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早膳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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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早膳之議

  「退朝。」

  隨著王守規的一聲唱喏,今日這場長達一個多時辰的朝議就此結束,殿內百官躬身相送官家。

  「呵呵呵。」

  就在官家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那一刻,殿內響起了一陣輕笑,眾人轉頭一瞧,便看到張堯佐正以一副大仇得報的笑容看向包拯,充滿了挑釁意味。

  之前他被以包拯為首的一眾台諫彈劾了數個月,甚至於還被迫丟掉了三司使的要職,今日可謂是狠狠出了口惡氣。

  與他類似心情的,還有陳執中與宋庠,只不過二者並未像張堯佐這般表現明顯罷了,實則也在暗暗偷笑。

  這些人毫不掩飾的嘲笑,令包拯心中愈發惱怒,攥著拳怒斥道:「張堯佐,你笑什麼!」

  「包知諫,息怒。」生怕再鬧出什麼亂子的范仲淹趕忙上前相勸。

  見范仲淹上前攔著包拯,張堯佐愈發得意,開口奚落包拯:「我笑————」

  話音未落,就見趙暘卻扯了下他衣袖,低聲道:「得了,見好就收吧。若惹惱了對面,他衝上來揍你,你未必打得過他。」

  張堯佐一聽就有些虛了。

  要知道,雖說包拯其實也已年過五旬,但其在朝中的風評卻十分強硬,否則也做不出拽著官家的衣袖據理力諫,逼得官家以袖擋沫。更別說他張堯佐比包拯還要十二歲,真要打起來,恐怕還真不是這包拯的對手。

  但他也不願就這麼弱了氣勢,嘿笑道:「這不是還有老弟麼?」

  趙暘翻了翻白眼,在朝范仲淹點頭示意作為告別後,便徑直走向殿外。

  見此,張堯佐也猜到趙暘不想再節外生枝,又心怯於包拯攥著拳頭怒目而視的架勢,遂輕聲一聲,趕緊跟上趙暘:「老弟,等等我。」

  看到這一幕,殿內群臣也意識到已沒有熱鬧可看,心下不免有些稍稍有些失望:這要是包拯當朝與張堯佐、趙暘毆打起來,這才熱鬧呢!

  當然,也有可能演變成兩個派系十餘名大臣的互毆,即范黨對趙暘、張堯佐、陳執中、宋庠等一沒錯,後者其實並非一派,但從今日的表現來看,也未必沒有聯手對抗范黨的跡象。

  想到這裡,似龐籍、王贄、曾公亮等今日置身之外的的大臣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陳執中與宋庠。

  宋庠自然注意到了眾同僚的目光,不過他視若無睹,轉頭笑謂陳執中道:「陳相公,一起?」

  「好。」陳執中呵呵一笑,隨即又看向站在宋庠身旁的龐籍,笑道:「龐相公也一起?」

  「啊————」龐籍有些躊躇地看了眼周遭,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勉強應了下來。

  期間,與陳執中、宋庠交好的幾位大臣,比如侍御史劉元瑜等,也陸續跟上幾人,一同走向殿外。

  看著這群人一同離去,范仲淹輕嘆一聲,轉頭寬慰包拯道:「包知諫,莫要————莫要放在心上。」

  莫要放在心上?

  包拯驚異地看了眼范仲淹,隨即微微點了點頭。

  不然能怎樣呢?那趙暘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駁倒了他與韓琦,難不成他還能惱羞成怒跟那小子當朝互毆不成?且不說勝之不武,他這五十出頭的老骨頭,真未必打得過那十六歲的少年。

  今日,真可謂是顏面掃地了。

  默默嘆了口氣,包拯黑著臉亦走向殿外。

  見此,范仲淹又走到韓琦身旁,低聲勸道:「稚圭————」

  韓琦勉強擠出幾分笑容,隨即又擺了擺手,仿佛想說他並未放在心上,但看他那難看的表情,任誰都不會真那麼想。

  說到底,韓琦也不過是在竭力控制情緒罷了,畢竟趙暘懟他比懟包拯更狠,要不是看在范仲淹的面子上,估計趙暘當時就要罵開了一一誰讓韓琦多管閒事來著。

  「先回去吧。」

  范仲淹低聲對韓琦及湊近過來的杜衍、富弼等人道。

  而與此同時,趙暘早已走出了大慶殿。

  剛走出殿外,便見一名已在殿外等候多時的小太監上前拱手施禮道:「小趙郎君,官家招小趙郎君到福寧殿用早膳。」

  趙暘認得這名小太監,正是今日跟在王守規身後的兩名當值宦官之一。

  從旁,跟在趙暘身後走出殿外的張堯佐見此有些羨慕,問道:「我呢?官家可曾招我?」


  「呃————」那名小太監臉上露出幾許尷尬:「似是不曾聽官家提到張公————」

  聽到這話,張堯佐比這名小太監還尷尬,但他也不敢有絲毫不快,遂一臉羨慕地對趙暘道:「既是官家相招,老弟且去,莫要耽擱了。————對了,今晚還是在老哥府上,咱們哥倆再好好喝幾杯。」

