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五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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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五六月

  五月初八,趙暘與楊文廣率軍返回渭州,高若訥與張亢領渭州官員出城相迎,包括提前兩日返回渭州的王果。

  雙方略做寒暄,便一同進了城,徑直來到州府衙門。

  待跨入州府衙門的偏堂後,趙暘施施然往主位一坐,便與闊別多日的高若訥開起了玩笑:「啊,這段子我不在,你可有什麼要稟告的呀?」

  高若訥自去年四月與趙暘一同赴陝,迄今為止已有一年,早習慣了趙暘時不時的捉弄,聽到這話面無表情,懶得理會,倒是張亢見高若訥毫無反應,笑著拱手道:「稟司諫,幾日前,阿瑪部落首領阿瑪及且部落首領木爾、吉子吉莫父子率族人至渭州,稱司諫命他們向州府報備,又有范帥機所發函文為憑,下官便按司諫的意思,任命他為平瑪都監—」

  「唔,我在來的途中碰到了。」趙暘微微點頭,轉頭看了一眼王果,又問道:「王鈐轄回程時帶來的別勒族人,州府可曾接手?」

  張亢拱拱手道:「州府已接手,按司諫的意思,造冊記名、安插落戶,若無意外,三五日內便可以完成。」

  「別勒、巴吉爾二人呢?」

  「已押入州府監牢。」張亢頓了頓,又道:「關於這二人,司諫未曾授意,不知如何處置?」

  「砍了罷。」趙暘隨口道。

  倒不是他與別勒、巴吉爾有仇,只是「環州八族叛亂」一事影響甚大,必須要有人為此負責,論參與程度,別勒與巴吉爾自然難逃清算。

  他話剛說完,就聽高若訥忽然哼了一聲,仿佛在提醒暗示。

  「怎麼?」趙暘疑惑地看向他。

  高若訥好似有些無語地看了眼趙暘,轉頭又了看了眼張亢,張亢會意,委婉道:「司諫,我大宋重仁,各州路雖有權判死,卻無行刑之權,歷來人犯當先押解至汴京,由大理寺做最終發落。再者,去年環州八族叛亂一事,朝中也已得情,發下函文要我陝西捉拿賊首司諫你看,咱們是不是將其二人押解至濟京,由朝廷發落?」

  「哦。」趙暘恍然悟,點頭道:「那就依舊例處置吧。」

  「是。」張亢拱手應道。

  此時趙暘轉頭看向高若訥,打趣道:「你要提醒我就直說唄,光在那哼哼誰知道?」

  「眾所周知之事!」高若訥沒好氣地瞥了眼趙暘,隨即好似想到了什麼,皺眉問道:「眼下夏遼兩方局勢如何?」

  「還能如何?又打起來了唄。」趙暘端起座旁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漫不經心道:「蕭惠之敗,遼國不甘心;賀蘭山之敗,訛龐不服氣,那就接著打唄。」

  他忽然想到了沒藏氏,又補了句:「我返程時,西夏已遣人向遼國遞交國書,斷決主臣關係,至此不再向遼國稱臣納貢,甚至不止要奪回唐隆鎮,還要攻占遼國金肅城——這仗,有的打了。」

  高若訥又驚又喜,急不可耐道:「當真?你從何處得到的消息?」

  「—」

  趙暘端著茶碗看著高若訥,在環視了一眼屋內眾人後,又將目光落在高若訥臉上。

  高若訥頓時醒悟:懂了!是這小子那姘頭透露的。

  這小子那姘頭乃西夏國母,消息自然不會有錯。

  「好!好!」高若訥拍著椅子的扶手連道兩聲好。

  原因就像之前趙暘警告過沒藏氏的,遼國雖不在乎西夏那點進貢,但西夏若果真斷決了與遼國的主臣關係,落了面子的遼主必定會報復西夏。

  而恰巧西夏這邊也要報復遼國,這仗短期怎麼可能結束?

  半響,高若訥又皺眉問道:「西夏有勝算麼?」

  「不好說。」趙暘搖了搖頭。

  在夏遼之戰前,宋國對西夏與遼國的實力評估有明顯的偏差,大抵是低估了遼國,高估了西夏。

  高估西夏,這大概是因為李元昊在世時,西夏曾頻頻襲擾陝西,甚至在定水川、三川口、定水寨三役中重創宋軍,令宋國視為心腹之患。

  至於遼國,近十年來卻與宋國並無大的戰爭,唯有兩國邊境的一些小摩擦,其實嚴格來說,宋國並非低估遼國,而是根本不知遼國的現況。

  再考慮到幾年前,遼國脅迫宋國提高歲幣,宋國不願與其交惡,但也趁機提出要求,叫遼國教訓西夏,沒想到出兵討伐西夏的遼國反被李元昊擊敗,也就難怪宋國會低估遼國。


  直到去年夏遼之戰,宋國方知遼國實力猶在,反觀西夏,卻因李元昊死前一連串自毀長城的舉動弄得實力大減。

  思忖一番後,趙暘就自己的看法評價道:「據我所見,目前西夏國內並不懼戰,反而是報復遼國的聲音頗多,再加上自去年入冬以來已歇整了小半年,只要我陝西能供給其足夠的錢糧、傷藥,就當前在西夏境內的遼軍而言,應該難以做到將其傾覆,哪怕將唐隆鎮的遼軍也拉去。——但若是西夏斷決主臣關係的國書令遼主大怒,再派生援—那就不好說了。」

