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聯名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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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4章 聯名上書

  「一、一千二百萬貫?」

  堂堂大名府留守,程琳說話都結巴了,一臉的難以置信:「為、為何需要如此之多?」

  多麼?

  趙暘眨了眨眼。

  畢竟在他的記憶中,歷史上三司河渠提舉李仲昌負責主修那條初次失敗的六塔河,寬不過五十步,長不過數十里,卻動用了三十萬役夫,耗資三百二十萬貫,如今趙有意修築一條加深、加寬的「六塔河」,四倍的開支真的多麼?

  於是他搖搖頭道:「乍聽花費巨大,實際是確實需要這些。這兩日我與唐卿兄視察黃河北流,雖眼下只是二三月,然河面亦仍有至少一百五十步之寬,更有甚者我聽唐卿兄言,這還只是在枯期,若是汛期,河面怕是要漲至二百步之寬且仍顯湍急————」

  程琳聞言轉頭看向燕度,而燕度也隨之點頭示意,表明這確實是屬實情況。

  此時趙暘接著說道:「————既黃河汛期水面寬達二百步,新修的河道想要分流,河寬必然需達到百步以上,如此方能分擔半數河水,至於河長,我粗估或需百里。至於河床深度,也應與黃河持平————黃河水深大致如何?」

  他轉頭問燕度。

  這卻是把燕度給問住了,思忖了半晌才猶豫道:「黃河甚長,下官亦難以洞悉全貌,然下官根據此前黃河水利文獻估算,或在八丈至十丈之間。」

  趙暘微微點頭,心下暗暗稱讚燕度確實對黃河了解甚多,但也並不全面。

  比如燕度所謂的「八丈至十丈之間」,應該說是黃河的平均水深,即二十米到三十米左右,而某些地區的黃河水深,卻可以達到五十米,可見燕度應該是並未派往那些區域探查過。

  當然,這問題也不大就是了。

  「————總而言之,新修的河道寬需達到百步,深至少八丈,河長預估百里,如此浩大工程,我尋思勢必動用不下於五十萬的役夫。算上這些,一千二百萬貫怕是只少不多。」

  「————」程琳捋著鬍鬚,被趙暘震撼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輕喃著趙腸所清晰口述的對於新修河道的施工要求,在反覆推算後,他亦漸漸覺得修鑿一條此等規模的河渠,確實需要這般巨大的花費。

  但問題是,他該如何將這個數字告知朝廷?

  那可是整整一千二百萬貫吶!

  歲幣才多少?不過四十萬兩的銀絹茶罷了,理論上換算最多不過五六十萬貫。

  而如今眼前這位小趙郎君,一張口就是二十倍於「歲賜」的開銷,朝廷那邊能答應就有鬼了。

  想到這裡,程琳不禁開始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剛才把話說滿了,不該急著答應與這位小趙郎君聯名上書奏請開鑿河渠一事。

  不過這事也不能全賴他,畢竟他原以為修個河渠,最多也不過三四百萬貫,哪想到竟要這麼些?

  他雙手有些顫抖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以平息心中的震撼。

  在場眾人皆清楚看到了這位國之老臣那雙顫抖的手,但卻無人感到驚奇,畢竟在眾人看來,在那位小趙郎君說出「一千二百萬貫」這個數字後,似程琳這般的反應才是正常現象。

  相較之下,那位小趙郎君能心平氣和、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個數字,這才是非正常。

  足足過了半晌,才見程琳悠悠吐了口氣,緩緩道:「小趙郎君吐露這等豪數,著實將老夫嚇到了————」

  趙暘一聽就猜到這老頭打起了退堂鼓,笑著道:「卻是有些駭人,然這是利國利民之工程啊,守北門乃我朝柱石,理當給於後輩支持與鼓勵啊。」

  這話好比是將程琳推脫的後路給堵死了。

  顯然程琳也明白這一點,苦笑連連之餘,用近乎懇求的語氣道:「如小趙郎君所言,此確實是利國利民之舉,然————就不能再少些開銷麼?前年澶州決口,水患之大數十年未有,然災後治理用度,亦不過二三百萬————」

  趙暘搖頭笑道:「守北門莫要欺我,近兩年河北災後治理,朝廷多採取的是以工代賑」的法子,說白了就是徵用難民當中的青壯,叫他們清理河中淤泥,修繕城內外廢墟,所付不過每日口糧,若非如此,怕是再填一百萬貫亦不止————」