  趙暘隨口答應,隨即跟著那名小太監一路來到了福寧殿。

  稍後待來到福寧殿,官家果然正在等著趙暘一同用膳,一見趙暘便抬手招呼:「趙暘,來。」

  趙暘也不客氣,拱拱手便入了席,見官家滿面笑容,笑著調侃道:「都說官家寬容大度,原來官家也會記恨人————」

  「什麼話!」趙禎沒好氣地斥道。

  此時王守規在旁插嘴笑道:「官家自是寬容大度,但奈何包希仁等得寸進尺,得虧小趙郎君回到朝中,今日狠狠教訓了他們一番,否則,那些人還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來。」

  趙禎眉頭微微一皺,但最終也沒說什麼,大概他也覺得包拯等人有些越線了,越過了君臣之禮,只不過包拯素有直臣之名,他也不好就此表達不滿,畢竟他可是「仁君」—一要知道歷史上的趙禎,就非常注重名譽,更別說他已從趙暘口中得知他日後的廟號乃是「仁宗」,心喜之餘,也就愈發克制,有時候哪怕心中有氣也要忍著,不好沖臣子及身邊人發火。

  趙暘注意到了官家那一瞬間皺眉的舉動,笑謂王守規道:「王都知與包知諫等人有怨隙?」

  王守規一驚,愕然看著趙暘,臉上滿是疑問,不明白趙暘為何突然背刺他,畢竟他自忖對趙暘那可是相當恭順的。

  趙暘對王守規驚疑的目光視若無睹,笑著自顧自道:「是包知諫彈劾過王都知,還是王都知憤懣於包知諫對官家無禮?」

  說著,他朝官家努努嘴。

  王守規轉頭看向官家,心下一轉念,頓時醒悟過來,訕道:「小趙郎君為我大宋立下大功,然回到朝中卻也遭那包希仁彈劾,臣等殘缺低賤之輩,又豈能在包知諫等人眼中落得了好?然臣萬萬不敢因此記恨包知諫,只想過日後要愈發謹言慎行————然包知諫對官家無禮,臣實在忍無可忍。————請官家降罪。」

  趙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守規。

  事實上他早就察覺出王守規時不時就會說一些不利於包拯的話,也很清楚其中緣由:無非就是包拯彈劾宦官,故王守規等宦官採取報復罷了。

  文官與宦官互不對付,這事在歷朝歷代都有,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他這個官家能平衡雙方即可。

  沒想到今日趙暘竟會揭破此事————這小子大概是注意到了他方才下意識皺眉的舉動。

  但既然趙暘揭破了這事,趙禎也得有所表示。

  稍稍思忖了一下後,趙禎有意問趙暘道:「趙暘,你如何看待?」

  眼見王守規用懇求的目光看向自己,趙暘笑著說道:「宦官與文官天生不對付,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在我看來,我大宋的宦官還是很忠君愛國、盡心盡責的,譬如王都知。」

  「不敢不敢————」王守規聞言大喜。

  從旁,趙禎微微點頭,聽懂了趙暘的話中深意:他大宋的宦官,沒有大奸大惡之輩。

  這也就足夠了。

  於是他轉頭對王守規道:「日後說話多注意些,朕本就煩那包拯,你再招他,朕唯你是問。」

  「是是。」王守規唯唯諾諾,實則心中大喜,畢竟官家能說這話,就意味著他相較包拯等人與官家更為親近。

  這怎麼不是一件好事呢。

  稍後待用完早膳,趙禎照例與趙暘下了一盤棋,期間問起了夏遼之事:「————依你之見,此次西夏報復遼國,可有贏面?」

  「難。」趙暘搖頭道:「去年那場夏遼之戰,就客觀來說其實算平分秋色,兩方損失都頗為嚴重,但西夏體量遠不如遼國,若是僵持下去,西夏必潰。」

  趙禎點點頭道:「你昔日的體量論」,朕還記得,當時還有幾分懷疑,今日一見,確實如此————那麼依你之見,我大宋該做何部署?」

  趙暘略一思索道:「於外,暗助西夏,平衡夏遼雙方,坐山觀虎鬥;於內,趁夏遼相爭儘快施行變法————」

  趙禎驚訝地看向趙暘:「你是說范仲淹的新法?朕以為————哦,朕忘了你素來推崇范仲淹。」


  趙暘搖搖頭道:「我敬重的是范相公的品德,至於他所主張的新法————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吧,也不算太全面。」

