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官家利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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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官家利誘(二)

  娶公主,送.位—這是什麼買一送一行為啊?

  饒是趙暘也算見多識廣,此時亦難免有些發懵,幾次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而趙禎仍在以利誘之:「怎樣,不曾想過試試做官家的滋味麼?」

  趙暘張了張嘴,忽然走到窗口朝外看了看,隨即又走到殿門處,朝外頭的大殿瞧了瞧。

  「你做什麼?」趙禎疑惑問道。

  他已下令讓整座垂拱殿的人全部撤出殿外至少百步之遠,他不信有人敢抗命不遵。

  「哦,我就是瞧瞧殿中內外是否埋伏著刀斧手。」趙暘以一種玩笑的口吻回答道。

  「——」趙禎一臉無語,沒好氣道:「莫要打渾,你以為朕在和你說笑呢?怎樣,可曾想過?」

  趙暘回頭看向趙禎,想起之前承諾過要坦誠對待這位官家,猶豫且扭捏道:「誰未想過呢——」

  「朕問得是誰麼?朕問的是你!」趙禎沒好氣打斷道:「爽快些,朕沒那個閒情逸緻與你逗悶子!」

  「想、想過——」趙暘小聲說了句,隨即雙手攥著衣袖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道:「官家可以召刀斧手了。」

  「——」趙禎無語地搖了搖頭,懶得接茬,放緩語氣和顏悅色道:「娶我兒,朕就如你所願。」

  趙暘睜開雙目看向趙禎,半晌才問道:「官家,來真的?」

  趙禎氣得胸口發悶。

  他當然不是在開玩笑,畢竟趙暘早跟他說了,他這輩子就生了三個兒子,即早些年夭折的幾位皇子,以至於最終將皇位傳給了趙允讓的十三子趙宗實,即日後的英宗趙曙。

  趙允讓是趙禎生父真宗趙恆之弟、商王趙元份之子,換而言之,趙允讓是趙禎的堂兄弟,而英宗趙曙是趙禎的侄子。

  鑑於膝下無子,皇位傳給親侄子這本來也沒什麼,但趙曙與其子、神宗趙頊的一些行為,引起了趙禎的強烈不滿。

  趙曙的問題是「濮議之爭」,簡單說就是為當時已過世的其生父趙允讓追封,討個「皇考」的名分。

  而皇考一般多用於對曾祖、父祖以及亡父的尊稱,但看這一點,趙曙追封生父趙允讓為皇考似乎也沒什麼,反而更顯得孝順,但問題是,趙曙的皇位是趙禎傳給他的,他是以養子的身份繼承了皇位,按照以來世俗的制度,養子過繼,按理該稱養父為尊父,與生父家再無關係一或者改稱叔伯。

  更何況趙曙還繼承了趙禎的皇位,他理當該視為趙禎這一支,尊趙禎為父,稱趙禎為皇考。

  當時朝中的侍御史呂誨、范純仁、呂大防,及司馬光、賈黯等,皆持這一主張。

  當然,為了安撫趙曙,這一派也提議尊濮王趙充讓為皇伯。

  而以韓琦、歐陽修為首的另一派,則主張稱濮王趙允讓為皇考,稱趙禎為皇伯。

  這事仔細一掰扯,那顯然就是英宗趙曙以及韓琦、歐陽修這一批人不占理,甚至當時的曹太后即如今的曹皇后,也是非常不滿。

  不過最後曹太后還是妥協了,默許了此事,而朝中呂誨、范純仁、呂大防、司馬光、賈黯等人的反對也失敗了,呂誨、范純仁、呂大防皆被貶離京師。

  其實趙曙也知道自己理虧,故在貶官呂誨、范純仁、呂大防時曾對左右言:「不宜責之太重。」

  這就是濮議之爭,也是英宗趙曙在繼位後唯一做的一件大事,前前後後耗完了他在位的短短四年光陰,等到鬥爭結束,英宗趙曙也就因病駕崩了,由皇太子,日後的神宗趙頊繼位。

  歷史上的這時,仁宗趙禎早已過世,自然不知養子趙曙做了什麼,但趙暘的出現令他得知了這件事,心中自然也有些不快:朕將大位都傳給你,你作為養子,竟不敬朕為皇考,竟敬你生父?你對你生父倒是孝順了,那對朕呢?

  當然,不快是不快,但趙禎也不是太在意,畢竟作為中華自古以來一隻手可數的仁君,趙禎還不至於單為這點事就怨恨趙曙。

  相較之下,趙曙之子、神宗趙頊對趙禎之女富康公主不管不顧的冷漠態度,更令趙禎感到心寒與怨恨。

  此時在趙禎的視角,這父子倆都是白眼狼,絲毫不惦記他傳皇位於這對父子的恩情,做父親的,公然違反俗制、追封生父;做兒子的,對姑姑福康公主不管不顧,坐視其遭李家虐待,悽苦病故。

  既然這父子倆都是白眼狼,那還傳什麼皇位?