  高若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事得加緊盯著,朝中對此十分重視—.」

  二人就此事又聊了幾句,從旁,張亢、楊文廣、王果等人眼巴巴地聽著,雖說急著表功,但也不敢插嘴。直到二人談完了夏遼兩國的之事,談及犒賞慶功等事,張亢、楊文廣等人這才敢暢所欲言,紛紛為部下表功。

  這事就無需趙暘操心了,高若訥自會叫人登記在冊,待日後上表朝廷,論功行賞,畢競他才是朝廷授命的主使。

  聽楊文廣、王果二人表完功,就將犒軍賞賜之事丟給高若訥與張亢,趙暘便帶著在別屋等候多時的沒移娜依及王中正等人,回到了城內的住所。

  此次討伐別勒諸族,前前後後又是一個月,軍中苦悶,他得好好歇歇。

  當然,歇息之餘,他也得寫兩份報告,一份是戰報,細述此戰經過,待日後送呈樞密院;另一份則是對夏遼兩國繼續交戰的評估,日後要呈於名堂,要讓管家與名堂的幾位相公對兩國的勝敗有個預期,並提前制定相應的策略。

  鑑於這事緊要,趙暘也不好犯懶,待回到住宅後,便即動筆。

  兩日後,即五月初十,趙暘犒賞三軍,非但宰羊煮肉慰勞軍士,先前許諾的賞金也不曾忘卻,只不過人數眾多,便叫楊文廣、王果、郭逵三人代勞,將殺敵的賞賜逐一分發給三路宋軍,令三路宋軍大為雀躍,對趙暘自是愈發信服。

  至於對將領的賞賜,那就得等朝廷的回應,運氣好能升一級官職,運氣差就只能升一級爵位,聊勝於無,誰讓別勒諸族本就不是什麼強敵。

  同日,趙暘與高若訥的報告先送至京兆府,夏安期先觀閱了一遍,畢竟京兆府是陝西四路的後方,他有權得知此事。

  觀閱之餘,他私下抄錄了一份,派人送至父親夏竦手中。

  別看夏竦在朝野名聲不佳,但在西夏這塊上,夏竦稱得上盡心盡力,之前若非有趙暘與高若訥赴陝,夏竦還得再頂幾年。

  就如同高若訥的考量,夏竦也認為必須嚴密盯著夏遼之戰,為此他又跑了一趟渭州,與高若訥商量此事,甚至提出再派一支使團前往西夏。

  為此高若訥也有些猶豫,畢競派使團嚴密監視夏遼之戰這種事,其實西夏是頗為反感的。

  去年趙暘率軍赴夏觀戰,其實是侵犯了西夏,只不過沒藏訛龐知道趙暘乃宋國官家跟前寵臣,再加上之後趙暘又搭上了沒藏氏,西夏也就不好再追究此事。

  如今趙暘剛回國,他陝西便再派使者前往西夏,這未免有些不將西夏當回事。

  思前想後,高若訥還是不好做主,猶豫道:「待我與趙暘商量一番,他與那位沒藏太后有——舊,以他的名義出面,至少那位沒藏太后不至於反對。」

  大概夏竦也略有聽說趙暘與沒藏氏的事,見高若訥提到這事,表情難免有些古怪,不過這事終歸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他也不好接茬,交代了幾句便告辭了。

  當日傍晚前,高若訥就向趙暘提及了此事,趙暘想了想覺得也無不可,遂道:「我寫一封信給沒藏氏即可——不過,以何人為使?」

  高若訥想了想道:「知鳳翔府曹穎叔如何?元昊故時,他為夏國祭奠使,對西夏之事也算略知。」

  於是趙暘便在給沒藏氏的書信中寫上了曹穎叔的名字,隨即將信交給高若訥,叫高若訥派人送至曹穎叔手中,好叫後者帶著這封書信去見沒藏氏。

  僅五日,知鳳翔府曹穎叔便收到了高若訥的公函,附加趙暘寫給沒藏氏的書信,不敢怠慢,帶上三百騎兵便踏上了前往西夏的旅途。

  事實上在趙暘看來,曹穎叔實不必如此急切,畢競他對沒藏氏講述的戰略關鍵就是拖,只要西夏不是急著報復遼國,賀蘭山及攤糧城那塊且不論,河曲、唐隆、金肅那邊,三五個月沒有什麼異動,也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

  至於遼主再次教訓西夏,那就更久遠了,蕭孝友返回上京少說就得兩個月,之後還要再次集結兵馬,上次遼國足足耽擱了小半年,天曉得這次耽擱多久?