  「口氣倒是不小。————那依你之見呢?」趙禎輕笑一聲,但心中卻也並非不信,畢竟眼前這小子可是來自一千年後。

  趙暘想了想,並未直接做出回答,自顧自道:「自古以來,罕見有三百年王朝,除謀反、外亂,多是王朝到了後期,財富分配不均所致。————若一個人占據了這世上九十九的財富與土地,餘下的九十九人平分剩下的一分財富與土地,那麼這個王朝,也就離動亂不遠了。」

  趙禎一愣,驚疑地看了眼趙禎道:「你是說————朕?」

  趙暘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官家太高估自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話也就說說,但官家真占得了全天下九十九的財富與土地麼?還有句老話叫山高皇帝遠呢,在那些地方,官家的聖旨還不如當地鄉紳的話好使。」

  「給朕好好說話!」趙禎沒好氣道。

  「是是是。————我說的是貴族、官僚、世家、門閥、鄉紳等,這些人對比平民只占少數,對比下來,可能平民這邊有一萬人,那邊才一個,但這一個,卻積年累月中逐漸積累了許多財富————誰都不會嫌自己手中的錢多,有這麼些錢,總不能任其堆在家中發霉,得想法子讓錢生錢————於是有的做生意,有的放貸,也就是所謂的息錢。長此以往,這些人手中的財富日漸增多;相對的,平民百姓手中的錢則愈少,待錢用盡,不得不賣地賣田,於是這些人也逐漸掌握了大量的田與地————待等到王朝二、三百年左右,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既然橫豎要餓死,何不奮起造反?故一人揭竿而起,四方雲從。於是一番戰亂,王朝也就此走向滅亡。————是否這個道理?」

  趙禎瞥了眼這個敢在自己面前坦然說出造反這個詞的小子,不過卻也認可這小子的話,皺眉道:「你是說,這是必然?」

  「是。」趙暘點頭道:「道德經不是就說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餘。王朝延續一二百年,階級固化、財富日漸集中於少數人手中,這就是必然。故歷朝歷代都要改革變法,說白了就是重新分配財富,打掉一批貴族、官僚、世家、門閥及鄉紳,將其財富、土地再分配給平民,免得廣大平民因飢餓而奮起造反,若是成功,則王朝可再延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再次面臨階級固化、財富分配不均的危機;若不成功,則王朝覆滅,新朝應運而生。————但這新朝,與舊朝幾無太多變化,延續一二百年,依舊要面對階級固化、財富分配不均等種種危機,官家且回想歷朝歷代,是否像是一個車輪,周而復始?」

  趙禎仔細回想歷史上諸王朝的末年,感慨道:「你這番話,還真是淺顯易懂,讓人茅塞頓開————然我大宋只不過才延續九十年,為何就要面對這種危機?」

  趙暘攤攤手道:「因為大宋並未占據整個中華啊,若大宋能盡得西夏與遼國的土地,那估計再有一百年才需考慮此事。」

  「原來如此。」趙禎恍然大悟,點點頭道:「如此說來,變法之事,勢在必行。」

  說著,他稍一停頓,繼續道:「你未回朝之前,范仲淹上奏,請朝廷派勘察御史勘察地方州路,整頓各州路吏治,鏟貪除惡————」

  「這是好事啊。」趙暘隨口道。

  趙禎忽然抬眼,頗有深意道:「若以勘察御史勘察州路,何人勘察那御史?

  誰能保證勘察御史不會與州路沆瀣一氣?甚至於,上下串聯,內外勾結。」

  趙暘想了想,輕笑道:「官家乾脆說,若以文官勘察州路、何人勘察文官得了。」

  「莫要胡說八道。」趙禎輕斥一聲,但看他表情,未必不認可趙暘的說法。

  歷朝歷代,官僚階層可從未讓君王省過心,而放在宋代,則是一家獨大的文官階層,雖說趙暘曾透露過,他北宋並未出過大奸大惡,但身為官家,趙禎始終不敢放任文官得到太多的權柄。

  趙暘大概也能猜到趙禎的擔憂,想了想,忽然瞥了眼在旁的王守規,隨即對趙禎道:「以宦官監督文官,如何?」

  趙禎一愣,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王守規,只看得王守規又驚又喜,莫名期待。

  這事若能成,那他宦官可就揚眉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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