  於是,趙禎決定做一個與原本歷史不同的選擇,另擇皇位人選,挑一個他知根知底的、重情義的,能代他照顧女兒富康公主的繼承人。

  這挑來挑去,趙禎越發覺得趙暘最合適。

  首先,趙暘來自一千年後,他的生父、生母不在當代,不至於做出像趙曙那樣的事來。

  其次,趙暘也姓趙,說不定還真是他趙氏一千年後的後人——當然這事並不是關鍵,就算不是,只要他與福康公主成婚,二人所生的孩子最起碼有一半流著老趙家的血,其中四分之一還是他趙禎的血脈,變相也算是他趙禎留下了後嗣。

  論關係,這外孫可比趙頊親多了。

  其三,趙暘重情重義,並且重視漢人的身份,從這小子最初就投奔他宋國而不是投奔西夏與遼國就可以看出,這小子其實也有私心:雖口口聲聲稱一千年後西夏、遼國都是「前朝」,夏人、遼人都是同胞,但其漢人的身份,還是令他對宋國更有歸屬感。

  當然,這是好事,趙禎自然不會去揭穿。

  其四,趙暘來自一千年後,雖說不學無術,對宋、夏、遼三國的歷史並不是很熟絡,但好歹也知道一些大事件,足以避免一些漢人的恥辱,比如靖康之恥。

  再加上趙暘還大致清楚火器發展的脈絡,知道一些歷史人物的經歷,眼界遠高於當代所有人,趙禎越想越覺得合適。

  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趙禎就逐步開始培養趙暘,暗中安排規劃。

  記得蘇洵初見趙暘時,私下簡直懷疑趙暘就是官家的私生子,畢竟趙暘所擁有的東西實在太過出格,年僅十五(當時)就官拜六品京官,加官給事中、言官,特賜服緋、服紫,還以文官資歷執掌一支專屬禁軍,高若訥等皆無權調度,這豈不就是皇太子待遇麼?

  沒錯,其實這就是皇太子待遇。

  自趙禎決定放棄養子趙曙,看了一圈發現趙暘最合適,就開始逐步往這方面傾斜。

  否則,單憑一個陝西經略招討副使的差遣,真能決定宋夏之事?且事後朝廷還不追責?

  別說副使了,作為正使的高若訥,有這膽子麼?要不是看過趙禎私下給趙暘的那份聖旨,高若訥根本不敢不經朝廷決定就擅自支援西夏一京兆府的夏安期也是同理。

  只不過趙禎萬萬沒有想到,他看中的這小子,居然與人定親了,這嚴重破壞了他的規劃,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揭露。

  「我看是你喝多了!朕會拿這種事和你開玩笑麼?說吧,願還是不願?」趙禎板著臉道。

  看著趙禎嚴肅的表情,趙暘一時有些發懵。

  平心而論,他方才四處尋找刀斧手的舉動,僅僅只是玩笑,他可不信趙禎會這麼做,但他真的萬萬沒有想到官家竟會以皇位為誘餌,誘他迎娶福康公主。

  雖說宋代的皇帝較為丟份,甚至都不好意思自稱天子,只敢稱呼官家,但那好歹也是天下之主——之一,統治著宋國兩千多萬臣民,這等天大誘惑擺在趙暘跟前,哪怕是趙暘也難以拒絕。

  足足過了二十多息,殿內寂靜無聲,趙暘並未開口回應,只是面色顯得十分糾結。

  見此,趙禎氣得將御桌上的書冊卷了起來,心下暗罵:朕的女幾在你心中就那般不堪麼?朕以皇位為誘,你居然還不立刻答應?