  果不其然,待等到五月中旬的末尾幾日,曹穎叔作為宋國使者抵達興慶府,受沒藏氏的許可,允許逗留西夏境內,此時他陸續發回給陝西的消息,更多的還是講述攤糧城一帶的戰況,對賀蘭山的遼軍一筆帶過。

  可見當初趙暘猜地沒錯,耶律敵魯古的軍隊在經歷賀蘭山那場戰事後,已無復戰之力,估計還是那些稱作阻下的僕從軍不願再蒙受更大的犧牲。

  至於河曲的夏軍,即訛都移、猥貨、窪普、乙靈紀幾人所領的軍隊,曹穎叔也曾帶人去觀瞧,對其建造的營寨評價了一番,別的就沒了,畢竟西夏聽取了趙暘的建議,放棄了強襲金肅、截斷唐隆的戰略,確實也沒什麼可寫的。

  值得一提的是,耶律敵魯古也注意到了西夏的反應,遂命耶律仆里篤代替耶律高家奴攻攤糧城,叫後者前往唐隆鎮,協助該地遼軍的駐將蕭迭里得。

  其他的,就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了。

  五月下旬時,侍衛親軍馬司副指揮使周美,攜其孫永清,抵達渭州,趙暘聞訊出城相迎。

  莫覺得周美是副指揮使,就以為他是侍衛親軍馬司的二把手,因為宋國的官職時常出現長期的空缺,就好比殿前司都虞候曹佾,看官職是殿前司的三把手,實際上前兩個官職長期空缺,周美這個副指揮使也不例外。

  當然趙暘並不是因為周美的官職而出城相迎,主要還是因為周美是昔日范仲淹提拔的部將,當初范仲淹交給趙暘的書信,就有給周美的。

  只不過范仲淹當時已多年不在陝西,更不在朝中,不知周美當時前往益州視察當地禁軍去了,直到後來得知周美在益州,遂又派人寫了封書信給周美,才有周美此次前來陝西,就為親眼見見趙暘這位受到老上司范仲淹極力稱讚的少年俊傑。

  如今一見趙暘親自出城相迎,周美對這位少年郎更是印象極佳,交談片刻後,便一同進城前往州府。

  之後趙暘設宴為周美接風,高若訥也有出席,不過他對周美自然是不冷不熱,畢竟他可是身兼樞密副使與參知政事的「雙料副相」,就算周美已經是宋國武官中官職最高的那一批,地位也不及他,若非看在趙暘的面子上,他都不會出席這場筵席。

  好在周美早就習慣了文官的傲慢,再加上趙暘、張亢、楊文廣、王果、郭逵等人都對他極為熱情,自然也不會去計較高若訥的冷淡。

  次日,趙暘領著周美祖孫二人參觀了渭州自編戶齊民以來的成果,隨後又到鎮戎軍以及懷德軍路的平瑪、貝瑪二地看了看,令得知宋國疆域實際北擴了近二百里的周美大為讚嘆,感慨之餘,終於提及了來意,將孫兒周永清推薦給了趙暘。

  沒錯,早年喪子的周美千里迢迢從益州趕來見趙暘的目的,就是為了將唯一的孫子周永清託付給趙暘。

  畢竟趙暘雖是文官,但幾次掌兵出征,斬獲不俗,也令他成為宋國最年輕的將帥。

  周美年輕時眠霜臥雪,如今上了年紀身體已大不如前,逐漸退居二線,自然希望有人能替他照拂孫兒。

  而面對周美這一懇求,趙暘欣然答應,哪怕他並不清楚周永清的才能。

  當然,有能力固然好,沒能力其實也沒大礙,以趙暘現今的位置,任人唯親其實並不算貶意,畢競親也意味著知根知底。

  就好比種診,若非是種世衡的次子,趙暘怎麼敢一上來就任命其為天武第五軍的副指揮使?朝廷又怎會默許?

  周永清也一樣,就憑他是周美的孫兒,他就有資格在趙暘麾下出任都監之職,有能力就掌精銳,沒能力就領後勤,只要勤勉不出大差錯,保個官職自不成問題。

  六月,夏遼兩國看似暗流涌動,不過明面上的戰事卻並未升級,只不過河曲及三川口一帶的局勢越來越緊張,仿佛隨時就有開打的可能。

  相較局勢緊張的西夏,宋國陝西風平浪靜,此前接受編戶齊民之策的諸部落,也都逐漸適應漢羌混居,有事不再找族長而是找官府人員處理,包括別勒、

  赫連二族。

  直至七月初,文同那位遠房堂叔蘇洵,終於帶著妻兒抵達陝西,經永興軍路來到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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