  好吧,人可是京官,還是官家跟前寵臣。

  程琳對於趙暘為何洞悉內情並不懷疑,苦笑道:「即使如此,亦不過三四百萬————」


  趙暘再次搖頭道:「一次是三四百萬、那麼兩次、三次呢?」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嚴肅了,就連程琳亦不敢隨便接茬。

  數息後,趙暘感慨嘆息道:「我並非詛咒,而是實述況情,黃河之潰,源於床道泥沙淤積,若平時不善加治理,清除淤泥、擴展河道,黃河終將潰堤,無法倖免。前年黃河於澶州商胡埽決堤,向北直奔大名府而來,歸根到底,無非就是商胡埽及以東河道泥沙淤積嚴重,致河道閉塞,才生此禍。眼下北流」黃河尚可稱做新道,然河床淺顯不說,沖刷而至的泥沙亦尚不明顯,但我等不妨試想,待若干年後,上遊河水沖刷而至的淤泥逐步閉塞北流,皆是北流又當如何?」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心中一驚,尤其是程琳、燕度二人,更是面露肅然之色,皺眉思忖。

  畢竟趙腸所推斷的,句句都是基於事實,這一點無論是當初負責治理州水利的燕度,亦或是程琳這位大名府留守,都心知肚明。

  比如趙暘提到澶州商胡埽及以東河道河床因泥沙淤泥而閉塞一事。

  半晌,程琳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罷!既如此,老夫便與小趙郎君聯名進言。」

  趙暘都把任由黃河自流的危害說到這份上了,這位守北門自然再無法抽身,否則日後朝中言官定會治他一個尸位素餐之罪。

  更何況主導如此浩大工程,若是辦成了,那非但是政績,亦是巨量的名聲,搞不好他程琳能在青史中再填一筆也說不定。

  事不宜遲,於是程琳立即將趙、燕度等人請到偏堂,叫兒子程嗣先磨墨,準備著手書寫聯名奏札一鑑於趙暘的偏愛以及燕度的堅持,這份奏札將由他們三人共同聯名上書。

  而在書寫這份聯名奏札時,程琳頗具智慧地著重強調趙腸的作用,稱他是受到趙暘的啟發,才醒悟到「任憑黃河北流不可長久」,再考慮到「大宋因此失卻黃河塹防」等,因此贊同趙暘「重治黃河」、「開挖河渠」、「分流東導」的主張。

  程琳想得很明白,畢竟這份奏札是直達官家的,而趙暘乃官家跟前寵信,他越是稱讚趙暘,強調趙暘的重要性,就越發能取得官家的歡心;再者也是降低了自己的作用。

  若日後這條河渠能成,首功固然是這位小趙郎君的,畢竟是他提的主張,更何況還有官家的偏愛;而他程琳,次等的功勞還是能混得上的;反過來說,若此事不成,他也不至於成為首罪。

  不得不說,沉寂官場多年的程琳,深諳各中道理。

  不過在是否該寫具體花費數字時,三人有了些分歧。

  主要是程琳有些猶豫,不知是否應當將「一千二百萬貫」的數字寫上去。

  他不用猜都知道,這數字一旦寫進去,勢必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介時朝中那些言官雖說未必敢噴他身邊那位小趙郎君,但對他口誅筆伐,恐怕未必有什麼顧慮。

  至於趙暘,他則是臨時改變了想法:「要不寫個兩千萬貫吧?」

  冷不丁聽到這話,程琳持筆的手都抖了,在旁的燕度也是面色駭然。

  「不是一千二百萬貫麼?」程琳驚呼道,為官多年養成的城府,竟被趙暘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破了個關係。

  而對此趙暘亦有他的想法:「之前我說的,是打底一千二百萬貫,搞不好還要超支。與其到時候超出預算遭朝中問責,還不如一開始就將這數字說得誇張些。再者,這也是應對朝中折中處理的考量:咱們今日提一千二百萬貫,朝中肯定質疑,反覆商討後搞不好只下撥八九百萬貫,介時款項不夠,咱們還得跟朝廷扯皮;與其如此,不如先報兩千萬貫,皆時朝廷折中下撥一千五六百萬貫,勉強應該足夠用度。」

  在旁圍觀的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程嗣先才小心翼翼地道:「小趙郎君,虛報款項可是大罪————」

