榷場收購馬匹,主要用於平帳。

  畢竟以往在帳面上可能平均花費數百貫的戰馬,如今二十七貫五百文就能從遼人手中購入一匹,這生意如何能不做?至於遼國馬商對宋出售的馬匹大多都是中等或中等以下的馱馬,那又有什麼關係?本來河北各處馬監也培育不出寶馬。

  莫忘了,潞州馬監養馬兩年,養斃近兩百匹優等馬,僅得五隻小馬駒的「傑出成績」仍歷歷在目。

  相較這,其他各處馬監即使是以次充好,朝廷也很難怪罪。

  這並非玩笑而是實情,現如今的各處馬監,只要園內的馬匹數量能和帳面對上就不錯了,關鍵是大多連帳面數字都對不上,也難怪包拯震怒,朝中震怒。

  總而言之,在瀛洲轉了一圈後,趙暘的感受還不錯。

  他必須得承認,或是因為那磨勘制評定,就知州而言,他迄今為止所見過的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合格稱職的,甚至於其中不乏像李瑋那般,年僅四十來歲便出現衰老之相,頭髮也略見斑白的。

  正是這些合格稱職乃至不惜為國犧牲、不辭辛勞的文官,宋國才能有如今的富強————

  錯了,嚴格來說是富,但不強。

  富而不強,這在歷朝歷代也屬實奇葩。

  次日,趙暘向程戡告辭,沿黃河北流南下,再次回到大名府。

  此時他的河北行程也將告一段落,準備就此返回汴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