  不過為了大局著想,趙禎終究還是忍住了,和顏悅色地引誘道:「怎樣,趙暘,不想做官家麼i

  」

  趙暘一臉心動道:「想做——」

  這種凱覦之言,放在歷朝歷代都是死罪,但趙禎卻不惱,反而臉上笑容更甚:「那就迎娶我兒——」

  「不要!」

  「——」趙禎愣了愣,不解道:「不想做官家麼?」

  「想做——」

  「那就迎娶我兒。」

  「不要!」

  「啪!」趙禎手中的書卷敲在桌上,氣道:「你到底想不想做官家?」

  「想做——」趙暘一臉心動道。

  「那就迎娶我兒——」

  「不要!」

  趙禎雙目微眯,表情莫名道:「讓朕捋一捋——你是想做官家,但不想娶我兒,是這個意思麼?」

  「是。」趙暘點點頭。

  趙禎氣結,將手中書卷擲向趙暘,奈何差了些準頭,再加上趙暘也看到了官家手中的書卷,結合之前的經歷已有所防備,側身一閃,自然不會被擲中。


  「你還敢躲?!朕的女兒在你看來就那般不堪麼?」趙禎氣得咬牙切齒,不怪自己沒擲中,反而怪起了趙暘,伸手又抄起一本書冊卷了起來。

  趙暘連忙道:「那也不是,永壽公主還是很不錯的。」

  「誰?」趙禎舉著書卷要丟的動作一頓,疑惑問道。

  「永壽公主啊。」趙暘贊道:「相傳她儉樸賢惠,知書達理,可惜,也因駙馬隱瞞公主病情,耽誤了治療,年紀輕輕一病不起。」

  趙禎保持著投擲的動作問道:「她是朕第幾個女兒?」

  「好像是——第十一女吧。」趙暘回憶道。

  趙禎盯著趙暘看了片刻,神色莫名道:「迄今為止,朕總共就八個女兒,除福康以外,皆不幸早夭——」

  說罷,他向趙暘丟出手中書卷。

  趙暘措不及防,來不及閃躲,被正中額角,痛呼一聲:「哎喲!」

  見趙暘捂著額頭慘叫,發泄了一番怒氣的趙禎冷笑道:「休要裝蒜,朕就沒使什麼力——你之前說的永壽公主,其駙馬是何人?」

  聽到這話,趙暘也就不再假裝,回憶道:「忘了,大概——姓曹?」

  「姓曹啊——」趙禎喃喃念叨一句,無可奈何般嘆了口氣。

  一聽姓曹他就知道,肯定是曹皇后的子侄。

  只見他躺坐在座椅的靠背上嘆息道:「朕自忖也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何以朕的兒女,不是早夭,便是短壽——」

  「我懷疑這可能跟官家之前服用的丹藥有關,如今官家既然已經停止服用,理應會有所改善——」趙暘寬慰道。

  據他所知,眼前這位官家總共有三個兒子,十三個女幾,其中多數早夭,僅養活四個女兒,這要不是跟服用的丹藥有關,他怎麼也不信。

  抬頭再一看官家滿臉嘆息與苦澀,趙暘繼續寬慰道:「另外,諸公主中事實上也有長壽的,比如慶壽公主,官家的第十女,享年八十六歲——」

  「哦?」趙禎精神一振,臉上浮現幾許欣慰。

  「第十二女寶壽公主稍稍差一些,但也活了五十三歲。」

  「唔,稍微差了些,再多七年就好了——」趙禎點點頭道。

  古時稱六十年為一甲子,人能活到一甲子,自然談不上短壽,寶壽差了七年,作為生父的趙禎自然稍顯不滿足。

  當然,他恨不得所有兒女都像趙暘所說的慶壽公主般,活到八十六歲——

  「你對朕的這些女兒,很了解啊——」趙禎冷不丁問道,語氣聽著頗有深意。

  趙暘連忙解釋道:「官家可莫要胡思亂想,我可不是刻意去關注的,主要是您十三個女兒就活了四個,想不關注也——呃——」

  這一解釋,比不解釋還糟,趙禎當即坐起,抄起了桌上的鎮紙。

  趙暘一見忙驚呼道:「官家,這玩意要砸死人的!」

  「砸死你總好過朕被你氣死!」趙禎冷笑著,作勢要丟,驚地趙暘轉身就要逃。

  「行了!回來!——你若敢趁機逃了,朕就叫禁軍將你捉回來!」

  將手中玉石鎮紙放下的那一刻,趙禎也不忘冷笑警告。

  別人多半不敢,但這小子可真敢藉機逃走。

  面對趙禎的警告,趙暘只能一臉悻悻地回到殿中,無奈道:「官家何苦強人所難呢?」

  期間,他不動聲色地拿起桌上那塊玉石鎮紙,揣到懷中。

  叫你迎娶我兒,以皇位相贈,這叫強人所難啊?

  趙禎自不會在意那塊鎮紙,氣得吹鬍子瞪眼,但倒也不敢過於逼迫,畢竟這小子也有倔脾氣,一旦倔脾氣犯了,那可是連他這個官家的面子都不給,就像去年這小子在朝議中自我彈劾,那可是驚呆了滿朝君臣。

  因此,趙禎決定換一種方式,比如說,從蘇家開始著手。

  「據朕所知,那蘇洵一家與你同行來到京中,正好,朕也有意見見你口中的三蘇」,明日朕宴請他們一家,你領他們進宮。——蘇家小娘子,也莫忘了邀請。」

  「官家,這——不太合適。」趙暘猶豫道,他一猜就知道趙禎想做什麼。

  「什麼?」趙禎抄起一書卷,緩緩站起身來。

  「我是說——臣遵命。」

  眼瞅著官家抄起書卷朝自己而來,趙暘趕緊脫身,來不及放下那塊鎮紙,轉身就跑。

  看著趙暘逃也似的背影,趙禎無語地搖了搖頭,然不知為何嘴角卻揚起幾許莫名的笑容。

  尋常父輩教訓家中劣子,大概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從未有過教子經歷的他,心下忍不住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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