  趙暘不以為然道:「大罪?我是把這批款項吃了還是揣兜里了?本來這筆花費就要在一千二百萬至一千五百萬貫之間嘛,具體是多少,尚未施工,我如何知曉?更何況,這還只是開挖新河」的費用,若朝中果真要將北流黃河分流導入東漢的王景故道,自澶州商胡埽及往東下遊河道,皆要分斷派人清除淤泥,擴展河道、鞏固提防,若算上這些開銷,別說兩千萬貫,三千萬貫怕是都不夠!」

  程琳驚得擲筆,駭然道:「小趙郎君這一番話,老夫都不敢寫了。」

  在旁的燕度也震撼地近乎麻木了。

  最終,經三人反覆商議,暫時只寫關於「開鑿新河」所需花費的兩千萬貫,關於「澶州商胡埽及往東水域的治理」,暫時只是稍提一嘴,不報具體所需花費,免得嚇壞朝廷。


  稍後待程琳寫完這份奏札,趙暘與燕度分明簽署了名字。

  看著這份筆墨未乾的聯名奏札,程琳止不住的苦笑:「老夫為官多年,尚且啟動如此花費巨大的工程,不難推算,待這份奏札送達朝中,朝中言官必然對我等口誅筆伐————小趙郎君這些人未必敢得罪,但我與燕運副,怕是沒這麼好運了。」

  在旁的燕度聽了也是忍不住苦笑,但他堅定的眼神卻未有改變,畢竟深諳治水的他心中明白,趙暘對於黃河的論述是正確的,倘再繼續放任黃河自流,過不了若干年,勢必會發生較之前年水患更大的災情。

  既是利國利民之舉,縱然是受言官指摘,他亦責無旁貸。

  相較之下,確實是趙暘最為輕鬆,笑著安撫二人道:「守北門無憂,我亦是言官,若日後朝中諫官敢指責兩位,我自會與他們理論。」

  大不了對噴嘛,又不是沒噴過。

  更何況朝中性格最倔的老刺頭包拯,當前都被打發去視察河北諸馬監了,朝中還有誰敢和他對噴?

  程琳與燕度對視一眼,苦笑搖頭。

  當日,趙派御帶器械魏燾、鮑榮二人,率三十名天武軍士卒攜這份聯名奏札返回汴京。

  臨黃昏時,程琳命人於城中酒樓擺宴,叫大名府官員作陪,宴請趙腸、燕度等人,自不必多提。

  次日,鑑於趙暘準備在大名府停留,視察大名府一帶黃河水域,燕度提出辭別,畢竟他身負河北轉運副使的差遣,曠工多日已屬瀆職,既趙暘到了大名府,自有程琳派人作為嚮導,燕度於情於理都應該回歸本職。

  趙暘雖說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燕度職責自身,並未強留,在和燕度相邀來日再聚後,便親自將燕度送出了城。

  至於所謂來日,大抵就是等朝中對他們這份聯名奏札做出反應之時。

  五日後,即二月十一日前後,御帶器械魏燾、鮑榮二人領三十名天武軍士卒攜聯名奏札回到汴京。

  別看這些位御帶器械在趙暘身邊多年,但其官名仍是東頭供奉官,屬於官家身邊近侍。

  換句話說,只要經過通報,魏燾、鮑榮二人可以直接面見聖顏。

  於是乎,程琳、趙、燕度三人的聯名奏札,不經朝廷郵驛的周轉,直接送到了官家趙禎手中。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趙禎的心情其實不錯,畢竟此前趙暘還連同包拯一起前後揪出了淇水監、

  大名監等幾處馬監的貪污瀆職情況,在初看程琳與趙腸、燕度三人的聯名奏札時,心下還在點頭讚許,稱讚趙暘這小子總算是不曾偷懶,巡視澶州時還知道勘察當地水利,並與程琳、燕度二人提出具有建設性的提議,可待等他一看到那整整「兩干方貫」的預估花費時,這位官家當時就繃不住了。

  要知道當前他大宋整年的財政收入也不過一萬兩千多萬貫,誰能想到那小子一張口就要他大宋六分之一的當年財政,趙禎簡直難以形容心中的震驚。

  「叫那小子給朕連夜滾回汴京,朕要當面問詢!」

  「————是。」

  魏燾、鮑榮二人低聲領命。

  不過在官家看不到的私底下,他倆對視一眼,挑了挑眉,也沒太在意。

  畢竟跟著那麼一位善於惹是生非的主,他倆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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